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来到了医院。
“一大早地就跑来探病呀... ...”
我想起了三年前和那个女人认识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
本意是去寻找父母的信息,却走向完全不同的路,目的地则是那家沿海的私人医院。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会去。别人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一个看上去完全没有病的外国小伙子,每天早上都来医院什么的。
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么久了... ...
曾经被封存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地重新浮出水面,那个女人对我的脑子究竟做了什么?
我一边体会着这种奇怪的感觉,一边前往拉比的病房。
我寻着昨天走过的路,来到了拉比的病房前。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为了取得入室许可而举起攥成拳头的手敲门。
“请进。”
听到她的声音后,我打开了房门。
“我来了。”
“今天你来的真早。”
拉比从床上坐起身,向我投以微笑。
她的脸色看上去不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即死之人。
“打扰到你了么?”
“没有,我反而很高兴。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好好上学。”
今天本是工作日,而我选择了翘课来到医院。表明去向后夏美子也没有阻挠我的意思。
“突然就想来看你了。”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和昨天一样坐到来客用的椅子上。同时,视野里映入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你把它带来了啊。”
这桌子如桥一般连接着床两侧的栏杆,其上面放着一本便签和一只笔。
便签本的本体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呢,虽然从其中撕下来的一张我一直带在身上。
“虽然带来了,不过也没有什么用途,充其量也就打法时间一个人玩井字棋。”
还真是寂寞的游戏啊,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她的书在此之前已经全部清理掉了。
“如果只是用来下井字棋,便签说不定会伤心地哭出来哦。”
“我也会用它做其他事的。”
拉比说完便拿起笔在便签上飞舞起来,写完后将那一页撕下递了过来。
“比如传达一些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我看向手中的便签,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写着:
『我病服下面是真空的。』
我把头向她转去,她却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拉比,你不冷么?”
“我就不应该写给你。”
她把头偏向一侧将身体蜷缩了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我将接到便签折叠起来放入口袋,转而拿出了最开始她交给我的那一张。和刚才的比起来,我这张明显又皱又软。
“那么来谈谈这个吧。”
“这就要谈了呀。”
拉比理解了我把便签拿出来的意思,我向脸上微微红晕的她投去了苦笑。
“我昨天回去之后一直想着这件事,晚上都没睡好。”
“即使哥哥这样说,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一个愿望要这般下决心才能说出口么?一想到我要帮忙实现这个不得了的愿望,稍微有点紧张了。
“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今天一定会告诉哥哥。在此之前——”
拉比将一颗糖放在了我的面前。
“这块糖是昨天夏美子给我的,说是便利店的店员不愿找零送的。”
我毫不犹豫地剥开了透明的包装,将琥珀色的糖块放入了嘴中。
“我测... ...”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这颗糖居然是生姜味的!!
怎么说呢,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喜欢生姜的人一定会很中意这个口味,不喜欢的人不管怎样都不会喜欢。
辛辣感不断在舌尖上翻滚,但随后甜味就缓缓地冒了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
“一点也不好吃。”
只见我这样说的同时,拉比也拿了起另一块同样的口味的糖,将其放入了自己嘴里。
没一会她就感觉到了辣味,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唔——果然生姜味很浓... ...”
明明已经快要被辣出眼泪了,拉比却没有选择把糖吐出来。
“喂,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没事,我就是想和哥哥一起吃。”
糖在她的嘴里移动着,脸也左右鼓动了起来。
“当我们看着某人时,哪怕我们是非常仔细地看着那个人。”
... ...?
“能映入我们眼帘中的,也只有那个人的50%左右而已吧。”
“这是什么电影台词么?”
在我用疑惑的口气发问后,拉比肯定地点了点头。一边在嘴里翻滚着糖,一边继续编织着语言。
“如果想看另一半,就会失去全部——这就是我学到的道理。”
我不知道为何,她会说出这样几句话。
“这是哪部电影里的词啊?”
“... ...”
对于我的问题,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含着糖并让它在嘴里滚动。
“这颗糖,非常好吃啊。”
“这味道明明这么辛辣,拉比你居然说它好吃?”
拉比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分责怪地说道:
“这也是那部电影里的台词,虽然和刚才并不是同一个场景。我想着这样说出来味道会不会稍微变好吃一点。”
“有效果么?”
“完全——没有。”
她敛下眉头,干脆将还没化完的糖吞进喉咙。
我苦笑地望着拉比,将嘴里的糖咬碎后也咽了下去。然后和昨天一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杂谈。
“总之,在那之后我就出发去法国了。”
“借着旅行团过去,也就哥哥你想得出这种办法了。”
我把自己三年前的经历说了出来。
心里怀揣着一半期待,一半不安的感情。背着一个包就辍学跑到法国去找常年不回家的父母。
拉比也饶有兴趣地听着,我第一天晚上脱团后因为找不到住的地方而被迫露营的故事。
由于没有兑换当地钞票,故事中的我陷入了资金短缺的困境,在无计可施之时和一个年轻的女性相遇。
于是我在那个好心人家里包食宿地工作了一个月,她是我到法国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居然让身份不明的哥哥住进来,那个女人还真是十分亲切啊。”
不过这也不是毫无代价的。
“她让我每天去医院给一个孩子送药。”
“为什么,那种事她不自己去做呢?而且什么药非得在外面每天送到医院去。”
拉比对此产生了疑问。
“当时我还小,并没有想太多。不过她应该不是个坏人,我有这个自信。”
送完药之后,其余时间都可以自由分配,由于太过轻松而心生愧疚,我也会帮她家的女佣搞一下卫生。
“既然家里有女佣,为什么还要雇哥哥去送药,直接让女佣去不就好了么?”
“都说了我那时也没想太多啦。”
“如果碰到的是坏人哥哥就死定了呢。”
我继续将浮现出的回忆组成话语,向拉比诉说。
和那女人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月,期间我也拜托她打听过父母的事,不过最终还是毫无消息。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最终决定向她告别。
我想尽量缩减内容,不过拉比似乎对这个女人的事很感兴趣,一字一句都要求我详细说明,所以故事的进展非常缓慢。
“就这样,我以走失为由找上了当地的警察,但即便是他们也没能给我关于咱们父母的任何信息,所谓的公司甚至连名字都搜不到。我当时已经在怀疑他俩是不是已经死了,最后被遣返了回来。”
不过在那之后我们账户上的转账变得更加频繁了,看样子父母是知道我去找他们了,但到头来还是不愿意露面。
不管是警方还是熟人,给出的回答都特别模糊。
“还真是跌宕起伏呢。”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着,察觉到时天空已经染上了橘黄色。
我拿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离我昨天离开的时候,还有几分钟。
“真好,我又更加了解哥哥了。”
“我觉得很无聊呀,说了这么多废话有些累了呢。”
我望着她的眼睛,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哥哥那眼神,意思是轮到了我么?我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一直拖到现在的最后一件事。
终于要说了么... ...
从昨天的此时向我抛出那个话题到现在,大约过去了24小时。看来拉比终于愿意将其告诉我了。
“难道说哥哥忘了么?”
“怎么可能,即使拉比不想说,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问出来。”
拉比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歉意。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也请哥哥同样做好。”
这件事有重大到需要做心理准备吗?
“因为我想就算是哥哥,也很难实现。”
“这是对我的挑战书么。”
关于拉比最后的愿望... ...
“如果哥哥能实现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交给我吧,已经完成了这么多,最后一个怎能不成功。”
可是一看到拉比脸上认真的表情,我不禁地捏了把汗。
“那么,我就直接说出来了哦。”
“哦,不管什么尽管来吧。”
“哥哥,我呢... ...”
“嗯。”
“——我不想死。”
她静静地说出了这句简短的话语,这一刻仿佛让我陷入时间停止的错觉。
但是拉比那微动的嘴唇,告诉了我时间依旧在流逝的事实。
“我呢,想活下去。虽说当初许下的是生前的愿望,但事到如今,我还是想活下去。”
“...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笑着说出的愿望,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难上太多。不、是根本不可能实现。
“哥哥,你的表情很奇怪。”
“拉比,你为什么还.... ...”
“我为什么还能笑着吗?”
像是读懂了我的内心,她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了些。
“因为我知道即使哥哥会时光倒流,也无法治好我的病。”
知道无法实现,所以才隐瞒到最后么?
她轻快地说着,仿佛这些都事不关己。这毫不在意的语调,使她刚才说出口的那句“想活下去”的愿望,变得愈发沉重。
对着几乎要被这愿望压倒的我,拉比温柔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哥哥,我只是说说而已,所以不要有负罪感。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实现。”
她诉说的话语与我感受到的沉重感完全不吻合,她的表情好像在说,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接受了。
正是因为她那么平静、那么毫不在意,所以才让我愈发觉得难受。
“说到底,如果我真打算活下去的话,早就把身边的人全部杀完了,怎么会说出不想死这种丢人的话呢。”
... ...
“所以啊,即便没有实现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放弃了。能作为一个人死去,已经很满足了。”
终于,她掩盖不住脸上的忧郁了。
“可是,这样实际说出来之后——不想死的心情就更加强烈了。”
自己无法得救,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落下的阴霾给还未消散的笑容,更添了一层哀伤。
“本以为和哥哥度完余生就会满足,就可以完全不用想其他事了。”
一道开着的死亡之门,挡在了她前进的路上。拉比眯起眼睛,仿佛在凝视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知等待着自己的是无尽深渊却无法回头,我已经... ...快受不了了。”
“那种事情——”
不要说那种话——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她的未来,她也知道。
她会一点点靠近,自己看到的未来。并且在前进的方向上,并不存在着奇迹。
“哥哥,你的表情又好奇怪了。”
“听到这些话肯定会这样吧。”
继续摆出这种表情,拉比会困惑的吧。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什么的找不到,无法实现她的愿望。一股夹杂着焦躁和愤怒的情绪向我的心脏压迫而来。
也许是受到了这种感觉的促使,我自然地说出了一句话。
“事到如今,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确实如她所说,我无法帮她实现最后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时间回溯一开始我就应该为这个目标而行动。
我既不了解医疗知识,也没有过人的才智。为了救拉比所必要的东西,我一个都没有。
“虽然不能替代愿望,可我还是想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并不是抱着这种想法告诉哥哥的。”
我凝视着拉比那副困扰的眼神说道:
“这是我的打算,纵使拉比你没有这种想法。”
或许在她看来,我这样子看上去就是在瞪着她。可我没法让视线柔和下来。
就算是自我满足也无妨,我想为拉比做些什么。
“哥哥有什么意图么?”
“没有,只是我想做,所以才说的。”
“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
“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
对于她的询问,我点了点头。只见她又露出了最开始的笑容。
虽然没有表现出思考的迹象,但在脑海里肯定已经浮现出了对我的请求。
和我预想的一样,她张开了嘴。
“那就... ...”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拉比的话,我们同时将视线望向了入口。
“请进。 ”
打开门出现的夏美子。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还在这里,因此感到有些吃惊。
“佑树你还在啊,辛苦你了,接下来换我吧。”
我看向了拉比,而她则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哥哥你明天再来吧,我等着你。”
“那,就这样吧。”
我做完明天的约定后,打开了房门。
在即将踏入走廊之前,我回头一看,和拉比四目相对了。
而她只是向我轻轻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