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我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
脑袋被重力拉得下垂,背也自然蜷缩起来。我没办法抬起头来,只是一个人在寂寞中唉声叹气。
“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道。
这或许类似于忏悔,即使我很清楚做这种事也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是,我不得不说出来。
——因为我没能帮她实现所有愿望。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即便如此我还是为自己的无能咬牙切齿。
“抱歉... ...”
从口中吐出谢罪话语,道歉的对象却不是拉比。
——————
————
——
咚咚咚——
“是哥哥么,请进。”
“嗯,我又来了。”
迎接我的妹妹没有从床上起身,离别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就好像是心灵感应吧,我估摸着差不多该来了。”
虽然来的很频繁,但也不是每天都来。先前连续来了几天之后,拉比对我说:
“明天开始不来也没关系。”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被讨厌了,过了几天我才发觉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迎接来客需要体力,她的身体已经不支持她每天都坐着聊天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那个熟悉的椅子上。
“慢慢变得痛苦起来了,前几天一夜都没有睡着。吃了止痛药也只能是眯着眼睛不那么难受。”
大概是不愿再回忆起那种痛苦,她眯起眼睛,眺望窗外。
我看着她伸手将头发轻轻向下梳理,总感觉手指比以前更加纤细了。
“那现在呢,有变得轻松一些吗?”
“嗯,有吧。”
拉比撑起了一个明朗的表情。
“你说这几天没睡好,意思就是昨天也... ...”
“昨天用了更强效的止痛药,很轻松就睡着了哦。”
拉比脸上的黑眼圈,让人感觉她的强颜欢笑特别可怜。
“你看上去还是很疲倦呢。”
“睡眠质量虽然不太行,但是这一夜下来足够安稳我就满足了——嘿咻。”
说完,拉比挺起躺着的上半身。
是为了好好地对话吧,但我也不想让身体不适的她做这种多余动作。
“不起来也没关系,躺着就好。”
“我没关系的。”
她没有听我的劝,慢慢地将身体费力撑起。病床的床头也慢慢台了起来,看来是她在用手操控着。
“躺着和人说话,很不礼貌吧。”
终于坐起身的她此刻脸部已经和我平齐了。
“我们是家人,不用管那些礼节的。”
“没关系,我的身体还能动。”
只要她还能展现出这样明朗的笑容,也许真的还没事吧。但是回溯前的拉比,这个时候已经虚弱地连东西都抓不稳了。
从这时起,她的病情就开始加速恶化了。
这股焦躁的情绪化作利刃,狠狠地刺入了我的胸膛。从这被刺穿的胸口流露出的,是『想为她做些什么』的心情。
“关于之前想拜托的事... ...”
“其实我想说的,就是希望你能多来看我而已哦。”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细节的事情了吗。
“可我觉得这并不足够,你可以吩咐我拿这个做那个,不管多么细小的事,请多依靠一下我吧。”
“哥哥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点了点头。
于是拉比掀起盖在自己下半身的被子,伸出了她的双腿。
“那么哥哥可以,帮我按按么?”
她缓缓地把腿前屈,然后把裤脚捋了上去。
露出的腿,十分苍白。
“肿得很不舒服,连路都走不好了。所以哥哥来按一下的话,说不定会好一些。”
“交给我吧。”
说完便伸出手,触碰了她的腿。
由于浮肿,手指的前段都陷了进去。少女皮肤的光滑感已然消失不见。
这份触感反应出了疾病和住院带给她的影响,我一边感受着这道虚无感,一边慢慢动起了手。
“这样感觉如何。”
“很舒服哦,就这样继续吧。”
听到她的话后,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按摩的工作上。
从脚踝按到小腿再到膝盖,然后再回到脚踝。我慢慢地循环着这套动作。甚至忍不住在想,这样就可以了吗。
“真的舒服吗?”
“真的哦,比任何治疗都有效果。而且一想到在被哥哥摸着,就觉得特别安心。”
拉比好像和她说的一样舒服,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出自真心的舒服,还是为了让我放心的精湛演技。
但我也没法去确认,只能尽量用心去按。
“按完左边就换右边吧。”
“好的。”
按了按左腿又按了按右腿,然后过一会后再按左边... ...我持续地给她按摩着,每分钟交替一次。
一段时间后,她像放松似地大口呼了一口气。
“呼~舒服多了呢,感觉又可以走路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
“难道你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吗?”
“也不至于走不了,只是走得很别扭,而且鞋也穿不上。”
她同意的言语实际上和放弃是一个意思,于是她只好将视线转移到了我还在给她按摩的手。
“我说,哥哥。”
“怎么了?”
我发出了疑问,难道她又有新的要求了吗?
“人一旦快要死了,就感觉平时必要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在... ...说什么呢?
“我结合自己的情况考虑了一下,发现随着时间推移,没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我不止一次和她提到过不想听这种话,因为这会让我意识到,拉比毫无疑问正凝视着自己的死亡。
“首先,我的脚变成这样,已经不需要鞋了。因为不能走路,也就不能外出,所以病服以外的衣服也不需要了。”
“... ...”
“现在是这样,再过一段时间或许东西也吃不进了,那样碗筷也不需要了。”
拉比所说的无用东西,甚至已经延伸到了还没到访的未来。
明明都没有展望未来的勇气,却又为什么一直在预想着这些悲催的结局。
“不能进食就吃不了布丁,所以病房里就不需要有布丁了,吃布丁的勺也不需要了。”
我无法忍耐地听着她说这些事。
“吃不了东西,也下不了床,什么事都得在床上解决,那澡也不能洗了,香香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也不需要了。”
“拉比... ...”
“最后,连身体都动不了,那么便签和笔也... ...”
“够了,别说了。”
我向说个不停的拉比,投以尽可能多的睥睨。但是她却毫不在意地笑着,对其置若罔闻。
“但是,有一个东西是必要的。即便是死,也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拉比抬起手,微微颤抖着的指尖指向了我。
“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
拉比有些闹脾气似的,用力抓住了我。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什么也传达不了,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手。
“哥哥就是我的一切,就算死也不能放手。”
诉说着宛如告白般话语的瞬间,她的眼睛正盯着我。
那双看上去毫无生气的眼睛,此刻竟闪烁着若隐若现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只有哥哥不可能不需要,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留下最后一句话,她松开了抓住我的手。
“先别按了,已经很舒服了。谢谢哥哥能够让我任性一下。”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拉比把目光投向某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小冰箱。
“打开冷冻的那一边。”
我遵从指示起身打开了门。
在充满冰凉空气的狭小空间里,放置着几个像是冰淇淋的杯子。
“里面有冰淇淋,随便拿两个,都是可可布丁味的。”
她对布丁和可可真是爱的彻底。
我按照她所说,拿出两个冰淇淋递了过去。而她只接过了其中一个,然后把另一个轻轻推了回来。
“哥哥吃另一个,肚子没有不舒服的话务必试一试,很好吃的。还有,帮我拿个勺。”
“我知道,是在那边抽屉里吧。”
我从此前拉比掏过勺子的抽屉里拿出了勺子。以前都是她自己伸手去拿的,这次却特意让我去取,难道她的身体已经恶化到连这种小动作都做不好的程度了吗?
“其实我还想喂哥哥吃的,但是手开始有些颤抖了,所以今天你来喂我吧。”
“没问题,你安心坐着就行。”
我打开盖子,咖啡色的冰挤满了杯子。然后舀起一口送入她的嘴里。我也给自己来上了一口,掺杂着可可味的奶块,划入喉咙深处。
我们就这样悠闲地享受着冰淇淋细腻丝滑的味道。
吃完以后,我们和往常一样聊了起来,对话一如既往地进展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我找了个很好的时间点中断了对话,然后向窗外看去,已经是傍晚了。
“哥哥一来,时间就过得好快。”
“爱因斯坦说过:和美女一起度过两个小时如几分钟般短暂,而坐在针尖上几分钟却如两小时般漫长。”
拉比有点俏皮地鼓起了脸,
“这不是我之前说过的么。”
然后她又注视起了和这个季节相符的日落,可能再过几分钟,夜晚就会降临了吧。
“我讨厌夜晚,早上和晚上的到来我都不喜欢。”
她眺望着窗外逐渐变暗的风景如此说道。
“因为时间的流逝,意味着死亡离我越来越近。可如果时间不会流逝的话,我就得一直这样痛苦下去。”
“抱歉啊,你哥哥我这么没——”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在,请进。”
开门进来的,果不其然是夏美子。
“我来了哦,佑树可以回去休息了。”
这次呆的也挺久了,那么... ...
“那我回去了,改天我会再来的。”
“嗯。”
我离开房间,关上门。
然后从门的另一边,听到了她俩的声音。
“你看上去精神不错,能吃东西了吗?”
“嗯。”
在听到了这句话后,我离开了这里。
——距离听到拉比讣告的那一天,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