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我和往常一样敲着病房的门,随后从里面传回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 ...请进——”
既定的未来在一点点靠近的事实,压迫着我的胸口。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也无法改变。
我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打开了门。
“早,拉比。”
“抱歉啊,今天不能坐起来接待哥哥了。”
拉比横躺在床上,一副自责的模样。
“你怎么轻松怎么来就行。”
“呵呵... ...我不太喜欢躺着和别人说话。”
我记得之前我们是有躺着聊过天的,就在打扫房间的那一天。
不过那时我们是一起躺着的,和现在不同。她不喜欢的,是只有自己躺着。
“但是也没办法啊,你的身体情况不太好。”
“是呢... ...”
虽然拉比想通过话语表现出舒畅的样子,但我无法从这语气中感受到她本人所期望的心情。
“我是不是,就快死了?因为我的身体好痛,虽然现在药起着效果,但是——”
“那种话,不要再说了。”
拉比的身体和脖子都不动,只是通过眼神仰望着我。
“昨晚我因为太痛,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呢。”
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在回溯之前,自己只知道她的状况日渐下降,有时会一觉睡好几天,却没听过她提到自己的痛楚。
夏美子肯定知道,她也选择和拉比一起瞒着我吗?
不,分明只是我没去关心吧。
“痛苦的喊声造成了不小的混乱,连查房的护士都手足无措了呢。”
这分明是不好笑的场景,拉比却以玩笑般的语气说了出来。
“我的那副丑态,没被哥哥看到真是太好了。”
换做是平常的拉比的话,这话一定听起来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吧。但是这稍不留神就会溶解于空间而消失的声音,并没有使得我去这样想。
“痛到... ...令人崩溃吗?”
“嗯,连我也忍受不住了,医生也觉得差不多该使用吗啡了。”
吗啡,也就是麻药吧,它给我的印象并不好。但是我也知道,吗啡对镇痛有着非常强大的功效。
“那会对身体产生副作用吗?”
“只要正确用药就没什么问题,听到吗啡两个字,果然都不会有好印象吧。”
她能正好猜中我的猜想,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医生也告诉了我吗啡的副作用,可能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混乱,或者便秘什么的。”
混乱... ...这么夸张吗?
“说不定即便哥哥来看望我,我也意识不到。”
这句追加的话语,让我的心中有了一丝不安。
“哥哥,能握住我的手吗?”
由此产生的影响,被这一句话消除了。
“嗯... ...”
我遵从她的要求,轻轻握住了她那苍白的小手。虽然已经不会颤抖了,但已经无力到如果我松开手就会马上掉下去的程度。
即便这样,拉比也在努力反握我的手指。
“我说过,就算死也不想放开你的手。所以哥哥请好好握住我,即使我松开了你也要握住。”
“嗯。”
面对她的请求,我点了点头。然后为了更为肯定地回应她,我把手掌的力道稍微加大了一点。
见此情景的她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如果,我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忘记了哥哥,也不要放开啊。”
我再次点了点头。
“绝对,绝对不要放开哦。”
被重复两句的话语弥漫着一丝悲伤的气息,带着这幅悲伤气息的拉比却仍在微笑着,凝视着我。
“反过来也是,如果哥哥忘记了我就是我,也得抓住自己。”
自己抓住自己吗?
“你是在说我吗,我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你?”
“是... ...吗,我在说些什么啊。”
自嘲一般的微笑,而且那笑容里没有能将她刚才说的话吹散的力量。
拉比保持着无力的表情,小幅度挪动着在我手心里的手指。
我坐在椅子上,开始讲述过去的故事。她只是面带微笑的沉默着,呆呆地听着。
故事进展的很顺利,但拉比虚弱到无法附和的事实,让我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
——————
————
——
拉比的终期已经近在咫尺了。
我隐藏着自己知道的具体日期,今天也早早地来到了病房。
“啊,有人来了。”
(不是拉比吗... ...?)
我一瞬被回复声惊住了,不过在仔细回想这道声音之后,心情也随即平复了下来。
这是艾米... ...不,是米娅学姐的声音。
“哟,佑树同学。”
“早啊,你怎么在这里。”
和所想的一样,病房里的是米娅学姐。
“来看望一下可爱的学妹。”
在回溯前学姐曾邀请过刚入学的拉比进入学生会,所以互相认识并出现在这里也是正常的吧。
我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致以探病的感谢,随即将视线看向病床。
“... ...她睡着了吗?”
“嗯,刚才吃了药呢。”
学姐并没有选择隐藏自己的性格,而是正大光明地用米娅的身份和我相处着。
想来,自从回溯后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米娅学姐吧。
“小拉比她,很痛苦哦。”
“这点我很清楚,她之前和我说过,痛苦得快要疯掉了。”
米娅以极为细声的语调说着:
“她现在连发疯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说着的她,把视线从拉比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瞥了一眼学姐,那表情里渗透着难以想象的怪异,和此前含苞待放的娇弱性格完全不同。
“学姐一大早地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吧。”
“哈哈,没错哦。不过我得纠正佑树同学这句话里的一道错误,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
而且这幅耐人寻味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我熟知的那个学姐。
“我其实是来和小拉比做交易的,同时也来拿回一件自己的东西。”
“那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没有哦。”
学姐微笑地自嘲般说道,那表情仿佛将内心的不悦具象化出来,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抱歉小拉比,让你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请别这样说,这不是学姐的错。”
她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依据,所以也没必要自责。
“佑树同学,你真温柔啊。那么,是谁的错呢?”
她以平静的目光望着我,同时话语也变得带有指向性起来。
“小拉比病着、痛苦着,过着不用药就无法入睡的生活,这到底是谁的错呢?她难道做了什么需要承担这种惩罚的事吗?”
惩罚... ...
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开口的,与夏美子他们家有关的——真相。
面对学姐平淡说出的话语,我却无法立马给出回答。在察觉到自己的脸色有些狼狈后,我便立马调整了一下状态。
“抱歉佑树同学,让你困惑了。所以没有人犯错,只是小拉比运气不好而已,是这样吗?”
“... ...是。”
我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学姐的眼睛。她身上散发除了些许的戾气,虽然隐藏得很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祝小拉比早日康复,打扰了。”
这样说着,米娅学姐轻轻微笑。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房间。她的真正来意尚不清楚,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的。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持续睡眠的拉比和我了。
我注视起她一动不动的脸庞,观察着她微微地呼吸。
“今天没法讲故事了呢。”
我不知道药效会让她沉睡到什么时候,就这样等待的话,说不定过一会就能醒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今天没法和她说上话的预感。
“没说的话还有很多哦——”
我小声地向拉比说道,当然没有回答。
“我知道的... ...”
我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才回溯时间的。但我心里已经默认了,她的结局不会改变的事实。
“你和她其实一点也不像。”
这位受到和她同种类病的侵蚀,并和她拥有多个共通处,名为拉比林斯塔的少女。
毫无疑问,拉比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之间根本没有关联性。只是我单方面地找出了些许共同点将她们联系起来。
“你还记得我说过在法国的时候,需要我每天去医院送药的女孩吗?”
我将视线从拉比苍白的脸上移开,随后坐在了椅子上。不知怎的,我从口袋拿出了『怀表』,望着它看。
我不知道拉比是什么时候患病的,即使知道,恐怕也不能预防。我对未来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十分恼火,但却又无能为力。
我收起了『怀表』,再次看向拉比的脸。
“... ...”
而她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拉比,你醒了吗?”
“唔,嗯... ...”
拉比回应着我,那朦胧的眼神如沉浸在睡梦中一样。眼睛还无法锁定焦点,她并没有看向谁,只是望着虚空。
“... ...哥哥。”
“嗯嗯,我在。”
但是她却没有回答我的话语。
“... ...”
“拉、拉比?”
难道是药还在生效吗,如果止痛药强力到能够让人入睡的话,所起的药效也会十分强大吧。她可能使用了自己曾说过的吗啡。
“拉比怎么了,你不睡了吗?”
“... ...”
她依然没有回复我的呼唤。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而她的唇间,似乎在微微地动着。在我察觉到的下一刻,已经将脸凑了上去。
“哥... ...哥... ...今天、没法... ...”
“嗯,我听着呢。”
“抱... ..歉... ...”
“没事的,这也是没办法的。”
大概药的效力格外强大,拉比的声音刚出现就立马在空气中溶解了。
也许我继续待在这里,对她的恢复也没有帮助。正当我准备起身之时,我想起了上次答应过她的话。
“绝对,绝对不会放开的。”
“... ...”
我再次紧紧握住了拉比的手,她回复我的,只有那双无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