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几乎没能说话的那天起,拉比昏睡的情况变多了。就算醒来也只是一直发呆,偶尔会吐出几个字,交流也大大减少了。
在那之后,我觉得时间的流逝一下子加快了许多,还有很多话没有和她说。
然后——到了听到拉比讣告的前一天。
“明天吗... ...”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确认日期,喃喃自语。
如果和回溯前是相同的展开,明天夏美子就会来告诉我拉比去世的消息。
至少不能让小夏过来告诉我吧。
以前的我在拉比去世时没有待在她身边,那是因为我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大限已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她离世之前,我打算一直陪着她。
“死也不愿意放手么。”
我想起了给拉比按摩腿时她说的话。
可以肯定,她为了抑制住痛苦的折磨而使用足以动摇意识的精麻药,现在连注意到我存在的力量都没有了吧。
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抓住她。
“... ...”
也许,拉比去世的未来不会改变。毕竟我根本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这件事。但相对的,我帮助她实现了提出的愿望。在实施的过程中我也倾尽了全力。
我帮到她了吗,成为她的支柱了吗?
前往医院的我将脑中的思绪放在刚回溯、现在以及未来上转悠着。
(... ...拉比现在怎么样了呢?)
站在病房前的我,稍微这样想了一下。
也许现在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了,也有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我深呼吸,以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咚咚咚。
“我在,请进。”
传回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让我安心。又能和她说上话了。
“啊,佑树。”
“哟,辛苦你了。”
首先看到的是夏美子,这几天她也经常待在病房,偶尔也会在晚上留下来守夜。
“哥哥... ...”
“你看上去还不错。”
拉比横躺着仰视我,露出了微笑。
“是吧,今天感觉很好。”
虽然面颊苍白,但是人挺精神的。
也就是说... ...未来被我改变了吗?
“哥哥果然来了呢。”
“怎么了,一副好像知道我要来了的语气。类似于之前说的心灵感应吗?”
拉比点了点头。
总感觉连刚才这样的对话,都已经很久没有进行了。前几天拉比出于发呆状态的情况偏多。
“那个,夏美子。”
“怎么了?”
“既然哥哥来了,你差不多可以去休息了吧。”
我微微朝小夏瞟了一眼,确实在眼睛下面都有些隐约变黑了。
“嗯,我明白了。”
夏美子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了。
“佑树要照顾好小拉比哦。”
“嗯。”
夏美子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在目送夏美子离去后,拉比将视线放回了我身上,轻轻放松了脸颊。
“好久没有和哥哥独处了呢。”
“是啊。”
我坐在了来客用的椅子上,说不定也是我最后一次坐它了。
我和她的距离比站着的时候更加靠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拉比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变灿烂了。
“哥哥,真的来了呢。”
“什么啊,你不是心灵感应到了么。”
“一直开着呢,我的爱情电波。”
这是啥啊,我一时半会没有弄清她的意思。
“我可以自由控制这个电波,哥哥可要小心了。你的真心,我马上就能知道。”
在她压低语调的同时,眯起的眼睛一下变得明亮了起来。
“玩笑先放在一边,哥哥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
“难道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拉比马上又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又变得和之前那样无力。
“嗯,很重要的日子哦。我知道我的身体很糟糕了。”
这句话非常抽象,但是我理解到了她真正的意思。正因如此,心中的动摇在慢慢扩大。
“糟糕,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今天你的状况不是很好嘛。”
“我总觉得心里特别烦躁,这种感觉和疼痛不一样。而且今天的头脑异常清醒,我在想这是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呢。”
对这似乎看透未来的话语,我没法做出任何回答。而她对无言的我,依然无力地微笑着。
“这样说哥哥可能会生气,我想自己应该活不到明天了。”
“没有任何根据就这样想吗?”
听到我的疑问后,拉比微微点了点头。
即使今天状态不错,但也有可能突然就垮掉,面前的她就是这样的吧。也许正因为即将燃烧殆尽,才会有现在最后的余光。
“所以,今天务必和哥哥见一面。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会非常困扰的。”
那我来的还真是时候。
“哥哥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相信。”
这是真心话。如果有机会,我绝不想让她的预感灵验。我希望自己看过的未来能够改变。
但这恐怕不会发生,在她前进的路上,已经不存在所谓奇迹这种廉价希望。
“我也不愿相信,但是心里的不安一直在放大。也只能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你那不服输的精神呢?”
“事到如今,就算是我也拿不出来。得了这种病,死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对于其他事的不服输,我倒是都保留下来了。”
话里有话,语气也稍微带点挑战性。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指向,微微困惑了一下。
“哥哥能来真是太好了,能让我不服输的秉性得到满足。”
“我做了什么吗?”
见此情景,拉比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
“做了哦,不过应该说是正在做吧。”
我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刺激到拉比的事情。更困扰的是,我对此毫无映像。
“抱歉,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是啊,因为哥哥都是无意中做的。”
她的语气、表情、身上的气质全都很明朗。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我。
“正因无意识才性质恶劣啊,我也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但我应该和老哥提到过多次我不服输。”
“拉比,你... ...”
自从她在小黑屋被催眠后到现在,第一次听到她对我的称呼发生改变,而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故意的。
从这关系倒退的称呼,我看到了一道无法用物理上的距离感所衡量的鸿沟。
这道鸿沟一直都存在,只是我无法用双眼去确认,而现在它已经变得鲜明了起来。
“老哥这样的称呼,还有印象吗?”
“有,在读小学的时候你都是这样叫我的。”
准确的说,是在夏美子父母还健在前,她是这样叫我的。
拉比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了天花板。
虽然天花板仅有几米的高度,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眺望远方一样。
“哥哥在好远的地方,好远好远。不管我再怎么喊你都不回头。我在想是不是你没有听到,便想走到你的身旁。可当我走到你身边的时候,发现你的目光始终望着夏美子。所以我——”
拉比的眼神微微有些呆滞。
“所以我那时选择杀了她。”
五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一直以来都埋在心里的真相。
那一天,夏蝉长鸣不止,让人心烦意燥。
呜嘤——呜嘤——呜嘤——那充满特色的鸣声刺穿了我的耳朵。
妹妹的神情不太对劲,今天的她过于兴奋了。一直拉着我说以后没人会打扰我们,夏美子也没来找我玩。
难道是生病了么?
带着疑问我打开了她家的房门,见到的却是——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夏美子总是哭个不停。父母的死的确让她非常难过... ...
但最最让她痛苦的,是不得不继续编织谎言。
如果一家之主有怪异的地方,那么人们对于这个家庭所表现出的异常、也就不会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了。
她自愿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
在和父母长谈一番之后,决定要对我们进行催眠治疗。通过催眠,让我们兄妹完全无法想起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而那个催眠师,在对我进行催眠时像是故意留了一手。导致我实际上还记得那段记忆,虽然比较破碎,但还是能拼凑起来。
拉比讨厌夏美子——其实夏美子是一直知道的,即便如此、她也认了。
就算被厌恶也没关系,只要借此来偿还我们所有人的罪。
拉比的手脚为什么会行动不便?
那是因为车祸吗——不。
——那是被人,全部打折的。
根本不是什么事故,手骨和腿骨都是夏美子亲自折断的。
我早就知道妹妹在虐杀动物、并且还在收集它们的头颅。现在想来,当时就应该带去接受治疗了。
拉比喜欢上亲生哥哥的我,早在那时起就开始了。
事发当天的经过,她肯定已经不记得了。毕竟被操控了记忆,要是被回忆起来就麻烦了。
她邀请我去玩。可却被我拒绝了。当时我们还都是孩子,也不是恶意拒绝。只是比起小一岁的妹妹,我更想和同龄的夏美子玩。
我们从未想过排斥拉比,但还是让她感到寂寞了吧。收集猫咪的头颅,也肯定是为了填补空荡荡的内心。
所以,才会轻易上了坏心眼的大人的当。
把来找夏美子父母寻仇的男人带进了她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