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紧地、将妹妹拥入怀中。
“抱得太用力了，很痛的啊。不过，我好想一生一世都停留在被搂在怀里的这一刻呢。”
扑簌的泪珠，从紧贴的脸颊上滑落。
其中的暖意，是她微微残留于世、心底的温存。
我稍微松开她的身体，为她拭去了泪滴。
“不要被过去的事所裹挟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拉比的手上，出现了一把让我眼熟的美工刀。
“把手伸出来——哥哥。”
她将刀锋猛地摁在了手指上，接着，对我也故技重施地划了一刀。
被刀片割伤的手指，牢牢相合。而与自己相叠的她的手指，是那么地冰冷。
两股红色混在了一起，接触到氧气的血液、化作红黑色的小流，沿着手臂滴流而下。
若是没有那流淌而下的血红，她简直就如同人偶一般。
“血液的交融，也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实际感受得到我还活着。日复一日的、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起来，体力也变得不如以往。
所以我才用上了自己残喘的力量，想要死前把哥哥据为己有。”
人偶一般的冰冷，宛如一道黑影，将她裹挟在内。
“即便是如愿了，我还是很煎熬。想到哥哥和其他女生讲话，我的心就像着了火一般炽热异常。猜疑、嫉妒、愤恨，唯有这些见不得人的感情将我完全支配。
我想让哥哥的眼中、只有我一个人。”
滴答滴答，大颗都泪滴再次翻滚而下。
在床榻之上，床单的白、鲜血的红、以及眼泪的浑浊。
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朱红色。
“一切都是错误的，我想要杀死的对象，给了我关心和爱护。当初，要是夏美子能狠下心来把我杀掉的话，现在的我也就不用怀揣着这样的感情了。
我原本以为要是能和哥哥在一起，根本就不会怕死来着。所谓的不服输，看上去就像是逞强一样。”
我所能做到也仅仅只有，抚摸着妹妹的头而已。
“自己有多么任性我很清楚，在最后我会自然地走向死亡。但说到底，我的心也太过脆弱了，完全无法慷慨地赴死。”
我握住了她手心的手，使劲带上了力气。
“我已经、不满足于那样的现状了——我不要再做... ...你的妹妹了。”
她的心灵，早就濒临腐坏了。只有通过伤害各种各样的人，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只不过现在只能伤害自己。
若不是我回溯了时间，她肯定会和之前一样试图杀掉所有人吧。
幸好她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成为一名内心彻底腐坏的疯子。要真发疯的话，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现在，仅仅是她自己所放下的累累杀孽、那份沉重就已经将她压迫地几乎溃不成形了。
若是不存在人性，便不会产生自责的念头。因此她才残忍地责备着自己。
“抱歉啊哥哥，之前在海边的时候对着你发脾气了。”
拉比小声嘟哝了一句。
“那时我是真的被气昏了，才将憎恶的矛头指向了哥哥。但了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是多么的不负责。
想来，从一开始、好多事情都不合理。我是在不知不觉中记起了当年的事情，而其他更加细节的记忆，却连一丝感觉都没有。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可以随意杀人的工具。”
闷在心中的不协调感，拉比将其道了出来。
确实，我对这些算是心中有数了。也还知道一个人，唯独她的说辞是最奇怪的。
“呐、我曾经的记忆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在我还没被催眠前的记忆。既然一切都已经不能重来，哪又为什么不能把我的记忆全部还给我。”
一个人必须将一些想说却无法说出都事情永远都深藏在心中，然后苦恼地生活下去。那些想知道却记不起来的事，或许只是出于身体的自我保护。
“你不要受困于失去的记忆，也不要被其他死者的意识拖下痛苦的深渊了。”
“即便那是由我一手害死的人们么？”
此时的拉比两眼湿漉漉地，仰视着我。
“妄想偿还罪孽的想法，说到底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我也想自私一回，只要拉比能够平平安安的，他们的死活我不在乎。”
我说这种话——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啊？
“哥哥总是这样，说着哄小孩的话。”
我到底希望她、对我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啊。
“我好想看到哥哥为了我露出困扰的神情，和愤怒的样子，我所想的明明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我想再一次，看到妹妹的笑脸——。
紧握住我的衬衫，拉比试图将她的身体靠过来。
她的双肩细细地颤抖着，但即便再用力也支持不起身体。那束成两股的秀发飘飘扬扬地随着眼泪一同绽开。
紧握衬衫的手，也耷拉了下来。
“唔... ...”
拉比的脸上染上了几分愧疚的神色。
“我真自私呢，竟然还想让自己死后也留在你心里。”
她看向窗外的景色，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所说的话一点点地飞向天空。
“要真的希望喜欢的人得到幸福，我应该让哥哥去找个更好的女朋友才行，但是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她吐出的话语在消融开前，就渗透进了我的内心。从那平静话语中流露出的占有欲让我痛心疾首。
“一直记得我、想着我、一直为我而活下去。这样完全没为哥哥着想，但我就是这样考虑的。”
“那你就，不要离开我啊。”
我将内心的祈愿说出了口。
尽管我知道这绝无可能，但我仍然说了出来。虽然只会徒增空虚，我也没法克制住自己将其说出口。
“只要你活着，就不用担心那种事。我们要继续生活，去描绘各种未来。所以，不要走。”
“还真会给我出难题呢，哥哥。”
她转头看向了我，脸上挂着强撑的笑容。然而在眯起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完全不相称的情绪。
“我也不想这样，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 ...”
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我变得不知所措。
仿佛灵魂四处游走，这种感觉让我的身体动弹不得，饱受心痛的折磨，让我慢慢失去了平常心。
“但我会尽力慢些死的，这样最接近哥哥的愿望，同时也是我能做到的。”
“... ...一定要尽力啊。”
“嗯，我会的。”
说完，躺在床上的拉比向我伸出了手，慢慢张开然后握紧。当我意识到这是想握手的信号时，我立马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那冰冷纤细的手指滑入了我的掌心。
“到最后也不要放开哦。那样的话，我就感觉自己能多坚持一会。”
“绝对不放开，谁来了也不行。”
“那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很开心哦。”
拉比微微动了动被我握在掌心的手指。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身体无法自由移动，而做的微不足道的代替。
“能再让我提一个愿望吗？”
“当然，多难的愿望我都会听。”
拉比笑了笑回握住我，力量十分微弱。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相伴到终。无论我是痛苦的挣扎而死，还是安详地永眠，我都希望你能见证我的离世。这样哥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了。”
“让我闭嘴看着么，还真是个难题啊。你觉得我能就这样干看着吗？”
不知不觉，拉比的死亡已经成为了对话的前提。虽然我很想打断这样的对话，但那是不行的。因为此时拉比正在谈论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
“不能实现吗？”
“是不想去实现... ...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竭尽全力的。”
在说出了这句违背本心的话后，我终于看到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哥哥已经变得很可靠了呢，无论我提多么无理的要求都会好好地听。”
她一边对我施以廉价的赞美，一边抓住我的手。
那深深的无力感就如同终结的象征。
“太过依赖哥哥会让你困扰的吧，反正要依赖的话，我真的... ...想拜托你别的事情呢。”
微小的话语声迅速消融在了病房里，但如梦如幻的佳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想。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就算出汗了、发麻了、有人过来了，我也没有松开。
拉比回忆并讲述起刚升学的时光，声音虽然微弱，但传进我的耳朵时比以往都要嘹亮。
随着时间的流逝，拉比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然后说了句『我累了』就闭上了双眼，但我仍然没有松手。
“唔... ...”
“——拉比？”
“眼皮好重，该怎么办... ...”
“那别硬撑了，睡一会吧。”
“嗯... ...”
她听我的话，乖乖闭上了双眼。
眼前的她好像渐行渐远，而感受到这一点的我故作镇静，向她提问道。
“那我该几点钟叫你起床？”
“嗯... ...傍晚吧。”
她闭着眼回答了我。
“行，那你先休息。”
“嗯... ...不要放开我哦。”
我凝视着她的睡脸，拉比露出柔和的表情，静静进入了梦乡。
她肯定，肯定不会再睁开眼了吧。但我并没有打算向拉比表明这句话。
我要见证她到最后一刻，这也是她的愿望。
“... ...喂，拉比。”
“... ...”
她仍然在呼吸着。
理所当然的慢慢吸气、呼气。
她的灵魂如今还寄宿在这纤弱的躯体里。然后，我向她搭话了。
“虽然答应了你，但一直这样沉默看着，有些太痛苦了。”
“为什么最后要提出让我这么难受的愿望啊。”
说出来是很轻松，我现在只想任由这些悲伤化作言语。不管是对拉比名字的呼唤，还是拒绝她死亡的话语。
如果真的要把这数不尽的悲伤封存于心，实在太过难受了。
“要是没提出这个愿望，在你闭眼的瞬间我就会扑到你身上大喊你的名字了呢。”
“又或者像在雪山遇难时一样，对你说不要睡呢。”
我诉说着自己的内心，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我也希望她能听到。
“我啊，从来没有哪一刻要比现在更想回溯时间。”
“回到拉比还健康的时候，陪你一起玩，做各种各样的事。虽然不至于填满你内心的空虚，但至少能在你身边。”
“说实话，我现在就想立刻使用『寻常悲伤的尽头』，但这样就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了。”
“就算我再次回溯时间，我也没办法阻止你生病。然后你就又会倒下、住院、衰弱，最后再死一次。”
奇迹真的不会发生了吗？
“拉比，这样足够了吗？”
“你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吧。”
我并非在寻求答案，因为在我内心，答案已经揭晓。
“我一定，不会就这样放弃你的。”
“所以在你死后，也不会放手。”
我讨厌这样，心中有悲愤万千。亲眼见证亲人在眼前离世的瞬间，实在难以接受。
但这是她的愿望。她希望能和我十指相扣，渴望我的关心爱护。
“... ...”
我默默注视着妹妹。
她的睡脸十分安详，仿佛轻轻晃动一下就会立刻醒来。
“拉比... ...”
我喊着她的名字。
“拉比...拉比丽丝塔... ...”
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其实并非呼唤，仅仅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这一阵阵喃喃自语细微且绵长，空洞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风见·墨柯林斯·拉比丽丝塔... ...”
最重要的家人现在正安详地熟睡着。
我只愿她在做一个幸福美满的梦，就如她自己曾几何时编织过的未来蓝图一般。
我诚心许愿，继续念着她的名字。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妹妹的呼吸已完全停止。
... ...从那之后的事情有些模糊，可能是大脑在拒绝记录重要的人逝去这一事实吧。
唯一记住的、只有那冰凉的手，无论我怎么握紧都再也没有温度。
我一直都握着她。
直到夏美子过来把我们拉开，我都默默地握着她的手。
仿佛在祈求什么一般，我将她的手包入掌心，并始终端详着拉比安详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