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形而上者

作者:星隐月明 更新时间:2019/11/5 18:41:49 字数:4234

路永夕好奇不已。

他不顾娅尔薇忒的拉扯,整个人就直接凌空如鸟雀般飘掠而去,但在半途中时,那道幻影居然泯灭了。

“有意思。”

他翩然落地,先是取回了古旧的细剑,然后四下扫了一眼,顿时就发现了一点端倪。

“原来如此。”

他在不远处看见了那个自燃起来的物件,察觉到里面有灵气在按照某种秩序在流转、然后随燃烧逸散开去,顿时就在大体上知晓了这个手段。

不过,以那个老巫婆的接近大宗师的境界,玩弄这种小手段,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前还要四处找杀虫剂一样,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没必要。

实在让人生疑。

但等他走回到那个众人所在的地方,他就明白了。

那是那些还站在高台上的精灵族长老对那两兄妹的呵斥:

“他们必须立即离开!你已经看到了,如果我们继续留下他们,那我们跟那位大巫师根本就无法和解!他随时们可以一走了之,但我们呢?”

“不要再跟这些人类来往了!”

“虽然是艾伯特救了我们,但麻烦不也是这个叫梅里亚的人类女人引来的吗!”

“现在,作为月精灵的王族,你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不要再任性下去了!”

那些精灵长老此时的言辞并没有顾及他们,显然就是存的将此事公开、然后让面子上过不去的他们逼走的想法。

“不过,这也太巧了吧。”

路永夕还没说话,汉内尔大叔受不了这种明里暗里都是阴阳怪气的腔调,就直接告辞了,但在临走时又回头看他们这几个,想来是想让三人跟他一起出去,只是,娅尔薇忒以路永夕为主,梅里亚不知为何也只是蹙眉,但也不说话,于是就他一个人落寞地回去收拾,在月光下独自走出了部落。

路永夕沉吟片刻,就去看娅尔薇忒,示意她自己出面做主,贵族少女就站了出来,跟那些精灵交涉,用的是路永夕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借口,不知道实情的那些精灵以为路永夕的巅峰状态真的是足以匹敌传奇,现在还只是没恢复,所以也没有再作态,但还是反复说,不让赛恩特和莉莉娅娜再去接触他们。

于是,在不欢而散之后,路永夕、娅尔薇忒和梅里亚回到住处没多久,就有精灵上门,对他们再三致歉,却又给了他们留下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处心积虑啊。”

路永夕这时没在桌子上找到自己的手稿,心里愈发怀疑起来。

“嗯?”

梅里亚却发出了疑问。

“那对兄妹不想回去,是受了你的影响吗?”

“怎么可能?”梅里亚送走精灵来客后,关上木门,将严寒隔绝在室外,“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逃避这群族人强行给他们加上的使命才跑出去跟人类的世界接触的,只是偶然结识了我而已。”

路永夕想了片刻,又问梅里亚:“我写的那张羊皮纸……”

“怎么?不见了吗?”

看到她那故作疑惑的神色,路永夕情知一时半会是拿不回来了,就不再说话,正想问娅尔薇忒跟她商量的结果如何,却又听娅尔薇忒说:“既然现在还有空,那你就跟梅里亚学‘卢恩文字’好了。”

“你不是说……”

“虽然神选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很多人都是可以使用魔法的,他们也不是神选者啊。”

“所以,这是要让我学魔法?”

路永夕蹙眉。

他本来走的是武者的路子,用协会里的说法,就是“内实精神,不假天道”,跟传说中可以动辄号令鬼神、呼风唤雨的道士相比起来自然是无足道哉。

但在事实上,道士们的主流从上古的文始派到符箓派再到现在的内丹派,不就是因为在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衰微,所以在往武人的路子靠拢吗?当然,都已经到二十一世纪了,也没人说学道术武术什么的是为了追求长生,就像路永夕当年习武,也不过是他爷爷看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让他去学这些不至于被人欺负时反抗不了罢了。

而且传说中,协会之所以像道士们编纂《道藏》那样收集各家各派的武学来编写《武经》,是要为某个国家立的类似外骨骼的项目培养合适的驾驶员;至于道士们,协会更是直白地说了,是为了研究精神这一感官的用处以及是否可以普及罢了。

但总而言之,路永夕现在对武者这个身份如鱼得水,并没有改换门庭的想法。

“你应该是个武人吧?虽然看上去完全不像就是了。但你有听说过符箓派吗?”

梅里亚就用了中原的雅言,对少年说。

虽然路永夕从之前的对话里猜测她大概、或许、应当是个汉学家,但现在他还是确确实实地感到了某种强烈的割裂感,完全不亚于当初他听到“老子被日耳曼人当成是雅威的先知”给他的荒谬。

“一个叫李希夷的符箓派道士跟我学过一点‘卢恩文字’,当然,他也教了我一些知识……”

路永夕就眼神奇怪地看她,心想这个世界的道士对传承看得那么轻?他以前在协会的论坛上看那些年轻一辈的道士八卦,说古时候的符箓派的戒律之重,只要“不依科而传”云云,动不动就是各种诅咒、灾难和劫数,当然,协会里也没几个正经的符箓派道士,而且向来就喜欢招神役鬼的符箓派确实比较犯忌讳、也更容易被抓住把柄就是了,所以,那个叫李希夷的道士该不会是只教了她“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道德经》吧?

但梅里亚没有理会路永夕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认为,我们写下的‘卢恩文字’,跟天书云篆一样,是承载了大道的契机的。我们对卢恩的解读,跟他们的对大道的求索一样,大体上是相合的,所以,我们的魔法,和他们所用的符法,其实都只是在追求真理的过程衍生出来的一种应用手段而已。

“所以,你也未必要学魔法,只是卢恩文字是魔法的基础,你学会了卢恩文字之后再学魔法,会事半功倍罢了。”

路永夕听完,沉吟片刻,说:

“听上去像是纯数学跟应用数学之间的关系。”

“什么纯数学跟应用数学?《九章算术》吗?”

路永夕倒是学过这本算经,毕竟“数”也是在“君子六艺”中,不过那也只是简单的应用数学,但是话又说回来,其实他也只是看过大概的纯数学和应用数学的理念分歧,至于其他,对于他这么一个初中毕业生来说,代数几何就是代数跟几何,跟什么抽象数学有什么关系?他可以认识个欧几里得和他的几何空间以及记得非欧几何的概念就已经算是好的了,至于什么希尔伯特的二十三个问题那都是远得没边了,更不必说什么格罗腾迪克了。

所以他也只是含糊过去,说:“其实更像是《南华经》惠子跟庄子辩论的‘无用之为用’。”

“‘无用之为用’?我……记不太清楚了。”

御姐扶了扶眼镜,神色迷茫,显然是听说过,但记忆已经模糊了。

“惠子说庄子说,你的学说对世人没什么用处,庄子就跟他说,大地是那么宽广,但你现在要用到的土地只不过是用来站在上面的罢了,那如果除了这点之外土地都被挖空了,大地对人还有什么用处吗?所以,相比较起来,卢恩就是大地,魔法就是人脚下的土地?”

“你们……在说什么?”

娅尔薇忒显然听不懂太复杂的中原雅言。

路永夕就用这个大陆的通用语复述了一遍,贵族少女就点了点头:“很有智慧和哲理的对话呢,那,关于这位‘庄子’的学说,你以后可以说给我听吗?”

路永夕顿时就犹疑起来:他要玩玩梗、说说什么“涸辙之鲋”、“庄周晓梦迷蝴蝶”还可以,但要他完整复述整本《庄子》的学说思想,别的不说,他连篇目都记不全!

“等夫子回来再说好了。”

他只能这么说,想来魏君卿连四书五经都可以记全,又是道门中的鬼仙,《南华经》什么的,估计也不在话下吧?

娅尔薇忒却低下头,低声说:“可是,等他回来后,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路永夕就不再说话,任由梅里亚用一种冷漠而且鄙夷的眼神审视自己,然后她走过来,拿出一张羊皮纸贴在书桌上方的墙面上,又取出一颗宝石,念了一句什么咒语,就看到那颗宝石发出了柔和明亮的白光,一时间照亮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这是……”

她的青葱手指点在一个羊皮纸的符号上,话音冷澈,路永夕就收敛心思,凝神跟她学了起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学这个卢恩文字,根本就不是学语言,而是在做数学题!

虽然梅里亚的遣词酌句是让路永夕在某个符号上的什么阶段用精神的感知怎么做,但很多时候,她只是语焉不详地叫他重复某个步骤,按照固定的经验去捕捉那一点在那张卓骁留下的羊皮纸上跳跃的灵光,她也说了,学这个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进行大量的重复才可以获得正确的观察结果,更不必说然后还要追随那点灵光去到什么虚空,再不断地转换感知的视角以获取正确的信息。

但是,在路永夕第一次正确解读第一个文字后,结合卓骁留下的信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在解读时纯粹是用的堆出来的经验,要重复尝试,要冥思苦想,但所得却还是模糊的,魔法与其说是应用,还不如是正确答案的验证手段,相比之下,卓骁留下的信息可谓是数学公式定理一般直指中心的正确的答案的强大存在。

所以他做出正确解读的速度快得吓人。

解读头几个文字时,他还需要用到梅里亚的经验,但之后,随着他用公式来感知的方法使用得更加熟练,后面他解读得越来越快,甚至都用不到梅里亚的讲述。

他也在解读过程中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实,既然这些文字是“投影”,那么即使是同一个文字,写下来的字形也不是单一、恒定不变的,所以书写者留下的“灵光”至关重要,所以娅尔薇忒要将那张羊皮纸交给他,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娅尔薇忒说“真实之眼”是最简单的方法。

因为以这个方法看到的卢恩,并不是完全的。

而那个“真实之眼”所见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卢恩。

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所谓“道术将为天下裂”,所谓的道,应当是“视之不见曰希,听之不闻曰夷,搏之不得曰微”的不可致诘的、是“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的那个“一”!

照常理来说,路永夕是该感到沮丧的,但他所求者并不是“道”,一开始他也只是为了解决卓骁留下的隐患,现在只是感到有趣,才继续解读下去,也许那些数学公式也并非是卓骁留下的全部信息,但此刻他莫名地感到某种欢快的情绪洋溢在他的意识中,最终,最后一个卢恩文字被他解读后,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归于空白,又像是免除了他身上的诸多枷锁,更像是推开了一座门。

而那门之后,是永恒静止、寸步难行的世界,尽头却是俯瞰人世众生的神明的御座。

“果然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啊。”

此时梅里亚还在用她那冷澈的音声来陈述后面的文字,路永夕却陡然出声,慨然长叹。

卓骁留下了两个最关键、也最浅显的信息:

一个,是再度完成他和奥丁的置换、回到原来的世界的方法,只不过,以现在的他还看不到完整的描述,而且,在奥丁去到那个世界后,那个神王也在寻找回来的机会,只是祂要彻底割裂自身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所以卓骁都不确定祂会回来的时间的节点到底是在哪里;

第二个,则是突破现在所处的维度世界的方法。

“假若现实世界是三维,加上时间,那就是四维,那么,跳出现在所处的维度……”路永夕心想,“我就会……”

其实啥也不会发生。

只是路永夕自己的思维可以时间这个维度的某一刻长久地流动而已。

而且还会受到他自己的精神状态的限制。

大概就是《黑客帝国》里的尼奥的“子弹时间”?

路永夕饶有兴致地想,但很快,他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至少这个方法对他来说还有另一个用处。

尤其是在他以在现实维度之外的视角看到娅尔薇忒的本相并试图去更进一步地观察之后。

注[1]:“无用之为用”,出自《庄子·杂篇·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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