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嵌入这个世界,那就接受祂们的馈赠,成就新的传奇,否则,你现在最好止步于此。”
就在路永夕沉浸在那片水银般的月光中时,他的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个算不上陌生的声音,他就收束心神,如潮水般的心光往那个声音传出的地方一扫,只见在那片如星云般的意识深空中,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站在那里,面容依旧模糊不堪,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在起伏的心潮般岿然不动。
“死神”卓骁。
他果然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那个参照“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建立起来的防护体系果然是抵挡不了这种层次的人物的干扰的。
何况当初自己的意识还空白了整整三个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有听说过,在北欧神话的世界观里,命运的三女神分别各自负责纺织、编织和剪裁命运的丝线。但是,关于你的命运却并不是祂们纺织出来的,而是我和奥丁联手一起置换过来的,所以,你的命运的要素是一片空白,于是,祂们就费尽心机想要让你的命运被纳入祂们的织机中,假使你真的选择了去接受祂们的馈赠,用现下所见的卢恩成了新的传奇,那你的命运就会跟这个世界真正地连接在一起,从此,你的命运就会被祂们管束。”
“你是希望我不去选这条路?”
卓骁感应到路永夕的心潮起伏中的不平,就只是摇头:“时至今日,你还要这么任性妄为吗?凡是我所希望的,你就要反对吗?你就只是任由自己的一时之气去左右你的选择吗?”
“照你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路永夕也只是冷笑。
“我一早就说过了,你在原本那个世界,先天体质不足,所以最多可以活到三十多岁。不过你自己也清楚,‘弱者在强者的自我边界中,只能获得有限的尊严和自由’,所以我也不跟你讨论将你扔到这个世界到底孰是孰非,但你想要在这里获得反抗我的自由,就要走进那个更局限的牢笼里,因小失大这种事,像你这么聪明的小鬼,可以自己去衡量得失。”
路永夕沉默良久: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诚如太史公所言,这个死神肯定是出于某种利益的驱使才会把他扔过来这个世界,而现在突然暴露出来,给他警告,肯定是以后还想让在这个世界的而且不选那条路的自己去做什么。
他当然也不觉得卓骁对自己有恩,就算可以多活几十年又如何?
他倒也不是被什么心灵鸡汤灌得头脑发昏,觉得人生的长度在于是否活得精彩和有意义什么的,实际上,在他还留在那座城市的时候,他的人生意义其实就已经所剩无几,那时的他也不想再去找新的人生意义,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选择困守在记忆的孤城里。
虽然现在看来有些可笑,可他并不想否定过去的自己。
人当然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忒修斯之船”自然也不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经过修补就一直穿梭在时光的长河里,但以后来见识增广的自己去否定当时的天真,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就算我说,你也想象不出来的,”那个卓骁摇头,迟疑片刻,还是说,“就像是如果你用不兼容的方式打开一个文件,只会得出一堆乱码而已。
不过,我在你身上投注的意图倒是简单,我要你在这个世界单独以武者这种不向外求的姿态突破到武圣的境界,然后提早搅乱这个世界的命运,直白一点,我要你去杀了洛基的那三个子女。”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
卓骁摊开了手:“总之,你什么都不做也行,但我可无法保证对于那三个女神来说你到底是什么,说不定你拒绝了祂们的馈赠,以后祂们就会告知部分人你的特殊性也说不定。
“另外,如果你可以杀死那三个怪物,和你完成置换的奥丁就会捕捉到这个世界的坐标,也就可以更早再度完成交换。
“话已至此,你自己想清楚。”
路永夕见被这个身影逐渐被心潮吞没在意识深处,最终要烟消云散的时候,都完全无法解析其中的意识和记忆,就不免又问了一声: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办法吧?”
“所以我说,以你现在的境界,根本就不明白,也无法想象,世界树和尼德霍格到底是什么。”
卓骁的幻影在弥留之际留下的冷笑让路永夕分外在意起来。
……
同一时刻。
在霜落森林的边缘。
不知为何,分明在之前赶路的速度还远不如路永夕的圣殿骑士汉内尔居然已经抵达了那个破旧的村庄的外边,他转头望向森林中,恰好一块乌云遮住了月色,那片银色的光辉就如同退潮一般失落下去了,随之而去的,还有那分外令人心悸的共鸣。
“这是晋升传奇失败了吗?”
他咧开了嘴,无声地笑了笑。
“大人……”
跪在他脚边的青年猎人尼尔斯颤抖地抬起头。
“也就是说,你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是。”
“想要赎罪?”
“是。”
汉内尔叹了口气,说:“那你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没有意外。
这是个很普遍的回答。
否则宗教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其实圣殿骑士自己也清楚,宗教和信仰这种东西对于底层的人来说只是精神上的安慰罢了,他们自己对这个世间的道德和价值及秩序的认知朴素又模糊,所以当在现实中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但偏偏又无人审判、惶惶不安时,就会认为自己在死后必然会被追究。
他们始终没有明白属于自己的道理。
“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所以他将这句话转译给了尼尔斯,眼见这个穷苦青年的眼眸中泛起憧憬而近乎神圣的光辉,他也就略微申说了自己理解的教义,安抚过他的心灵后,就说:“你想要赎罪,是想送他们去见我们的主,让他们认清自己的罪孽呢……”
“他……他们是贵族,而且我……根本就不会……”
但你当初为何又会觉得娅尔薇忒会跟你有可能呢?又为何要嫉妒那个小鬼呢?
“嫉妒”和“色欲”可是人类的七大罪之二。
汉内尔在心里毫不留情地批判这个青年,脸上却做出悲悯的神色:
“别害怕,孩子,主会指引和护佑你的。”
他就伸手拉起这个青年,想带他走的时候,森林里连绵起伏的狼嚎又响了起来。
联想到之前那个晋升失败的伪传奇,他就不免有些复杂地想:
“小鬼,你可千万要活下来啊,再不济,也要把那两位都给送出来。”
……
森林里的动静自然也无法瞒过此时还没睡下的赛恩特。
说来也可笑,虽然大部分精灵族人都拥有漫长的生命,但实则都不思进取,在他们渡过最开始艰难的立足阶段之后,族人们又恢复了以往慢悠悠的、与世无争的平和,所以直至今日,几百个青壮族人中也只有他和另外的两个长老突破到了黄金阶,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白银,当然,那也足以应付蛮荒中的野兽、自然灾害和一些邪恶的族群就是了。
所以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长老们的期许。
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会成为他们的另一个家乡,然后彻底忘记了原本的国度和荣耀。
甚至他们会担心精灵会和人类结合,“玷污”了精灵的血统。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他们真正的意愿呢?”赛恩特叹息,“他们是更眷恋过去的生活一点?还是更想在这里安定下来一点呢?”
他没有那么自私,觉得这些帮助他在那场政变中逃走的精灵也会理所当然地帮助他复国,甚至他们是目的不纯地想要借复国之名攫取权力,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真的不确定这是这些精灵的真正的愿望。
“或许我的出生……真的是个错误……”
一个真正的王族,是不该太过在乎这些的,上位者应该在乎的,是自己能否顺利驱使这些精灵为自己达成目的。
但他决意要背负起所有的责任。
所以,在看到那片退潮般失落下去的月光时,他也不免担心自己远行外出的妹妹会在之后受到磨难。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吗?”
赛恩特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在热闹的祭典上吟诵这句诗歌时候的落寞,也就微微释然。
“无论是过客也好,归人也罢,只要半年就好,半年之后,一切都会有真正的定论。”
赛恩特默默地向月之女神祷告,祈求祂保佑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可以平安。
……
“你……这是晋升失败了?”
等路永夕再度睁开眼,一张眉目如画的小脸就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野,他伸手去推,然后站了起来,无视娅尔薇忒的担忧和梅里亚的饶有兴致的神色,四下环顾,听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狼嚎隐约从森林的四面传来,就说:
“我TM一开始还以为那头银狼的要素是‘月光’……”
“你在说什么……”
莉莉娅娜看路永夕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无法晋升传奇的失败,就死命地抓住了他单薄的双肩摇晃起来:“那可是传奇啊!凡人一旦晋升传奇,可是会多出来五百年的生命啊!这不是你们人类梦寐以求的事吗!你这是在干嘛?为什么会拒绝女神的恩典?”
“那真的是恩典吗?”路永夕只是淡淡地说,“‘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我当然是清楚这种事的,不过,假如‘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真的有灵性和知觉,一直都是守在原地的它是不是会羡慕‘不知春秋’但却可以在泥土和草丛中自由地跳跃的‘蟪蛄’呢?”[1]
莉莉娅娜顿时就不说话了。
她盯着少年看了很久:“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类。”
“你见得少罢了。”
路永夕无所谓地说,然后抓住精灵少女柔若无骨的皓腕,一把甩开了她,就拔出古剑,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看向黑暗中的某处。
“不,即便是在人类里,你也绝对是最奇怪的那种。”
坐在不远处的梅里亚忽然说。
“那又如何?”
路永夕倒不至于被别人评价几句就患得患失起来。
说到底,他在这里单纯因为东方人黑发黑眼的外貌就受到了不少异样的视线,何况他又还是异世界的人,要论异类的身份,他早就有了自觉,只是对于魏君卿他或许还会隐瞒一二,但对这些连外貌特征、文化习俗都不同的人,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出格的吧?
“卓骁会选中你,果然是有道理的。”
但莉莉娅娜忽然变得毫无感情与起伏的声音在此时传来,路永夕就只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从他心底的最深处升起,然后沿心脏的起搏随血液的流动蔓延到整个身体的各个地方。
“月神?”
现在想来,卓骁对他果然还是留存几分善意的。
这种仿佛置身在四面八方都是惊涛骇浪的、而且随时都会倾覆的一叶孤舟中的恐惧让路永夕不免想到那个同样是以神祇之名驾临世间的卓骁和娅尔薇忒,祂们当时居然还是刻意收敛了的,当然,也可能是当时的自己根本无法觉察到卓骁的本来面貌。
毕竟蚂蚁是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墓碑还是在墙壁上爬的。
不过现在的自己,大概也只是个蚱蜢而已吧?
他缓缓回头,就看到了莉莉娅娜安静地站在那里,但气质却跟原先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吵闹截然不同,明面上,精灵少女只是眼神清亮了不少,仿若一泓月下的清泉,但她只是站在那里,这片广袤的森林中狼嚎就立时止住了,路永夕还发现,那头觉察到动静、想要过来的玛纳加尔姆居然在迅速远离这里!
“但在北欧神话的最终,不是这头狼一直在追逐月亮,吞下去了吗?”
注[1]:《庄子·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