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白鹭回去后，我依然没有回去睡，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前看雪。冬麻山上的雪，不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多少年了，却还是看不腻。以前的我总是独来独往，也觉得所谓的触景生情实在让人作呕，可现在我却一直希望身边能有个人陪我聊聊天，也逐渐迷恋上望着雪景陷入回忆的感觉。看来我真的成了一只风烛残年的老狐狸了。
从当年输给那家伙后，我就躲在了这里，在这里自己生活了几百年，早就习惯这里的寒风，这里的寂寞了，直到后来救回了白鹭，才改变这种日子。
那时她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里，洁白无瑕的皮毛几乎与宣纸一般的雪地融为了一体，若不是听到她无力的呻吟，恐怕我很难发现她。
我把她带了回来，医好了她的伤，她痊愈后就拜我为师留了下来，这让我大喜过望，毕竟在这荒山野岭里，终于有一个人留下来陪陪我这日薄西山的老太婆，的确是件可喜的事。
她天份很高，能很快地掌握我教她的剑术和医术，不知多少次我都想将那把陪伴我度过几百年腥风血雨的刀交给她，但我脑海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回旋：“不行！”
白鹭让我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冷漠，高傲，但这让我对她有些担忧，我害怕她和我踏上同样的路，最终在这穷山恶水度过余生。
我从始至终也没有问过她究竟为何会倒在雪地里，她也没有同我讲过。只是自从我嘱咐她每天去采药后，上山的人就愈来愈少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从中猜到了她倒在雪地里的缘由了。只是我还是对她睁一眼闭一眼，我与山下的人并无瓜葛，这些来来往往的凡夫俗子对我来说不过是烦人的蚊蝇，我在这冬麻山还没有空虚到需要蚊蝇陪伴的地步。因此我觉得由着白鹭也好，至少可以独守这片清净的宝地。不过这却更加剧了我之前对她的担忧。
以前我都是以无情者自居，甚至面对曾经的同伴，我的刀刃都不曾露出半点怜悯。可是当那家伙牵着阿蓁来见我时，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冷漠便被这还不及我膝盖的孩子融化了。他笨拙地在他母亲的命令下向我行过拜师礼，我感觉到那颗如同冬麻山的十一月一般冰冷的心颤抖了一下，我缓缓弯下腰将那孩子搂在怀里，他好像有些怕我，用稚嫩而带着一分颤抖的声音唤了我一声“师父”……
以前我从来不确定自己有心这种诗意而抽象的的东西，到这个孩子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他的母亲也一起弯下腰去，抚摸着爱子的额头叮嘱了几句，随即抬头对我说道：
“赤芍，阿蓁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等他到了人类的弱冠之年，就让他下山吧。还有……”
“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
“请先不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有些事情，我希望他自己去探索领悟。”
“你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真让人摸不透。”
这女人的确让人捉摸不透，我们都视彼此为宿敌，也正是后来输给了她，我才被放逐到这荒山里，可现在她却把自己唯一的孩子交给了我。
但我从来没有把阿蓁当做那种家伙的孩子。那天晚上，那孩子似乎还不适应冬麻山的严寒，我便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摇着他入睡。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是个出色的领袖，但我认为自己可能更适合做阿蓁的母亲。
这个结论是我把她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后得出的。
这十几年，阿蓁这小子没少惹我生气，我也没少修理他，其中有几次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当时下的手太过分了。
他现在马上就要离开我独自闯荡了。
我那颗和瓷瓶一样脆弱的心似乎缺了一角。
现在的我有些迷惑，修炼成人形前的狐狸总会在自己的孩子成年后将他们赶出巢穴，让他们独立生存，我从来没有目睹过那时那些父母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舍，曾经我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相反人类的那些“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却显得矫情造作。可到了现在，化作人形的我在面对即将离开我独自遨游的阿蓁时，竟会如此的失落和心酸。究竟是因为获得了这副人的躯壳后，自己也潜移默化地产生了人的情感，还是那些父母的内心本身就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波澜不惊？
赤芍，你还真是越老越迷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