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4年前
十四年前,中州,逍遥派。
“老爷!老爷!夫人生了!夫人生了!!”
后山别苑外,穿着深褐色长袍的老管家刘伯一路小跑着赶来,气喘吁吁地朝着庭院中挺立的魁梧男人大声喊道。
男人猛然转过身,刚毅硬朗的面庞上瞬间绽放出难以自抑的高兴神采,整个人差一点就兴奋得跳了起来,看得出他对这个子嗣早已期盼了许久。
“是男是女啊?!”原本狂喜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而紧张起来,毕竟对于掌门传宗接代来说,他自然更期盼是个男孩。
“这个嘛……老爷,夫人特意让老奴保密,一定要您亲自回房去看呢!”老管家摊了摊手,笑呵呵地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哎~这丫头,怎么当了母亲还是这么调皮啊!行,走,我们快回去!”
虽然嘴上像是不耐烦地念叨着,但任谁都能从那浑厚的声音里听出男人此刻无以复加的喜悦。
“哈哈,老爷当年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对夫人死心塌地的嘛。”老管家抚须调侃道。
“那是自然,哈哈哈!”
魁梧男子——逍遥派掌门陆寒山朗声大笑,快步穿过门派内堂,直奔府邸后苑。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内宅闺房门前。
“咚!咚!”
老管家轻扣了两下房门,一名身着粉衫的年轻丫鬟打开房门,连忙欠身行礼:“老爷好,管家好。”
刚一进门,内室便隐隐传来了婴儿清脆的啼哭声。陆寒山心头一颤,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上前推门,却被身后的老管家连忙拉住了衣袖:
“哎呀老爷,夫人刚生完孩子,身子骨虚弱得很,这时候正该好好歇息,咱们还是轻手轻脚进去吧。”
说罢,老管家指尖运转起柔和的灵气覆在门环上,无声无息地将雕花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陆寒山深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迈步走了进去。
床榻边伺候的两个丫鬟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开了视线。
此时宽敞的雕花锦榻上,正静静侧卧着一位虚弱的美丽女子。女子生着一头如霜雪般剔透出尘的银发,正是来自中州顶级隐世世家白氏一族的千金小姐——白怜。
而在白怜身侧的襁褓锦被之中,正安然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小家伙并未随生母生出银发,反而随了父亲陆寒山,顶着一头柔顺浓密的乌黑细软胎发。
察觉到脚步声,床榻上的银发女子微微睁开眼眸。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正是自己的丈夫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顿时泛起了一丝娇嗔与委屈:
“你还知道回来啊,陆寒山?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里面有多辛苦?生孩子的时候,你居然还在处理门派里的杂务……”
“怜儿,对不起,当真对不起!”
陆寒山极其果断地把锅全甩给了门下的弟子,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白怜微凉的手,满脸堆着自责与歉意。
但白怜显然不吃这一套,气鼓鼓地反问道:“你这都是第几次用这个借口跟我道歉了?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这句话直接把堂堂元婴期的一派掌门给噎得哑口无言。但他也知道白怜只是产后委屈,并非真的生气。
“对不起……”
陆寒山满心愧疚,只能坐到床边,将眼前这个为了生下两人爱情结晶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柔弱女子温柔地揽入怀中。白怜轻轻靠在丈夫宽阔结实的肩膀上,眼角划过一丝安心的泪痕。
“呜哇~哇——!!”
然而,还没等温存片刻,身侧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白怜立刻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一把挣脱了陆寒山的怀抱,低头去看孩子。
陆寒山搂了个空,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在心底抓狂地暗骂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你娘要靠着我睡着的时候嚎!】
“差点忘了正事,你快给儿子取个名字吧!”白怜将那个黑发小婴儿小心抱在怀里,眼底满是母性的温柔。
一听要给儿子取名,陆寒山整张刚毅的俊脸顿时愁成了一团苦瓜——因为在这世上,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咬文嚼字取名字了!当年他自己的名字,也是父亲因为正好在读《寒山诗集》,随口给他胡乱定的。
“叫什么好呢……”陆寒山摸着下巴,抓耳挠腮。
轰隆隆——!
就在这时,屋外的苍穹忽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暗淡了下来!
原本明媚的正午日光被一股深邃的虚空黑暗迅速侵蚀吞噬,刹那之间,整片中州天际化作无垠的暗夜,正中央唯独悬浮着一轮诡异璀璨的日蚀光环!
天地日蚀!
在凡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场罕见的天文异象;但对于整片修真大陆上的顶级大能而言,这代表着万载难逢的“天赐造化”出世的征兆!
陆寒山还没从天象中回过神来,忽然间,一道神圣璀璨的金金色光柱穿透了厚重日蚀与屋顶,极其精准地笼罩在了床榻上的小婴儿身上!
“什么?!”陆寒山脸色大变,急忙扯过厚棉被去挡,可那金色光芒宛若无物不破,直接穿透被褥,稳稳落在了婴儿粉嫩的左手手背上。
嗡——!
只见黑发婴儿的手背之上,金光流转,迅速勾勒出一圈玄奥繁复的上古阵纹:金、木、水、火、土五行神芒在第一圈流转;紧接着第二圈分化出冰、风、雷、时间、空间;而在最核心的内圈,赫然凝聚成了一枚完美无瑕的黑白太极神图!
“至尊纯阳血脉……太初混沌灵脉?!”
陆寒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由于极度的惊骇而剧烈颤抖起来:“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之始所拥有的原始神脉……居然落在了这孩子身上?!”
“相、相公……这真的是……”白怜的声音也开始结巴发颤。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生下如此神体自然是泼天大喜。然而在弱肉强食、毫无道义可言的修真界,一个只有元婴初期掌门坐镇的三流小门派,降生了这等引动天地异象的至尊神体——那就不是造化,而是招致灭顶之灾的万丈催命符!
“刘管家,你们所有人立刻退出内苑,守在百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陆寒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厉声下令。
“是!”房内的老管家和丫鬟们不敢多问,迅速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相公……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白怜眼角滑落无助的泪水。
陆寒山在房内焦躁地踱步,脑海中疯狂思索着对策。带着孩子逃走?那整座门派上千名无辜的弟子都将被怒火洗劫屠戮;若是留下,不用半日,闻讯而来的魔道邪修与那些贪婪的大宗门,就会将这孩子生生抽骨挖脉!
“唯一的办法……把明儿送走!”
陆寒山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送到一个谁也想不到、并且有足够实力护他周全的通天大宗门里去!”
“送走?可是……天下之大,谁敢收留这等烫手的至尊神体啊?!”白怜满脸凄苦。
陆寒山咬了咬牙,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转着温润九瓣青莲暗纹的古朴玉佩。
“她。”
陆寒山看着玉佩低沉道:“当年在万魔渊,我曾偶然救过重伤垂死的她一命,这是她留给我的保命信物。她是青莲大陆第一宗门青山宗的二长老慕容诗雨,战力绝巅,一诺千金!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在各大势力的探子赶来之前把孩子送到雪竹峰,明儿就能活下去!”
白怜看着那枚玉佩,百感交集,最终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相公,你快去吧!”
陆寒山解下自己颈间那一枚刻着远古“陆”字道纹的祖传【玄阳温玉】,轻轻系在了襁褓中熟睡的婴儿颈间,随后伸手结印,在孩子眉心落下了一道沉睡安神咒。
“明儿,记住你的名字……你叫陆明。”
陆寒山深深亲吻了孩子的额头,随后毅然抱起襁褓,冲出门外。
“刘管家!立刻将库房所有灵石分发给弟子仆人,遣散全宗,从后山密道撤出中州,快!!”
留下这句暴喝,陆寒山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精血的刺目赤芒,疯狂地朝着东荒青山宗的方向破空暴掠而去!
……
与此同时,中州顶级古族——白氏家族大殿。
“爹!逍遥派那边金光冲天,引动天赐之兆,魔教的大批人马已经倾巢出动了!您真的不去救救姐姐和姐夫吗?!”
一名身着青色罗裙、容貌灵动的银发少女——白怜的亲妹妹白莲儿,正急得眼眶通红,跪在大殿中央苦苦哀求。
高台正中央的白发老者面无表情,闭目沉声道:
“莲儿,这是她当年忤逆族规、执意下嫁陆寒山注定要承受的天命因果,白氏一族绝不可卷入这场天道浩劫……”
“爹!您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白莲儿哭喊着跑出大殿。
而在白莲儿跑出去之后,坐在高台上的冷酷老者,眼角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
狂风呼啸。
全力遁逃的陆寒山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内,横跨千里降落在了青山宗的山门绝壁之前!
山门处,一袭胜雪白衣如万载雪莲般伫立在清风之中。清冷绝美、名动九州的青山宗二长老慕容诗雨,早已感应到玉佩的气息,静静伫立在风中等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陆寒山落地,气喘吁吁地苦笑道。
“你倒是老了不少。”慕容诗雨美眸微抬,神色平静清冷,“说吧,动用当年的玉佩信物,要我为你斩杀何人?”
“不杀人。”
陆寒山将怀中沉睡的黑发婴儿,连同那一枚九瓣青莲玉佩,一并双手递了过去:“我的唯一请求……替我收留这个孩子,抚养他长大成人,可以吗?”
慕容诗雨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可爱男婴,秀眉微蹙:“为什么?以这枚信物的分量,你完全可以要求我亲自去为你镇守门派。”
“因为……就算你挡得住第一次,也挡不住全天下贪婪之人的第三次、第四次暗算。”陆寒山惨然一笑,“他叫陆明……是个苦命的孩子。可以的话,替他改个名字吧,门派还需要我,我先走了!”
说完,生怕多留一刻就会给青山宗招来视线,陆寒山头也不回,化作赤红剑光破空返回中州。
慕容诗雨独自伫立在山门前,低头看着怀中小婴儿恬静无瑕的睡脸,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抱紧孩子步入了山门深处……
……
当陆寒山飞回逍遥派时,诺大的宗门广场上已然空无一人,数千名弟子已被全数遣散。
满头银发的白怜手持三尺青锋,独自立在空旷的广场上等待着他。
“明儿送到了吗?”
“送到了。”陆寒山并肩立在妻子身旁,“交到了她手里,安全了。”
轰隆隆——!!
话音未落,整座逍遥山脉的天空陡然被浓重刺鼻的滔天魔云彻底吞没!
数以万计的黑袍魔修遮天蔽日地自虚空中踏步而出,为首一人身披金边黑锦袍,右手缠绕着狰狞如蜈蚣般的黑色魔煞,正是魔教威名赫赫的元婴中期地煞护法——“黄金一刀”金严!
“陆掌门,交出天赐重宝,本座或许还能给你们夫妻留个全尸!”金严阴鸷冷笑道。
“废话少说,魔道杂碎,要战便战!!”
陆寒山与白怜背靠着背,纯阳剑罡与寒冰剑气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杀入了黑压压的魔修狂潮之中!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白怜为护丈夫,力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元神耗尽、力竭而亡;而陆寒山丹田被金严的魔刀硬生生震碎,琵琶骨被淬毒的缚仙锁贯穿,被金严死死踩在脚下,狂喷鲜血:
“老东西!宝物到底藏在何处?说出来!!”
陆寒山满脸血污,却傲然狂笑:“魔道狗贼……你们永远也休想得到!哈哈哈!!”
金严暴怒,一把将重伤垂死的陆寒山锁上万斤玄铁缚仙锁,厉声对手下咆哮:“将他押入九幽魔域总坛深渊!给本座用万毒魔池日夜折磨,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搜遍全山却一无所获的金严气急败坏。
而就在这片废墟之上,异变陡生!
虚空之中,一道不染纤尘的白袍倩影凭空浮现。女子满头青丝殷红如血,赤足凌空,容颜冷傲宛若神明,周身没有任何灵力外泄,却让整片天地的虚空彻底凝固!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想这么离开么?”白袍红发女子语气冰冷幽森。
“小、小娘们……你又是谁?!”一名不知死活的魔修狂吠道。
啪!白袍女子玉指隔空轻描淡写地一弹,那名魔修当场化作漫天血雾!
金严吓得肝胆俱裂,刚想求饶,女子冷漠的声音已然落在他耳畔:
“聒噪。”
轰——!
漫天血色神柱从天而降,整座山峰连同金严在内的残余魔修,顷刻间灰飞烟灭、身死道消!
白袍女子神念扫过整片废墟,眉头微蹙:
“奇怪……天赐之相明明落在此处,为何除了一堆凡铁,空无一物?”
女子思索片刻,白袍飘动,踏破虚空遁走。
没有人知道,十四年前那场震惊中州的天赐异象,上苍赐下的根本不是什么通天法宝,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黑发男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