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二天清晨。
安德莉娅比平时醒得早了些。她起身的时候,女仆还在清洗早餐的食材;天边的光辉刚刚从漫长的黑夜中挣扎出来,露出第一抹微弱的亮色。夏天的蒂萨太阳升起很早,因而现在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一切都处于冗长而安静的沉睡中亟待苏醒。
母亲对安德莉娅弹奏的任何钢琴曲免疫,因此安德莉娅得以快些开始她的练习而不用担心惊扰到母亲的清梦。循声起床的是塞西尔,她的耳朵似乎对音乐很是敏感;这正合安德莉娅的意。
安德莉娅打算听一听塞西尔拉琴。
昨晚塞西尔和母亲相谈甚欢,安德莉娅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提出请求。其实在看到塞西尔随身携带的小提琴盒子之后,她就对自己关于塞西尔的印象和猜测有了些许怀疑;她一直坚信对音乐的表达是人无法做伪的心灵映射,因此通过音乐来了解塞西尔是最便捷和准确的方式。如果塞西尔被证明有着纯洁的心境或是优秀的音乐才能,那么与她同住便不再会是令人不悦的事件;相反,安德莉娅会为之前的无礼诚挚道歉,并乐意与她讨论分享有关音乐的见解。毕竟除了她的老师外,安德莉娅几乎没有机会和人探讨音乐;如果塞西尔值得结交,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不错的弹奏。”
一曲终了,塞西尔的声音便在身旁响起。安德莉娅看向塞西尔,后者似乎已经在此聆听好一会了,与安德莉娅对视之后回复给她一个微笑,而后很快补充:“我不太弹钢琴,因此不能做技巧上的准确评价……我的言论来源于我对音乐的感受。”
“这样说来,你似乎对音乐很有兴趣。”安德莉娅开始暗暗觉得自己对塞西尔的新认知应该是正确的,“你会演奏乐器吗?”
“会的。”塞西尔应答,谈论到音乐让她有些兴奋,“我会拉小提琴——琴一直都有随身带着。”
“我可以听一听吗?”
“什么?”塞西尔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想听一听你演奏小提琴。”安德莉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她从琴凳上站起仰头与塞西尔对视,认真而执着的眼神迎上略有些惊讶的脸庞。安德莉娅很快意识到这个请求稍显唐突,挠挠头有些局促地想把视线移开,塞西尔却突然笑了出来;比起之前温柔礼貌的微笑,安德莉娅能感觉到这个笑容更多地出于真心。
“没问题。”塞西尔如此应答,起身去取她的小提琴。
塞西尔再返回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木盒:正是安德莉娅昨日看到的琴匣,在白天亮光的照耀下印刻的纹路清晰可见。打开盒子,里面是红棕色的古朴木制小提琴,贴有著名琴师的标签;流畅的线条,均匀的清漆和面板上细密的纹理无一不昭示着它的贵重与优雅。
在安德莉娅的注视下,塞西尔把小提琴从琴匣里取出,抵上自己的下颚,鲜红的头发向后披散开来;整个人顿时迸发出笃定而绝对的自信感,与之前内敛礼貌的气质截然不同。她拧轴调音了几分钟,然后把弓停在D弦上,双眼微闭,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要开始了。安德莉娅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住塞西尔的手部;此刻仿佛所有微不可察的振动都聚集在了塞西尔的弓弦上,让空气冰冷而凝重地沉默下来。万籁俱寂。
有声音划破寂静,如同亮而灼眼的光。塞西尔运下了第一弓;有着顿挫声韵的音符从她的小提琴上流畅地倾泻下来,带着明朗的热情和动力,霎时染遍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弓法极精妙;短音游移在她的弓弦上清晰灵巧,高音明亮犀利,与音乐本身非凡的感染力相合。她的身体和飘摇的红发都跟随音乐节奏富有张力地律动着,眼皮微垂,如同嗜酒的人沉醉在音乐酿造的馥郁醇醪之中。
乐曲进入了变奏。塞西尔的弓法一变,是她那有力而精巧的飞顿弓;她手臂上提,身体微微后仰,冲力就引着弓在弦上灵活地跃动,有弹性而不失准确与优美。塞西尔一抬弓,原本快速的音符平息下来,又再次组合成了波浪般的旋律线,在两根弦之间柔和地游曳;而她仿佛以弓为桨的船夫怡然自得地操纵着水流。水流聚集起来又如水雾般散开,凝结成深情而浪漫的歌者,在充盈而丰满的揉弦操控下高唱出声。歌者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灵活婉转的半音阶和圆滑均匀的连弓,像山间的泉水又像欢欣鸣叫的百灵。
塞西尔的右手像有特别的力量;无论是频繁的八度变换,还是十度双音,她总能演奏地清晰,准确而流畅。她的切分节奏的十六分音符像小鸟欢快而敏捷地跳跃,和弦的连奏又有如英雄富有激情的慷慨高唱。在她的乐曲中甚至出现了前所未闻的小提琴技法——弓击琴弦和似乎本应属于吉他的左手拨弦。
一段忽明忽暗,多愁善感似的高音旋律后,乐曲迎来了最终的变奏:双音与琶音汇成上下琶音,如同灿烂而恢宏的海浪从塞西尔的弦上倾泻而下。塞西尔每次改变琶音的行进方向,那海浪就由远及近地拍打过来,一浪接着一浪,愈发热情,愈发激越地奔涌;那是胜利的,英雄般的华章于世间最高超情感与技法的殿堂奏响,一种来自朝圣者的不可名状的狂热就倾注在这无上的音乐之中。而塞西尔,这个操纵音乐的演奏家再不是瘦削的丑陋模样;她是殿堂中高大而伟岸的神像,海浪和朝阳的壮阔图景在她的身后高扬着击向最后的音律……
然后气氛重归于寂。这寂静要比演奏前的气氛更沉凝,更庄重,仿佛杂音都因那提琴弦上仍然残留的辉煌余波而自惭形秽。
安德莉娅呆住了。她在沉默中感到自己几乎失聪,耳畔能剩下的只是刚刚那首足以被称之为举世无双的小提琴曲。她是钢琴演奏家不错,但也会拉小提琴,只是远远达不到可以公开演奏的高度;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加能体会到那首曲子中包含了怎样程度的技巧——她甚至不认为当世最伟大的小提琴独奏家能够达到这种水平。
“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你?”
她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正在松弓的塞西尔,声音有些发涩。
塞西尔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她只是看着安德莉娅震惊的样子,显得很满意。“你认为我的演奏如何?”
“……非常优秀。”安德莉娅沉默了一下,“我所了解过的小提琴家和他们演奏的曲子里,没有任何一首能够与之匹敌。在听到你的演奏之前,我绝对想不到世上有人能具备如此精妙的技巧和才能。”
那是璀璨到足以将其他乐手的自信击垮的才能。安德莉娅是谦卑的人,但群众的艳羡和赞美不可避免地给她在音乐方面提供了相当的自信,然而这些自恃的才华也已经被塞西尔的音乐打碎到荡然无存;她竟在一瞬间对自己拥有的价值和领悟力有了动摇和怀疑。值得庆幸的是,安德莉娅的怀疑和迷茫并没有用时多久,沉默的空气也没有持续寂静下去。在沉思和自我怀疑中,更加大胆,更加具有野心的想法反而在她的心中凝聚起来——
太阳终于彻底攀上了天空;灿烂的光辉从窗户涌入这个充斥着音乐的小小一方天地,笼罩在塞西尔的背后,与塞西尔一同深沉而悠远地凝望着安德莉娅。她终于开口,眼神不再是震惊,怀疑和迷茫,而是带着一股难掩的炽热。
“这样的音乐……我想要拥有这样的音乐。”
(注:塞西尔拉琴一段描写有参考《帕格尼尼第24首演奏分析》,作者吴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