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不管过多久都没办法适应按时起床吧,在第二个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才摇晃着沉重的脑袋关掉手机闹钟。
花了近二十分钟才下来洗漱,昨天在化妆台上多出来的用具已经消失不见了。二楼对面的那个房间敲了门也一如既往没有回应,不可能有回应。
如同疾风一样迅速的接近又消失得毫无痕迹,只有放在客厅桌子上的钥匙还残留下了一丝香气。
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的那份便当,今天也赶在迟到前出了门。
“我出门了。”
然后来到教室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班级、一年二班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被欺负的人。
嗯,准确的说我并没有被欺凌,只是被无视避开了而已。
就连瞎子也能一眼就发现的欺负方式。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就发现一个桌位前聚拢着聒噪的不自然的人群,原本还没使用多久的新桌子上用黑色的油性笔写满侮辱性的词汇,上面还摆着一个插着两朵野花的花瓶。黑板上用显眼的红色粉笔写着**、一千一次投币式这种大字。
听说原本上面还贴着几张身穿本校制服的女生和成年男性走在繁华街上的照片。
谁也不知道这个布置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当然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只是最早的第一批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到底是谁做的这种事,相片和黑板上的字真的吗?人群在不断的谈论着各种猜测、臆想,
教室里在不断的扩大着骚动,我根本无法在里面分出谁是不明真相的旁观者,谁是幸灾乐祸的起哄者,其中可能还混着犯案的始作俑者。看不清真心和脸的怪物在那里舞动着,就像是百鬼夜行的祭典一样。
实际上他们的内心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只有流言和唾沫在教室里飞舞着。这些精力过剩的原中学生们经过一个星期的高中生活的洗礼后,逮住了一个话题就过度的释放了自己的激情。
桌子的主人不在桌位上,但是从旁边挂着的书包来看,人已经到校了。可能是去找老师和清洁用具了吧。人群的骚动一直持续到早会的时间,班主任带走了几个最早到校的人和当事者询问具体事情,黑板和桌子也被清洁干净了。
之后班级表面上回复了平静,但是私下里的交头接耳就没有停过,连上课中也不时掏出手机交流。没有发给我就是啦。
班主任虽然禁止讨论,想将骚乱就此压下来,但事件的余波在水面下一直持续发酵着。
处在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倒是很淡然,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追查犯人,而是一如即往的尽着学生的本分。认真的听课、抄录笔记,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课间和午休的时候她的位置周边很明显的被空了出来。周围的人都在顾忌着什么,当然这种行为其中大部分是没有恶意的。
倒也不是我特别关注这件事,而是她的桌位刚好就在我的正前方,就算不愿意我也看到了事件的全部发展。也有坐在这个特等席上才能察觉到的事,那就是少女的背一直挺直。不论是旁边充斥着留言蜚语的时候还是上课的途中,她的背影从来没有一丝动摇弯曲。
今天的最后一节是美术课,需要移动到美术教室。那个有大量石膏像和画框,充满颜料油彩的房间。
“今天是素描课,你们互相组成搭档画对方的脸。下课后把作画收上来,没有完成的留下来做完为止,在闭校之前都可以来职员室提交作业。”
组队呢,对于被全班女生一致列为不想结交排行榜第一位、而且脸盲的我当然是不可能主动找到搭档的,就等谁运气不好落单了凑成一组吧。我们班的人数刚好是双数,如果有谁生病或因为其他事请假了,那时就只能就地取材拿个石膏像来充当模特了。
同学们按照各自的圈子和性趣,转眼间就完成了配对。最早组好小组的成员已经占据了光线和角度良好的位置,开始作业了。
这么快速,他们平常肯定早就物色好对象,就等着这个借口好提出邀请了。我不禁怀有恶意的揣测起来。
“嗯,你们俩凑一组吧,不快点动作可能就无法完成作业了。”
刚巧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进来后就站在教室里没有去主动寻找搭档,理所当然的我们凑成了一组。这是一个女生,很难想象那些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能发表求偶宣言的男生们会让一个女生落单。
“请多指教。”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摊开素描本,人脸素描的方法在上次授课中有讲过。
首先画出一个轮廓,接着用一个十字画出分割线...呜!接着是...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鬓角流下了黏糊糊的汗水,中午吃下的食物在胃里翻腾。
深深的吸了一口充满颜料味的空气,振作点啊,现在是在上课中。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手里的铅笔怎么也无法在纸上描绘出线条。不仅如此,即使眼前就坐着模特,脑海里却无法描绘出她的样子。
眼睛的形状,五官的比例,甚至连发色都无法认知。越是想要看清,那张脸就像在放水的洗碗池一样,旋转、扭曲。
“咕呜哇啊!!”
“嘎呀啊啊!”
“这家伙竟然吐了!”
整间教室乱成一片,女生们刺耳的尖叫声无差别的蹂躏着所有人,鼓膜和玻璃都快要碎裂了。
“来几个力气比较大的男生把他抬到保健室去,其他人把卫生搞一下,打开窗户通风,之后继续上课。”美术老师沉稳的发出指示。
结果到最后我的素描本上只画出了个轮廓而已。
保健室的老师诊断后判断我的身体上并没有异常,保险起见腾出了张床位让我休息下。
恢复可以行走的力气时已经是放学后的事了,平常身为回家部的我早已经离开学校了。这个时候还留在学校的学生除了是有社团活动的部员外就剩下少数几个人了。
回到教室,教室里当然已经没有人了,连值日生也早就走了。
从没关好的窗那挤进来的风吹动着窗帘,摇晃的帘布搅动着斜射的夕阳。
空旷的教室是这种感觉啊,平时这里一直挤满活力多到满溢四射的青春少年少女们,现在这种寂寥的感觉倒是不坏。
还是早点回去吧。
回到桌位拿上书包,明天起大概会被班里的同学冠上过分的名字,被更加疏远吧。
想到这里心情就更加忧郁了,这样离达成我的目标只会越来越遥远啊。前面的课桌上还挂着一个书包,是谁有社团活动还没回去吗?
“啊,忘记拿绘画道具了。”得回去取上才行。还有作业也没有提交啊,不知道之后需不需要补习。
打开美术室的门后,发现有个学生还坐在里面。那是一个一年级的女生,挺立的身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出尘。话说那个位置不是在我原本座位的对面吗?那本只画出了轮廓的素描本还放在那呢。
“你总算回来了。”
谁?
“坐下吧,离闭校还有一段时间,继续作业吧。”
少女摊开手上的素描本,用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原本被我弄脏的地面已经清理干净了,附近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真是过分的对待,我的呕吐物又不是什么危险的病菌。
“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嘛,如果我没有回来取工具而是就这样离校回家了,那你不是白等了吗?”
“我会在时限前回去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对于在这里等待而浪费的时间和行动毫不在意。
对话在这里就中断了,一时之间偌大的美术教室里就只有铅笔画在纸上的声音。
虽然被按上了怪人标签的我来说有点不太合适,不过这位也真是奇怪的女人。
我也来做作业吧,希望还能赶得上截稿时间。
然而手上握着铅笔后却不能如愿的在素描本上绘画,手指的力气伴随着耳鸣逐渐流失。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过一定因为缺少血色而变得苍白了吧。
“别把我看成是人。”
“诶?”就在我快要重演上课时的惨剧时,对面的话语把我拉回现实。我即震惊于她对我搭话的事实,也震惊于言语的内容。
“就刚才的应激反应看来,你的认知障碍与其说是身体因素,更像是心理层面上引起的。那就别把我认知为人类,就想象成玩福笑游戏一样,把我的五官分开准备好再拼凑起来吧。”她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来,以流畅的动作在纸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就算这是现在的最优解,一般情况下会有人特意要求对方将自己排除于人类之外嘛!
果然是个奇怪的女人。
不过这个建议本身是可以尝试的,只认知她的片面,撷取她的特点即可。先从眼镜开始吧,话说她有戴眼镜啊。
眼镜、发型发色、眼角瞳孔、鼻梁…抛却全面和构图,只将部分撷取下来,这到底能否被称之为素描呢?渐渐地笔触变得流利了起来,恶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绘画的进度在顺畅的完成着。
沉浸在作业里的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不知不觉间对面的笔已经停下了,教室里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良久,在教室里的光线低落到了不足以看清对方的脸时,我终于将最后的一块拼图嵌上了素描本。
“吼哦,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在我完成素描后她离开了座位,绕到我背后审视起他人笔下的自己样子来。
“抱歉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进程到了后半的时候她的作业早已经完成了,按说这个时候她就这么回去了也不奇怪。
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从骨骼关节里发出了不像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声音。
“毕竟我们是一个组合,若是只顾这边的便利,在上课的时候我就申请拿一个石膏像来进行素描了。而且我也很好奇在人脸认知障碍患者笔下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她收拾好素描本准备去职员室提交作业。这个时候就该主动出击了,上吧。
“提交作业就交给我吧,毕竟因为我的原因才拖到这么晚。”
很好!顺利的搭话了,之后再邀请她一起回去,再顺势成为朋友。
虽然觉得计划有些粗糙的地方,跳过了一些环节,但是一定会顺利进行的。我通过杂志上的建议已经预习过一个星期了。
“那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了。”
“诶?嗯。”
“拜拜,呕吐星人。”
反射性地接住递到眼前的素描本,朋友一号(预定)已经打开教室的门准备回去了。
“诶!慢着,呕吐星人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于预定计划冲突的动摇,最后我也只能问出这个疑问。这个小学生品味的命名是什么啊。
“班里给对于看着一个少女的脸而在教室里呕吐的你所取的名字啊。”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出教室,脚步声和话语均消失在墙壁后面。
虽然有所准备了,不过这个命名品味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是哪个环节步骤出错了吗?是不是换一种搭讪方式比较好呢?果然最初哪怕是强硬一点也还是先定下约定比较好嘛,还是先附和对方的话题兴趣比较好呢。想交个朋友好困难!
翻开她留下的素描本,虽然不能评鉴她的完成度和质量,但是那细腻的笔触真于她那果敢的言辞不符。
那么,不知道美术老师回去了没有。
教师职员室所在的大楼和美术教室之类的社团大楼及一般授课的教学楼均不是同一栋,平时很少有机会到这里来。真是新鲜的体验啊。
在一年级教员所处的二楼,最大的那个房间就是一般教师的办公室。
“老师好,请问美术教师的座位在哪?”我向离门口最近的教师问道。门就这么开着,里面还有几个教师没有回去。
“......我就是美术老师。”
“......我来提交作业了。”我把抱着手里的两本素描本交了上去,老师一言不发的接过去查看了。
在美术教师检查作业的时候,空气变得沉默了起来,有点尴尬啊。
“身体没事了嘛,虽然你们能认真对待课程作为教师我很高兴,但是同样的也要注意身体的管理。”老师一边在检查的时候一边向这边搭话。
“我刚才向你的班主任问过了,人脸认知障碍是吗?似乎是心因性疾病,从应激反应看来很严重的样子……刚刚我们教师们商量过了,以后要是授课上有困难或者不适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谢谢老师,不过没事的。”
“才不是没事。”老师把素描本打开递还回来,那是我画的那份。“我记得我教的是素描课,你这幅肖像画是怎么回事。立体主义吗?毕加索吗?”
只见我的素描本上画着一个五官拼接错位的作品,连我都无法把它认知为人类的脸庞。
美术老师按住太阳穴,似乎觉得我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作业我已经收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很快就是闭校时间了。”
“好的,老师再见。”
就这样,一年二班波澜动乱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最后也还是不知道那个女的名字...
啊啊啊!!刚才要是看了素描本上的名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