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过分,没想到昨天的那个品味糟糕至极的外号竟然是真的。
在听到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时,许久没体会过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在教室的一角里被刻意空出来的位置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就仿佛这个空白地带里有什么危险的病菌正在扩散一样,继续这样扩大隔离带的话你们就只能退到教室外面了呢。
上课的时候把发下来的卷子传到后面时,接过卷子的那个女同学不小心的发出了一声悲鸣。放心吧,呕吐星人的病菌是不会附着在纸上并入侵人体的。
就是这样,休息的时候因为太过难熬了只好出教室外面去透气。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交上朋友,达成目的啊。
顺便一提,尽管气氛已经这么糟糕了,在我前面位置的那个女生却一点都不为所动。明明在这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针对她来的。
也许是认为应付同龄人很无趣,除了在上课的时间认真学习外,休息的时间都用来完成上课时布置的作业了。真是教师们眼中的模范学生啊。
也正是这份态度扩大了同学们的不满,激化了教室里的流言。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一个学生出来当面质疑、询问她,只是一个劲的做着这种无意义的八卦,难怪她会无视这些幼稚的行为。
难熬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明天将会是俩连休。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整间教室的气氛都活跃了。
这是我们成为高中生后享受到的第二个周末,还稍稍残留有一点新奇。但是熟悉了的同学们已经在一起商量如何共度周末而提前确认好行程和人员,这个时候就能清楚的体现人气的差距了。人气高的现充们周围围绕着一圈异性,都在想与其他对手们的竞争中取胜、独占两人共处的时间而在争相表现着。
这已经是战争了。
啧,现充都爆炸吧。
当然也有立刻收拾课桌回家的,我本来也是其中的一员才对。
但是昨天偶然发现放学后的校园里有和平时不一样的感受,今天也稍微在校园里探险一下吧。抱有这种想法,我提起书包在校园内闲逛,先从场地宽阔的地方开始吧。
体育馆和操场上的运动部成员们在尽情的挥洒汗水,对于家里蹲来说运动部是最不搭的了。喧嚣的口号,湿透的运动服,这就是体育给人的第一印象。
田径、篮球、棒球、羽毛球、柔道、剑道...这些个人和团体的竞技,部门里一致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或互相竞争、切磋琢磨,或提高团队间的配合、默契。
将技术和体能纳入交流,加入其中的话是不是连交流障碍的人也能交上朋友呢?
接着是文化系的社团,由于文化系社团的性质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所以社团活动楼的教室都被一个个分开,按照需求分配给各个社团。
这下可不好办啊,由于是密室的缘故,不相干的外人一旦踏入其中就会被认为是带有特殊意义的来访者而受到各种意义上招待。
如果不是对某个特定的社团有意思的人基本上不会上门来访,想要把全部社团都参观一遍是很困难的行为,果然还是有选择性的游览一遍比较好嘛。
文学部、吹奏部、美术部...一楼门外的看板上贴有部室导航,旁边还有社团招新的广告。都是些个性鲜明的设计和标语。
文化系的社团倒是不要求体能,但是大多有感性上的要求。如同美术,素描都能画成立体主义的我大概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吧。
如果我选择一个社团加入的话,在被隔离封闭的密室内与固定的少数成员交流感性和兴趣,就连空空如也的我也能与他们成为朋友吗?
越是思考越是感觉到自己的空虚,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呢?当初决定要来上学的明明就是我自己,为了能在充斥着大量同龄人的地方完善自己,填补内心的空洞。
独自站在社团活动大楼前发呆的时候,我听到了从大楼背后隐隐约约泄漏出来的音乐声。
带着好奇的心态我决定去探寻这个音乐的源头,总比一直站在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大楼门口要好。
在绕到背后的过程中声音越加清晰了,那应该是钢琴的声音。听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一个没有关严实的窗户,如果看板上的导航介绍没有出错的话里面应该是合唱部。
可是上面还备注合唱部由于部员不足等各种原因在去年解散了,现在里面应该是没有任何人才对的。
放学后从没有人的教室里传出钢琴的声音,作为校园的七大怪谈是在合适不过了。比如是没有在比赛上获得理想的成绩就去世的合唱部部员心有不甘,而每天放学后在无人的教室里徘徊什么的,若是个胆小的女生可能会吓得转身就跑吧。
不过不巧的是我连对灵异怪谈上的感性都有所缺失,只是在好奇是谁特意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演奏。
空置了许久的部室连窗户都盖上了一层灰尘,从这个方向窥视只能看到钢琴打开的顶盖,演奏者被完全遮挡住了。
偌大的部室空荡荡的,从教室的大小上不难推测出合唱部当年有多少人,有多热闹。可是现在只有一架钢琴被遗弃在这个角落,与我一样,被留下了。
窗户缝隙太小了,很难听清演奏的声音。我把手伸进去推开窗户,想更加接近那个音乐。
触碰到的地方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推开窗户时刺耳的噪音折磨着耳蜗。
窗户的细缝被扩大了点,钢琴声更加清晰了。不过生涩的手感和噪音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这个窗户竟然缺乏保养到这个地步,幸好演奏的声音没有受到影响。
将手上的灰尘拍掉,就这样了吧,音乐足够清晰了。
我并不懂音乐,对于钢琴的了解更是只知道贝多芬、肖邦之类的名人而已。然而艺术这种东西,就是一种能将创作者的感性、感动传达给他人的载体。
臣服在他们那天才的才华下吧,在那凄美的才情前。
那是沉重的音调,仿佛是要将自己所有的体重砸在琴键上一样的激情。那是在高歌,在声嘶力竭的呐喊,在传递给某人的讯息——
我就在这里,请看看我吧!
我就在这里,请好好的凝视我吧!
我甚至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唯独演奏者内心的呐喊却传了过来,
想要被正面对待,想你好好的看着我。
这已经是在求救了。
恳求你,清楚的注视我吧。
啊!何等凄绝的才情啊!
等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脸上竟已经挂上了两行泪水。
这就是见识到真正的才华时的感动和敬畏吗?这已经是第二次体会到这种感触了。
在诸多艺术的种类中,绘画的笔触是最纤细的。然后,音乐带来的冲击是最强烈的。
想见他,想见到这个演奏者,想更加的靠近这份才华,哪怕被这轮太阳灼伤。
但是不行。
他想被了解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不是他的知音,也无法成为他的知音。
这个场合不是我该登场的舞台,在这份镇压全场的才情面前,根本就不是滑稽的小丑能出场的场合。
尽管类别不同,我也有在创作着什么。正因为我也有在追寻着这份才情所以才能明白。那是纯粹的才华,我所持有的不过只是愚人金罢了。
已经持续多久了呢,激情的音乐一直没有缓和下来,这是人的手指能做到的事情吗?
相反听众这边的身体已经被压迫得无法站立了,连靠在墙上都不足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蹲坐在窗子的下面,连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困难。
突然间钢琴的声音断了,仿佛有个巨人一瞬间按住了所有的琴弦般,所有的声音都被遏止住了。
澎湃压迫感突然间消失了,在这种急剧变化的反差下,心脏就像是要爆裂一样跳动,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是要冲破出身体般奔腾。能看得见的肌肤都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所有的肌肉组织包括细胞都在骚动。
但是这不过是一瞬间梦幻般的平静罢了,在这水面下正在酝酿着更大更凶猛的呐喊。犹如要反抗这个巨人般的琴声爆发了,激昂澎湃的音乐就像把水倒进滚油里一般,将一切都引爆。之前的压抑全都化作了爆炸的能量,我用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才能勉强遏制住想要奔跑大叫的冲动。
从内心深处到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在躁动着、享受着这份感动,简直就要失神了。
音乐在爆发的高潮后渐渐的转向缓和,最终最后一个音符缓缓地消失在空气中,徒留下怅然若失的余音。
满足,太满足了,真是具有冲击感的演奏。烦恼和压力都被一扫而空,整个心情都像刚经历暴风雨后的天空一样清晰。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说的就是这种情怀吧。
演奏已经结束了,赶快退散吧,要是被逮住可就尴尬了。
我提起书包准备回去,其他文化系的社团不用参观了,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
不过回去前还需要解决水分的排出和补给才行。
在贬义的意义上我获得了素描课上的毕加索这个异名,对于这个未承蒙面的演奏者就让我冠上敬意的尊称为合唱部的贝多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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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放学后,校园里留下来的人比平常都要少很多。
平常的时候身边一直围绕着的人,只有这个时候都会消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有着意想不到的解放感,不需要伪装自己迎合其他人原来是这么的畅快啊。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做回我自己,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上个星期在校园内闲逛的时候找到了这个空置的部室,由于合唱部的解散后又没人提出使用而就这么放置着。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已经覆盖上一层灰尘和蜘蛛网了,但是合唱部当时使用的钢琴还留在原地。
于是我用某种手段获取了这里的钥匙,用一天的时间大致的打扫了一下,并连钢琴的保养也一并完成了。这里以后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了。
由于以前就是用作音乐教室的缘故,这里的隔音措施非常完善。这样就算在这里再怎么闹腾都不会传到外面了。
不过因为现在很少使用了,空气有点霉味。为了让空气能够流通,我把面向大楼背后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细缝。
我曾经有过一个大一岁的姐姐,不局限与学习和运动。从小时候就开始展露出各色才能的她获得了数不胜数的荣誉和奖项,是我和家人的自豪。
长姐很喜欢弹钢琴,在这个影响下我也接触了钢琴,长姐最喜欢的就是手把手的叫我弹奏。不过我并没有长姐的那份才能,不管怎样都无法做好,连追赶她的脚步都做不到。
在长姐走了以后我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尤其是家慈。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取得了怎样成就,她都不曾对我露出那种对长姐的自豪感。在她的心中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长姐的话能做到更好。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长姐的时间已经被永久凝固在了过去,即使现在我的身高和年纪都已经超过了那个时候的她。她已经不能再教我钢琴了,我永远失去了追上她的机会。
这份空虚该如何填补,这份空虚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
不知什么时候,我坐在钢琴前忘我的演奏起来。激烈的敲击着琴键,奔放的曲调,狂乱的音色,这在平常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弹奏、连想都不会想的事。
但是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什么呢,不是家慈在我身上谋求的、我自己套上的长姐的影子,这就是我的音乐嘛?
我就在这里,请好好的凝视我吧!
狂宴一直持续到极限为止,最后的音符终将消逝在空气中。
无人聆听的演奏已经谢幕良久,我还依旧沉浸在余韵中无法自拔。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抚摸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就好像回到那个长姐教授我钢琴的时候。
由于用力过猛手指到全身现在还在酸痛,为了支撑激烈的动作呼吸和心跳都急促紊乱了,做过头了呢。
把钢琴盖好,在上面再铺上了一块防尘布。独处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的,该回去了。
打开的窗户也要关好才行,话说这个窗户的细缝好像比之前又大了一点。这应该不是错觉才对,原本就覆盖了一层灰尘的玻璃上现在留下了一个从外面打开窗户时留下的手印。
我把头从窗户探出去,当然外面没有任何人。难道刚才有人来过这里,并且还看到了那一幕吗?
应该不会是教师才对,不然未经许可就擅入、使用部室和器材,教师早就进来说教了。
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有结果的,还是早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