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得了吊坠之后,苏白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奇怪的老头,可是老头的样子总是在心中反复出现。柳轻杨更是对于老头念念不忘,不停地在苏白耳边念叨那个老头的奇怪之处,仿佛迫不及待地再见老头一面。苏白很庆幸没把那天在家门口碰到老头的事情告诉他,否则又要遭受她打破沙锅的拷问。没有事情的时候苏白经常把吊坠取出来反复端详,柳轻杨自然也看在眼里,只是每次问起苏白总是闭口不答,柳轻杨讨个没趣,也就不再多问。吊坠上的两个K就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苏白的目光,也牵扯着他的思绪: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一个东西?各种乱七八糟的思想混杂在苏白脑子里,倒是使父母不和所造成的影响给淡化了。
“哈!”柳轻杨突然跳进了苏白的视线,怀里抱着中午睡觉用的枕头,双手不断揉搓着,同时嘴里咯吱咯吱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苏白心知她又在模仿那个老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怎么了?”柳轻杨已经基本将老头的事迹传播到全班范围内了,每个人说起“奇怪的老头”都会笑上好一阵,偏偏苏白不买她的帐。见苏白面有愠色,柳轻杨撇开枕头,坐在苏白旁边,歪着脑袋瞧他。只见苏白左手举着吊坠,右手支颐,恍恍如失魂般盯着桌角。柳轻杨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么呢?”只见苏白眼瞳微动,似是向自己这里瞥了一眼,却不答话。柳轻杨自然习惯了这种态度,微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说着抓起枕头,双手一拧,问道:“想这个?”苏白没料一下子就被她猜中心事,一时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得板起脸道:“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柳轻杨嘻嘻一笑,道:“当然关我事了,又不是你一个人遇见的老爷爷。你想那天他拿着这个包袱,微微一运气……”“好了!”苏白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老是武侠小说,你不觉得没趣么?”柳轻杨没来由地遭他一句抢白,心里老大不舒服,反问道:“我喜欢武侠小说管你什么事?”苏白被她用自己的话回敬了一下,发觉刚才是有些无礼,讪讪道:“是不管我事。”又想了想,举起吊坠,正色道:“想不想知道这个是怎么回事?”柳轻杨巴不得他自己说出来,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见他神色郑重,就把自己脸上的兴奋劲也收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吊坠,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苏白就将那日自己第二次遇见老头的事情大略地讲了一下,包括自己的钥匙莫名其妙地到了老头身上,老头突然之间就从苏白家里到了楼下等事情,听得柳轻杨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说只要按下这个东西,老爷爷就会出现了?”“恩。”“那我试试。”说着柳轻杨就把吊坠从苏白手上拿了下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按下了中间的按钮。
柳轻杨的动作相当灵敏,以至于苏白楞了一秒,旋即反应过来刚才她的行为,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起,劈手夺过吊坠,怒道:“你干什么?”
柳轻杨刚才也是一时冲动,没经大脑就抢过吊坠按下,这会正后悔呢,要是苏白心平气和的也罢了,偏偏正巧赶上苏白脑子也犯浑,带着气发出诘问,柳轻杨这倔劲也蹭的上来了,抻着脖子头一扬,反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干什么净挑我毛病啊?”
苏白见柳轻杨不但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还振振有词,更是来气,冷笑道:“挑你毛病?无缘无故的按这个也是我挑的你的毛病?”
一听苏白的语气,柳轻杨顿时委顿下来,泪水跟不要钱一样涌了出来,道:“这样啊,就因为我按了这个你就冲我发火,行,我明白了。”说罢向教室外走去,又在门口站定,回身凄然的说:“原来我还比不上这个吊坠。”便径自出去了。
时值中午吃饭时间,周遭的同学都没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摩擦以致变成了这个样子,随即想到两人平常打打闹闹的惯了,便也不以为意,纷纷各忙各的了,苏白忽然之间有种人走茶凉的悲切感,似乎在一瞬间和世界失去了联系的纽带,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条纽带就是柳轻杨。可是她离开教室前痛苦的神色和那句决绝的“原来我还比不上这个吊坠”反复冲击着他的脑海,让苏白清醒的意识到这条纽带正在远离他,而使之远离的正是他自己。恍惚间苏白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奇怪而又关键的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吊坠而和柳轻杨生气?难道是因为吊坠是那个奇怪老头送的?即使如此,自己只是刚刚认识那老头,又是什么使自己如此相信那老头呢?
老头会妖法?!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在苏白脑海中浮现,他用力甩了甩头,好像要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似的,又自嘲地笑了笑,告诉自己别再去胡思乱想了。苏白扭头望了望窗外,艳阳当空,万里无云,普照在大地上的阳光反射出耀眼的白色,驱散了他眼中的阴霾。“出去走走吧。”苏白喃喃道,而心中真正想的却是“去找柳轻杨道歉吧。”
于是教室里的众人赫然发现中午从来不出去的苏白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信步踱出了教室。
在学校里游荡了一圈,苏白并没有发现柳轻杨的踪迹。说来也正常,偌大一间学校里要在熙熙攘攘的中午找一个人并不是什么易事,尤其是在搜寻者没太上心而被搜寻者有意回避的情况下。走着走着苏白绕到学校后院一处僻静的草坪,四周没有操场上的喧闹,可并不缺少阳光的滋润,是不可多得的休闲场所。
苏白轻轻地坐在草地上,尝试理清思路,重新分析刚才想过的问题。
“碰上麻烦了吧?”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白不用回头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从兜里取出吊坠,向后一递,说道:“还给你吧。”
老头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去接吊坠,而是径自坐在了苏白旁边,说道:“先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让我来猜猜啊……首先你想要把吊坠还给我,说明发生的事情和这东西有关对吧?然后呢,由于我来的很及时,应该没造成什么破坏,从你外表上看也的确如此,唯一的变化在于……”老头故意拖长了话音。
“在于什么?”苏白忍不住问道。
老头见苏白果然上钩,嘿嘿一笑心想小样和我玩深沉你还嫩着呢,便道:“那小姑娘不在你身边。”苏白眉头一紧,老头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猜的没错,继续道:“你回去恐怕是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吊坠给那小姑娘看了,大概是你俩之间产生了什么意见分歧,所以闹别扭了吧。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老头将自己的猜测悉数列出,笑嘻嘻的看着苏白。
苏白叹了口气,道:“你猜的基本算是对的,只不过关键的地方还是没有猜到,你定然不会知道按下这按钮的不是我而是她吧?”
“哦?”老头深感意外,本来以为苏白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才将自己召来,没想到自己根本就猜错了,找他的人竟然是那个小姑娘。“究竟怎么了?”老头也没了猜下去的耐心,问道。
“她偷着按下了按钮,我冲她发火了。”苏白喃喃道,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下。
老头哑然,他已做好了听一个曲折而又复杂的难题的准备,没想到苏白几句话就把问题阐明了,而且事情简单无比,分明就是小孩子之间闹别扭嘛!
“事实证明,无论是我或者她,都不需要这个东西,恰恰相反,它给我们带来的只有麻烦,所以我要把它还给你。”苏白再次把吊坠递给老头,神色十分坚定。
老头按住了他推送过来的手,道:“还给我也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吧?”“随意。”苏白道。
“第一个问题,之所以你会对小姑娘发火,原因之一是你相信我对于这个吊坠的描述是正确的,对吧?”老头问道。
“没错。”
“第二个问题,”老头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你现在又要把它还给我,自然是因为不信任这个吊坠和我了?”
苏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你自己对于我和这个吊坠到底持什么态度啊?”老头满脸笑容地问完自己的问题,脸上的皱纹像叠起来的毛巾一样挤出一叠叠沟壑,微闭的双眼直视苏白,用无形的目光逼问着他。
苏白有心辩驳,却觉得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一股颓唐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缓缓地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不指望你能回答出来这个问题,毕竟现在你自己心里也很迷惑对吧?你一定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和那小姑娘发火,又为什么会把我给你的吊坠看的那么重吧?”老头说。
“闭嘴!”苏白突然吼道,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色厉内荏。老头稍加分析便说中了自己心中所想,这让苏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往日包裹在孩子的内心外的冷酷外表瞬间崩溃。老头默默看着眼泪从这个倔强的男孩眼中爬出,终因眼眶承载不住而簌簌掉落。老头温柔的把手搭上苏白的肩膀,如呓语般道:“哭吧孩子,眼泪虽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可以让你心里好过点,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说出来,总憋在心里对自己是种折磨。”苏白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声伏在老头肩膀痛哭起来,一边抽噎着道:“我受不了我爸爸妈妈他们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良久,苏白的抽噎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睡时轻微的鼾声。身边的老头也从他时断时续的抽噎中了解了苏白家里的大概情况和他内心痛苦的挣扎。老头脸上戏谑的笑容早已不见,而是以慈祥如父亲般的表情看着他,右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唉。”老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倔孩子,都逼得我不得不用上催眠术了,不过好歹打听到了点消息。”然后轻轻的将苏白抱到树下坐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睡一觉吧孩子,我去帮你解决问题。”正欲转身离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俯下身去拾起苏白刚才睡着时掉到地上的吊坠,小心地系在苏白脖子上,道:“我说过你会需要它的,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说罢向学校后院墙走了几步,倏地消失了。
待到草坪周遭又恢复了宁静,一个小脑袋从不远处的楼角探出来,一脸惊恐地望向老头消失的方向。
“苏白,苏白。”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苏白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浓雾中前行,确切的说,是在漂浮。自己的手脚身体全都不复存在,而只是以一种能量体的形式在空中游荡。眼睛,如果还在的话,所见之处都是惨淡的白,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看透那厚重的白色后面是什么。虽然没有躯体,却能感觉到无比的舒适,就像被母体包裹的温暖湿润的感觉充盈着“身体”的每一个位置,他不禁对这种感觉产生了一种留恋。
但是那个声音传入了脑海,把苏白从漂浮中带回了现实世界,对身体的操控感逐渐恢复,他已经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草坪和脑后的树干。苏白先用了几秒回想了下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随即睁开了眼睛,确认了自己还在后院的草坪上。
那个声音!
苏白突然意识到使自己醒来的关键便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听到的声音,那是一个听起来很好听的女声,和柳轻杨的声音一样都有着使人心情愉悦的魔力,可苏白的记忆力除了柳轻杨之外可再没有这样的女生了。而且自己醒来之后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难道是班里哪个女生和自己开玩笑,叫醒自己之后又跑开了?
苏白低头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于是快步走向教学楼,一边还在疑惑自己感觉睡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而已。正思忖间已然来到教室门口,走了进去发现柳轻杨已经回到了教室,正在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书,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去,苏白进门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正好相撞。苏白心下有愧,放低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稍踌躇了一下,便决定去与她道歉。
柳轻杨见苏白朝自己走来,立刻把头扭过一边作无视状,苏白见状心里苦笑却也硬着头皮说道:“柳……”
“同学们速度回到自己座位上,有事情宣布。”班主任田久走进教室,用手敲了敲黑板,还在教室各处乱窜的毛孩子们立刻小鸟归巢般地遛回各自的座位。苏白向柳轻杨无奈的笑了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柳轻杨早已做好了打算只要苏白一道歉就原谅他,没想到盼了半天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岔子,不由得在一旁又气又好笑。
“今天上课之前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刚从外地转来的新同学,她以后就要和大家一起学习和生活了。单皙,你进来吧。”众人纷纷顺着田久的目光望去,心道果然人如其名,门口出现的名叫单皙的女孩生的一幅白皙的面孔,乌黑的眸子被肤色衬托得格外明亮,小巧的鼻子和嘴镌刻在精致的瓜子脸上,面部的曲线在脑后的马尾完美的结束,洋溢着一派青春活力的气息。可是苏白却觉得这张脸上缺少了一些自己说不出来的感觉。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单皙,爸爸刚从外地调过来,以后我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单皙的声音和外表一样动人,可听在苏白耳朵里却让他心里一咯噔:这正是刚才唤醒自己的声音!苏白脑中顿时闪过无数问题,最关键的便是这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单皙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还好心好意叫醒自己。正疑惑间,突然看见前排的柳轻杨回头向自己瞟了一眼,神情很是复杂,苏白忽然间意识到整间教室只有自己旁边是空位。这个空位之前本来是柳轻杨的,但之前由于苏白无法忍受她时时刻刻的“折磨”而主动要求老师给两人更换座位,田久自然知道苏白的家境,对于苏白的要求也不好反对,在征得了柳轻杨的同意后把她调开,而苏白旁边的坐位也就成了一桩悬案——很少有人愿意和这个闷声木头做同桌。而从现在看来,这个悬案有被解决的趋向。可是班里其他的小男生不甘心啊,对美丽异性的仰慕是全物种全年龄段存在的现象,即使是这样一群还没长开的小毛孩子也一样。有几个之前和老师表示过不想换同桌的此刻都后悔不已。
“你就坐那里吧,单皙。”田久指了指苏白旁边,道,“和苏白同桌。”单皙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柳轻杨幽怨的目光中坐在了苏白旁边。出于转校生的羞涩,并没有和苏白做任何交流,便自顾的的做听课准备了。
这一节课苏白又是在绝对走神状态之下完成的,心里想的全都是下课之后如何向单皙问起刚才在学校后院的事情,一时间苏白已经想好了措辞,可临近下课的时候却想到如果自己认错了人,那个声音只不过是其他什么人的话,那岂不是很尴尬?于是又犹豫了起来。再悄悄的向身旁瞥了几眼,发现单皙只是认真的听课,并没有表现出和自己很熟络的感觉,就放下了提问的念头,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一切动作都落在柳轻杨眼睛里。
下课铃如约而至,苏白侧头一看,单皙也正扭过头来看着他,鬼使神差地,他说道:“你好,我叫苏白,我觉得以前听过你的声音。”
单皙听后很羞涩的笑了笑,道:“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和女生搭讪?”
再次听到她的说话声,苏白已经敢确定叫醒自己的绝对是单皙,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单皙微笑着看向自己后身后。苏白转过头去,正和秀眉微蹙的柳轻杨打了个照面。柳轻杨见苏白注意到自己,二话不说,抓起苏白的胳膊就往门口走去。苏白心想正好出去找个地方道歉,便也由着她拉着。
“你怎么了啊?”刚出门口,柳轻杨便哀怨的问道。
“啊?”苏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所指,但从她的预期之中知道她已经不生自己气了,“我没怎么啊。”
“那你怎么从那个什么单皙一进来就瞅着人家,上课也偷着看她啊?”
苏白哑然,这小妮子又不知道在哪部电视剧上学到这语气,说出来倒是有一副怨妇口气,便道:“新同学我好奇而已。”
柳轻杨撅了撅嘴,说道:“那你不准多和她说话啊,漂亮女人最会骗人的。”
苏白差点就笑出声来了,这什么跟什么啊?强忍着笑意,苏白问道:“你这又是从哪个电视剧看到的?”
“不是电视剧!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柳轻杨气鼓鼓的,“记好了啊,要不然你以后别想去我家吃饭了!”给出了自以为很有力的威胁后,柳轻杨向教室内走去。
“柳轻杨。”苏白忽然以极低的声音叫住了她,正走到门口的柳轻杨停下脚步,回头道:“什么事啊?”
“中午……对不起……”苏白低声道,“可能是家里的事,我心情也不太好。”苏白感觉自己真是不争气,之前想好的话连大声说出来都不敢。
没想柳轻杨没心没肺的嘿嘿一笑,道:“什么啊,切,刚才凶的时候想什么了。”说完伸手在空中扇了两下,苏白立即配合的做出了被掌嘴的动作,嘴里也发出了啊啊的惨叫声。这一套游戏是两人从小玩到大的,一般有什么矛盾最后都以这样一个方式结尾。苏白由此也知道了柳轻杨确实不再生自己的气,两人嘻嘻哈哈的回到了教室。
刚进教室坐下,旁边的单皙便问道:“那女生是谁啊?和你关系好像特别好啊。”
这会苏白心情也挺不错,便道:“她叫柳轻杨,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呢。”
单皙“切”了一声,嘀咕道:“还玩到大,也不瞧瞧自己才几岁。”
苏白自然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却因心情好,哈哈干笑两声,又去翻找下节课的书本了。(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