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凉风卷起樟树叶尖的暗香,夕阳的金色光芒斜斜跃上课桌的木纹,整个教室像是灌入了蜂蜜,洋溢着金色的光泽。
教学楼的广播开始播放一首旋律舒缓优美的纯音乐,诚如曲名《沉醉在风中》一般,听到这首歌时,白安安感觉自己身边一阵微风拂过,在这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拨动了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弦。
在这散发着温和伤感气氛的黄昏时刻,白安安嗅到了飘荡在空气中蜜似的香甜味道。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盯着坐在她身边的少女发呆。
在洒满金色光芒的教室里,凌玖正屈膝坐在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她手中的《城门开》。
她那被白色丝袜包裹的小巧脚丫踩着椅子边缘,修长纤细的双腿微微晃动着,百褶裙里的春光好像就要在下一刻外泄,却又巧妙地被遮挡住。这样若隐若现的朦胧美感,实在令让人感到心痒痒。
这样的姿势对一位淑女来说确实很不雅,不过白安安也不打算提醒凌玖,首先她本人相当期待凌玖可能放送出的福利,其次教室现在就她和凌玖两个人,无需担心福利外泄。
当然,要是出现意外情况,白安安会让那些登徒子知道,什么叫做物理失忆。
凌玖将白皙的脸颊靠在屈起的膝盖上,双手抱膝,用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页。
她金色的刘海披垂在雪白额头上,长长的头发从肩膀垂落到腰间。因为她的肌肤非常白皙,使头发、睫毛和瞳孔更加闪亮,白安安就这样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得有些入迷。
凌玖轻声念着书中的文字,那冷漠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声音,仿佛风之精灵在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吟唱着一首伤感的歌谣。
“当一个小人物冲向大时代,有多少伤害埋伏左右。”
凌玖沉默的时候,那副文学少女似的柔弱模样实在是引人怜惜,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但她要是一开口,就会给人一种冷漠到难以接近的感觉,像是缺失情感的机器人。
不过白安安倒是已经习惯了凌玖这种麻烦的性格,凌玖只是很少和人交往,久而久之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了,但她其实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白安安突然想起她以前去凌玖家做客的经历,凌玖家人留给她印象可谓是相当深刻。
“这孩子以前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当她告诉我们她交到朋友的时候,我和孩子她妈真的被吓了一跳。你知道我女儿的性格有多难搞吧?她能找到朋友简直是概率为零的事情,所以她很可能被人欺骗了。我和孩子她妈商量了一下,她要是这次带了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回家,我们就直接报警。看到你,我们瞬间就安心了。”
---诶,原来这是鸿门宴?
“唉,我女儿终于长大了……我以为她这辈子只能当个可怜兮兮的NEET,除了啃老就什么都不会了。白同学,是你拯救了我这不中用的笨蛋女儿,太感谢你了。她就交给你照顾了,一定不要辜负这孩子对你的爱啊!”
---喂,岳母,你女儿看你的眼神已经充满杀意了啊!还有,这算是得到了岳父岳母的认可直接进入逼婚环节?
面对热情过度的叔叔阿姨,白安安也只能全程保持礼貌而尴尬的微笑。
凌玖的弟弟凌辰倒是没有加入讨论,而是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和凌玖一起打游戏。
等凌玖起身去给白安安泡茶的时候,想和凌辰搞好关系的白安安走过去,想和他聊聊。
结果凌辰打量了一眼白安安,一边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一边说出了相当恐怖的话语。
“太好了,姐姐你是女孩子真的太好了。如果姐姐带回家一个男人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呢。”
---没救了,这家人真的没救了。凌玖,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善于与他人交往了,在这种非正常家庭长大,你能像个正常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似乎看完了整本书,凌玖将书合上,一边闭上眼睛,回味着书中的内容,一边抚摸着书皮,念起一首诗。
“在二月寒冷的早晨
橡树终有悲哀的尺寸
父亲,在你照片前
八面风保持圆桌的平静
我从童年的方向
看到的永远是你的背影
沿着通向君主的道路
你放牧乌云和羊群
雄辩的风带来洪水
胡同的逻辑深入人心
你召唤我成为儿子
我追随你成为父亲
掌中奔流的命运
带动日月星辰运转
在男性的孤灯下
万物阴影成双
时针兄弟的斗争构成
锐角,合二为一
病雷滚进夜的医院
砸响了你的门
黎明如丑角登场
火焰为你更换床单
钟表停止之处
时间的飞镖呼啸而过
快追上那辆死亡马车吧
一条春天窃贼的小路
查访群山的财富
河流环绕歌的忧伤
标语隐藏在墙上
这世界并没多少改变:
女人转身融入夜晚
从早晨走出男人。”
白安安本想从这首诗中读出凌玖的想法和心情,但读懂现代诗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她聆听完这首诗,似懂非懂地评论道:“真是一首好诗呢。”
凌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很喜欢北岛的这首《给父亲》。”
“北岛啊……我记得他的立场应该和你相左来着。”
凌玖有些诧异地回答道:“文学作品有必要刻意区分意识形态吗?我比较认可他的一句话‘对抗是种强大的动力,但又潜藏着危险,就是你会长得越来越像你的敌人。’”
“好,打住,我们可是高中生,这种成年人的话题不用再深入下去了。凌玖,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怪人,大部分多愁善感的少女只喜欢关注一些小清新的文艺作品,但你的口味却很重,居然喜欢看《1984》、《蝇王》、《死魂灵》这种只有男孩子才会喜欢的书。”
凌玖低着下头,细若蚊蝇地说一声:“我想了解人类……”
“了解人类?”
“不,没什么。”凌玖摇了摇头,接着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一直都是个怪人吗?”
“确实,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对了凌玖,你愿意当我老婆吗?”
“?”
白安安自爆袭击式的突然表白并未取得任何效果,凌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歪头看向白安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当然不愿意了。”
“诶,为什么,凌玖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我了吗?”
“我在哪个平行世界这么说过这种肉麻的话?还有,我是直女,安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可恶,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男人了?告诉我,我今天就把他给剁了。”
“嗯,我有个喜欢的男人。”
“谁?”
“我弟弟。”
“弟控真是可怕。”
白安安叹了一口气,趴在课桌上,嘟囔着嘴,有些闷闷不乐地吐槽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家庭如此美满,你看我爸,在外面有好几个女人,甚至和我姨妈搞上了,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不是已经将你作为家族的继承人。”
“嗯,是这样没错。他上次偷情被我妈发现,被我妈下药后直接拿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他的罪恶之源。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把他送去医院接上了他那玩意,不然他就只能和他的性福生活说拜拜了。不过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最后放弃了生个儿子来继承家业的想法,正式将我作为家族继承人来进行培养……”
白安安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似乎在模仿着她母亲神勇的表现,要是此刻有男生听到这两位少女的聊天内容,保不准会捂着凉飕飕的下半身逃走。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这家族继承人的位置毫无兴趣。我那人渣老爸和我姨妈有个女儿,叫白羽,我见过那孩子几面,我感觉她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家族继承人。”
“为什么?手握权势的感觉不好吗?”
“比起那种无聊而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是吗……”
凌玖低下头,白皙的脸蛋上染上了一丝红晕,有些羞涩而紧张地玩弄起自己的头发。
---有戏!
正当白安安摩拳擦掌,打算接着来个“使其娇羞,与其约会,夺取初吻”的连环操作时,空荡荡的教室来了个意外之客。
一个黑发的帅气青年拎着一包塑料袋走进了教室,他瞅了眼白安安和有些脸红的凌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笑着说道:
“或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要我回避吗?”十分懂得读空气的凌玖下意识地问道。
“不用,这人老舔狗了,估计是来献殷勤的。”
“谁是老舔狗啊,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
黑发青年面带笑容地将塑料袋放在白安安桌上。
“喏,给你们买的面包和牛奶,别饿着了。”
白安安有些头疼,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疑惑地问道:
“龙少天,我有点难以理解,明明我早就把你甩了,你还转学过来对我死缠烂打,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要想成为成功的企业家,脸皮厚可是很重要的优势。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是一种艺术哟。”
白安安白了龙少天一眼,十分不客气地抢过塑料袋,然后语气温柔地对凌玖说。
“凌玖,你饿了吗?”
“饿了。”
“龙少天这个混蛋也就这个时候能发挥点作用了。你这家伙,记得明天给我和凌玖准备豪华点的寿司。”
“好咧。”
龙少天爽快地答应了,他瞅了眼正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咬着面包的凌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安安,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我们已经结束了,懂吗?”
“嗯,我明白。不过安安,多亏了你,我才真正找了属于我的天命之女。”
“哦?是谁?”
“凌玖。”
“……”
白安安愣了一秒,然后露出惊愕的表情。
“蛤?”
龙少天耸了耸肩:“难道你没有察觉吗?明明我对凌玖的感情这么明显。”
白安安抱住凌玖,用嫌弃的眼神盯着龙少天。
“天啊,龙少天,想不到你这混蛋居然对凌玖有想法。你还是个人吗?”
“好像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闭嘴,我和凌玖天生一对,哪轮得到你这个渣男反对。”
“呵呵……”
白安安和龙少天嘴角同时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剑拔弩张之下,两人的眼神激烈交锋,眼里仿若星火燎原,熊熊燃烧着火焰,黄昏伤感的气氛瞬间便被浓郁的火药味摧毁。
被白安安抱着的凌玖乖巧地低着头,像仓鼠一样默默吃着面包,似乎并不关心围绕着她而出现的修罗场。
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金圣叹说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不知道是真是假,要不哪天回去尝试一下口感?”
世上有味之事,包括诗,酒,哲学,爱情,往往无用。吟无用之诗,醉无用之酒,读无用之书,钟无用之情,终于成一无用之人,却因此活得有滋有味。
对于凌玖来说,能成为无用之人,便是一种珍贵的幸福。
(对番外有疑问的同学可以康康作品相关里的《关于第五卷以来若干剧情问题的决议》,总之这是发生在设定与主线剧情有很大差异的世界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