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国-下

作者:寒咲晓 更新时间:2019/12/13 18:13:48 字数:5829

从哪里开始呢?

对了,从那天我们从公园里回来开始说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是非常高兴,因为妈妈在公园里提出了去参加家长会的事,妈妈能够去学校露面,那可是我从上幼儿园来就开始的心愿。

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提起了她要去参加我的家长会的事。爸爸虽然板着脸,但是言行之中,看得出他很欣然。他答应我们在那天开车送我们去学校。

然而,事与愿违,一周后,因为有一门重要的官司,爸爸违背了约定,那天他一早就出了家门。

五月份,正是南方燥热的时候,吃完午饭后,我推着妈妈出了家门。她戴着白色的宽沿遮阳帽,烈日当空,我相信妈妈还是会感到很晒,如果爸爸不是因为工作,一想到这,很自然的我叹了口气。

妈妈心细,注意到我的情绪,她问我:“小现在想什么呢?”

我推着妈妈过了斑马线,上了对面的人行道,周围的行车的噪音让我觉得更加烦躁。

“妈妈,你有没有后悔答应我去参加这个没用的会议?”

往届从来都没有参加过的会议,少了这一次也没所谓,虽然我是这么轻率地说,但是我内心还是渴望妈妈能够去学校,只不过,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妈妈到学校,是一份稍有些辛苦活儿罢了。

然而,我之所以希望妈妈去学校,那是因为如果妈妈在同学们面前露面,让他们知道我也是拥有母亲的孩子,他们可能就再也不会就此嘲笑我了,虽然那时候的想法天真,可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自私而且愚蠢。

“怎么会没用呢,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小现可要打起精神来,看,那边的人可在看着我们我们哦!”

那个时候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路人会对我们母子投以更多的目光,可现在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同情母亲,更多的是出于好奇还有就是埋藏于他们心底最真实的对残疾人的不一样的看法而已,所以,迎面而来的他们又像是发现瘟疫般走到离我们偏远的位置经过我们。

所以,那个时候,我猜测着问道。

“妈妈,他们是在讨厌我们了么?”

“小现为什么那么说?”

“他们好像都很怕我们离我们很远。”

“妈妈了可不这么认为,我倒是觉得他们都是在给我们让路呢?”

因为行人总是有不少人或多或少会向妈妈多看一眼,于是我问道。

“妈妈讨厌被别人看着么?”

“如果无故被别人盯着看,妈妈是非常排斥的,如果在家长会上能被注意到,妈妈可是非常高兴的哦!”

“妈妈果然很想去我们学校呢?”我笑着说道。

“错了小现,不是妈妈想去学校而是……”

妈妈的下半句话被人粗鲁话音的打断了,只见一位戴着大框墨镜男人站在我们前面,他低下身子靠向妈妈。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我感觉那人不怀好意,我自然把轮椅向后拉了拉。

“这位女士,你们这是去那里,我载你们一程吧!”

我打量着那人,不仅衣衫不整,穿着古怪,而且留有脏兮兮的胡渣,似乎不是出租车司机,更不像什么好人,于是我挡在妈妈面前。

“小朋友,我带上你们你就不用幸苦的推着你妈妈了,我车就在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看,我也不能判断那几辆车到底那一辆是他的,不过,我注意到有一辆红色面包车。

我回头看了看妈妈,妈妈只是对我微笑着不说话,然而她的手在那男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扯着我的衣角。

我大概明白了妈妈的意思,于是我有礼貌的说道:“谢谢你叔叔,我们很快就到地方了,不用麻烦你了!”

那男人不再说话了,我推着妈妈绕过了他,但是,我总感觉他那双墨镜下的眼睛在偷看着我们。

“妈妈,那叔叔是坏人么?”

“可以说不是什么好人!”妈妈语气冷漠且十分肯定。我顿时吓了一跳,“如果小现下次见到了他要离他远远的,知道了吗?”

因为那个时候觉得说出这样的话的妈妈十分可怕,所以也就没有问原因了,不过,到了学校,也差不多把那件事给忘了。

在学校的门口我们被门卫给拦下了,等了好长时间,待他们核实了我们的信息后才允许我们进去。

我推着妈妈穿过校园的街道,也许是妈妈残疾人的身份,倒是吸引了几位家长前来搭讪,妈妈有说有笑,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因为我们的教室是在教学楼二楼,所以,妈妈必须在有人扶持下才能上楼。

有几位家长前来说要帮忙,都被妈妈一一拒绝了。

妈妈坚持要一个人驻着拐杖上楼,我本来上前扶住她,她却微笑拒绝说,小现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那时候我突然认识到,妈妈其实也是个倔强的人。

花了很长时间,妈妈终于上了二楼,我领着妈妈进了教室。

只见班长大人正在讲台上指手画脚,盛气凌人的指挥着各位同学和他们的父母。当然我也不例外。

只见叫嚣道:“若川现,你怎么来了,她是……”

我本来不想搭理他的,因为我们平时的关系并不好,也可以说我与这个班级的关系都非常差,总之我是这个班级的消极分子。

可是,妈妈却微笑着回答:“我是川现的母亲,请问我们该坐哪个位置!”

妈妈话音刚落,我便能听见周围很多嘈杂难听的声音。

她是若川现的妈妈么,怎么可能?

我记得若川现是留守儿童来着……

居然有个残疾人的妈妈,真可怜,难怪在学校胡作非为呢?

这一类的非常刺耳的声音,我恨不得拉着妈妈跑出教室呢。

可是,倒也听见一些舒服的话。

那个人打扮得真漂亮……

真是个漂亮的人儿……

感觉她像电视里的人一样……

这些夸赞妈妈的话。

妈妈凑在我的耳旁问我:“小现,不紧张吧!”

“不紧张……”我倒是非常生气。妈妈好不容易才到学校一次,你们却是如此冷嘲热讽。如果换做平时的话,我已经冲上去将其中的一人打翻在地了。

班长大人和妈妈对着视线,却半天没有说话,见他的脸颊红润,似乎有些紧张。

“那我们坐若川现同学的位置上可以么?”妈妈提议道。

“若川现的位置在那边,”班长手指着教室里侧窗口的位置。

真是愚蠢的班长,那时候的我在心底嘲讽着他,我自己的座位还要别人指出来么?

我扶着妈妈坐到座位上,看见周围孩子都是站在父母的旁边的,除了给父母的外,教室里没有多余的座位。

家长会开始前五分钟,班长在讲台上宣布,“大家现在都跟着我出去吧!”

我也跟着他们离开了教室,大家都飞奔着下了楼,到校园各处玩乐。因为也想不到什么可玩的东西,而且,会议结束后,妈妈也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我也就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听班长的介绍,我们学校中,家长会议时是不允许我们旁听的,待在走廊上的我,基本能够了解到教室内的情况。不知道这样是否违背学校规定。但是,一直到最后却没有老师过来制止我。

会议开始的十分钟,是班主任老师在那里向各位家长们陈述班级取得的成绩,以及未来的班级目标。十分无聊的内容,趴在栏杆上的我听着几乎要睡着了。

可是,迷迷糊糊中老师提及我的名字时,我清醒了过来。会议的第二步是报告班级极端分子的具体情况,所谓的极端分子不是学习成绩差就是在学校的行为糟糕,态度不端正喜欢同他人发生冲突的这类人。很幸运,我两部分都有。

要是妈妈不在这里,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就像是有人对我解释力学一样,我一句都不会听。

我趴在窗口,可是完全看不到里侧妈妈的情况。

最后到了家长发言的环节,在听一个个家长陈述自己的孩子的情况后,我居然没有听见妈妈的声音。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时间冲进了教室,那时候班主任老师还在讲台上吃惊的看着我。但是,我才不管他们。

“妈妈,我们走吧!”我说道。

“等他们先离开吧!”

妈妈微笑着提议,我点了点头,挪过来一个凳子坐在妈妈旁边。

我看到,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也没有马上离开。在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的时候,班主任说道:“若川现的妈妈,麻烦您来办公室一趟!”

于是我被拒绝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不出多久,只有妈妈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我上去扶住妈妈,帮助她下了楼。

在轮椅上坐好后,妈妈问道:“小现,能不能推着妈妈在校园里逛一逛?”

“好!”我非常大声的答道。

妈妈却回头虎我一眼,道“别调皮!”

穿过篮球场地边的林荫道,前面是由草栅栏围住的一大片人工湖。

我问道:“妈妈,老师不是喊了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发个言啊?”

妈妈却给了我个难以置信的答复。

“妈妈只是认为,老师说的并不正确呢?”

我学习成绩不好,常常和别人打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确实常常和他们打架……”我的话被妈妈厉声打断了。

“可是……”妈妈突然回过头来,她眉头紧锁,露出让我感到害怕的认真表情。

“可是,她们从来没有都不知道小现为什么要和他们冲突,”妈妈用着十分僵硬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是妈妈冲动了!”妈妈立刻平息情绪,却向我道歉。

“没关系的妈妈,就算妈妈在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生气的!”

“小现,你才这么大就这么温柔可是会受别人欺负的!”

从幼儿园开始,我就是个孤僻的性格,所以,在幼儿园及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在学校很少和其他人说话,无论上学,课间还是放学的路上,你所见到的永远都是我一个人。加上父母从来都在学校露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学校开始被其他人视为孤儿了,久而久之这便成为别人嘲讽我的笑柄。虽然也曾经想过,向他们诉说,我也有父亲和温柔的母亲。但是,无论如何我却说不出口。后来,三年级的一个夏天,因为受不了辱骂,我第一次动手打了别人。而且将那人送进了医院,那是我第一次愤怒的倾泻情绪,因为父亲是律师的缘故,事情处理起来也并不困难。而后,我的脾气越来越糟糕,稍稍动怒就会出手伤人。爸爸为此来学校很多次,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严厉地训斥过我。回到家,妈妈面对我时总是面带微笑,除了哭泣着向妈妈诉说事情地来龙去脉,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能真正理解我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呐,小现,刚才在办公室里,妈妈和你们班主任挣起来了,记得小现也和她争吵过吧,”妈妈十分平静地说。

我推着妈妈在湖边走着,我说:“班主任生气地样子很恐惧,妈妈害怕么?”

“妈妈不害怕,小现呢?”

我摸了摸脑袋,嬉笑道:“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

“这样啊,小现的适应能力真不错,那么,妈妈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

妈妈交代给我的事就是后来联系若叔家的事,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我还有一个我称呼为叔叔的亲戚,虽然是爸爸的弟弟,但是他们兄弟的关系非常糟糕,因此从我出生以后我们两家也就断了联系了。

“妈妈,拨通了电话后我该怎么说啊?”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你只要说出妈妈的名字,他自然就会知道你是谁了!”

然后,我们几乎将整个学校走了一遍,虽然感到有些疲累,可是我心里却很高兴。但离开学校时,我们再次看见校门前的核检员,他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没走几步远,我们碰见了一名外国人,黝黑的皮肤,秃头加上高大的身材,以及挂在胸前装有相机的皮包,让我觉得十分眼熟。他是我们一周前和妈妈在公园里碰见的那个外国人,可惜当时我并没有立刻想起来。

“你们好!”他用生硬的标准话和我们打招呼。

我抬起头,满脑狐疑的看着他。

“我们又见面了,这位漂亮的女士!”

“嘿,真巧啊,我们居然又见到了!”

因为妈妈好像认识他的样子,我问:

“妈妈,这人是谁啊?”

“他是一周前我们在公园里给我们拍照的那个外国人!”

妈妈的话也就提醒了我,也就想起了一周前公园里的事。

“很高兴能够再次碰见你们了,我叫尼克,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我姓樊……,也很高兴能再次碰见你!”

很少见妈妈表现得如此的轻松。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的确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家伙。

“哎,我遇见麻烦了,”叫尼克的外国人一脸无奈上前,那时候因为购买的地图看不懂,所以他就向妈妈问路,“问一下,地图上这个位置怎么走?”

他递上地图,指着上面的某一个一个地方。那是我们回家方向的一个广场。

“我们刚好顺路,”我立马说了出来。

“小现说的没错,我们顺路,没关系的话,我们一同过去吧!”妈妈接下我的话。

“那实在是太幸运了,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尼克点头鞠躬。

然后,我们走到一起,他主动替我推起妈妈的轮椅,我也轻松了许多。一边走我们交流起来,虽然他是一名外国人,但是,那时候我感觉同他说话远比和同学还要轻松,甚至就像和自己的亲人一样。

“我说,尼克,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带着相机的,你是专业的摄影师么?”

尼克摇了摇头,“我在努力,但是暂时还不能称为专业的!”

“那怎样才能算是专业的呢?”

尼克看着我,他黝黑的皮肤将他的牙齿衬托得更加雪白。

“如果这次能够通过面试,就应该算是专业的吧!”他露出十分自信的笑容。

“这样啊,”虽然他这么说并不正确,但是,那个懵懂的我也没多想就简单地认同了。

“到了哟,”这时妈妈提醒着我们。

我们已经到了分道的斑马线前,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是去往尼克的目的地的广场。

我换上尼克的位置扶住妈妈的轮椅。看着通过斑马线川流不息的车辆,我想还要等一等才能过去。

“祝你面试顺利,”妈妈送上祝福。

“一定的!”他自信的转过身。

朝着尼克背影的方向,我大声喊道,“再见了尼克!”

他回过头。

也许那是命运安排了我们注定相识,还是神明希望我们更加痛苦。

就在尼克回头的一瞬间,他立马变得像一匹脱缰野马朝着我们冲过来。

我只听见有人大声喊着危险两个字样,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没错,在我小学五年级的夏天参加家长会的那天,在附近的市主街道上,发生一起严重的恶意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因为酗酒过多,驾车直接撞上斑马线前等待信号灯的一对母子,母亲脑部严重受伤,已检查出有严重脑震荡,孩子身上多处骨折,两人目前仍然处于昏迷当中,事故还涉及一名来自澳洲的外国人。这是事故发生第二天的市早间新闻的一部分内容。

然而肇事的司机正是当天我们碰见的戴个黑色眼镜的男人,他驾驶着那辆暗红色面包车,踩着油门直接撞上正在注意着尼克的我和母亲。因为尼克冲上来拉开了我,所以我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然而,母亲,在经过医院多次诊断以后,医生终于对父亲说,你的太太已经这样了,我们医院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恕我们无能为力。

然后,每天,我便看见成了植物人的妈妈一言不发的盯着窗外。

因为尼克涉及到这场事故,他在事故中手臂受伤骨折,除了父亲会来看望我以外,还有来看望我的也只有他了。

不出多久,等真相大白时,我也就知道了那场事故其实并非偶然。

因为那天父亲赢了官司,被告人的家属对我们施以报复,就是如此简的理由。母亲从此变成了植物人。

那场事故以后,家里收到一大笔钱,一部分是因为所谓人道的赔偿,但是,我相信,更多的身为律师的爸爸的努力。

后来爸爸安排妈妈去了专门照顾植物人的医院,而他也努力工作甚至到夜不归宿。

而尼克因为错过面试而且受了伤,他便回国待了一年。

第二年,他联系上了我,然后,他差不多成了我生活中大哥的角色。

上了中学,我的脾气也渐渐收敛,大家都到了懂事的年龄,也明白我的处境,彼此都很照顾对方,算是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时光。

于是,在中学毕业后的假期,尼克也暂时回国度假,而我则联系上已经认识了近两年的叔叔,是他给我规划到位于北方灵湖镇他家的路线。

只是我的擅自决定,就算是我要到和他关系很差的他弟弟家,爸爸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扔给我一笔不小的费用,轻声嘱咐一句,路上小心。

第二天,我登上了前往灵湖镇火车,我渴望着能在远离家的地方,过上一个有意义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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