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了,不走了,累死我了!”罗生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趴在青牛背上,开始发起牢骚来,在知道自己此去缥缈山拜师必然无果之后,他就心生退意,懒得再走了。
赶路的又不是你,你骑了老子一路,你累个什么劲。
青牛甩了甩尾巴,以没有变过的步伐继续走着。
洁白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着,飘落在他的身上,短短时间,便已有一指来厚。
罗生掸落肩上与头顶的白雪,跳下牛背,这时发现,皑皑的白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下了足足有一尺来厚,都要没到他的小腿肚了。
“啊~”罗生百无聊赖的大叫了一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随后挠了挠头,从牛背上取下古琴。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先让我冷静冷静,罗生心道,拨动了琴弦。
“铮~”琴弦颤动,发出了空灵悦耳的声音,他就此盘坐在雪地里,将古琴放在膝盖上,闭上双目,缓缓地拂动起来。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起时,琴音轻灵,恍惚不定,犹如朦胧之月,模模糊糊中流露出一股清寒高雅的韵味。
无形的热浪从古琴上流出,以罗生为中心向四周冲击,一瞬间,周围的雪花便蒸散于天地之间。
罗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心里一片清明,静静地弹着。
……
缥缈山玉衡仙门。
曾与日月争辉,与天命相抗,抵魔界于玄黄之外,镇守世间万万年。
然而,时过境迁,曾经的辉煌早已尘封于历史洪流之中,如今的玉衡仙门虽已不复往日荣光,却依旧是人间正道的脊梁。
玉衡仙门每隔十年,开山收徒一次,时间为七天,时间随机而定,收徒要求极为严格。
这一年,正好是玉衡仙门开山收徒之年。
这一日,正好便是玉衡仙门开山收徒的最后一日。
不知何时起,铮铮的琴音响彻在了缥缈山内,传入了玉衡仙门之中。
“冷师姐,冷师姐?”玉衡仙门聆剑峰,一处鸟语花香,仙气氤氲的地方,手持长剑少年在听到琴音就开始愣神的少女的眼前晃了晃手,将少女的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少女回过神来,羞涩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子叶,你仔细听这琴音。”少女如此对少年说道,眼眸中仿佛蕴含了一汪秋水。
“这琴音怎么了?”名为子叶的少年将手中的剑收入掌内,有些好奇的问道,他知道眼前这位少女对于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热爱,但是他只懂剑,听到如此美妙的琴音也感受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没有注入任何灵力,仅凭自身,声音便可透过宗门结界传入聆剑峰,能有这种力量的古琴,必是一方重宝”少女露出微笑,霎时间,天地都在这一笑面前黯然失色。
子叶也不想问少女为何知道古琴本身在玉衡仙门结界的外面,他对此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
“重宝不重宝的有什么关系,我藏剑仙宫来这里,是找冷师姐切磋剑法的,你收了我的报酬的,可不能敷衍了事啊。”子叶搔了搔耳朵,浑不在意的道,他并没有感觉到少女这一笑的美,在他的眼中只有剑。
“听完此曲再战如何?”少女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搭理这个剑痴,闭上眼睛,享受这美妙的琴音。
良久后,一滴清澈的泪从少女的眼角滑落,滴打在草地上。
子叶不解,不知少女感受到了什么,竟然留下了眼泪。
可是也不好打扰人家,只好百无聊赖的蹲坐在地上,观察起小草来。
……
茫茫黑暗中,骤然亮起了两颗星辰,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过往。
张开眼帘,依旧是那双如星辰般干净明亮的眼眸,罗生缓步走在着暗红的世界,四处打量,面露疑惑。
他不知这里是哪里,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看向远方,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暗红的世界,下着暗红色的雪,漆黑的夜空挂着如血的月。
这是一座美丽的庄园,却不知为何燃起了熊熊烈火。
视线中开始出现了清晰的路人,路人走动的很快。
罗生走向前去想打个招呼,问一下这是哪里,愕然间发现,自己竟然从那个路人的身体中传了过去。
不知是虚幻的自己进入了真实地世界,还是真实的自己进入了虚幻的世界。
画面猛然一转,耳边的琴音似有似无,罗生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狭窄起来。
无论自己转向那个方向,看到的,总是那副狭窄的画面。
熊熊的大火正在燃烧着,房屋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无数的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喊杀声沸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在刀光剑影中倒下,血泊汇聚,染红了整座宅院。
罗生想眼前阻止发生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的手不受控制,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身体蹲在了黑暗中,流下浑浊的泪水。
这是谁的记忆?
罗生此时已经明白了过来,他此时所经历的是曾经存在过的杀戮,却不知,自己看到的这份记忆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小时候的记忆模模糊糊,所以他分不清这是他的拥有记忆还是别人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刚才在弹琴,本来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路,结果却弹着弹着琴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发生的一切,莫非是古琴某位主人曾经的经历?
罗生不禁浮想联翩。
玩大了,玩大了,自己该怎么回去啊。
罗生心里焦虑着,在这里不安地等着这份记忆的结束。
他闭上眼睛,发现那份记忆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意识了,闭眼这种低端的手段完全不去作用。
昼夜交替,第二天,有几名黑衣人偷偷回来了几次,寻无所得,低声骂了句离开了这里。
又是一昼夜,黑衣人再次折返,不甘的在漆黑破败的院落里继续寻找。
再后来,连那些普通人也加入了进来,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扭捏,等到人多了之后便光明正大的扫荡这片断壁残垣。
黑衣人也不再偷偷摸摸,换了身衣服光明正大的进入了这片废墟。
罗生记得,记得那些黑衣人的眼神,是那么的贪婪,那么的残忍,即使他们换了一身衣服,罗生还是能把他们一个不落的认出来。
无名的怒火从罗生的心底升腾而起,也许是他的愤怒,也许是这份记忆原主人的愤怒。
双拳紧握,指甲狠狠地嵌进肉里,留下了殷红的鲜血。
昼夜也不知交替了几次
一天,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女蒙着面纱来到了这里,挂腰间的蓝色七星玉佩发出淡淡地光晕。
“何至于此!”少女皱眉,发出清冷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她轻轻地抬起手来,弹指间,大地震动不止,还在这片土地上寻找什么的人骤然间炸成了一团团血雾,灵魂飞散,彻彻底底消散于天地之中,连轮回都不入。
新的土壤不断地从地底拱出,埋葬了这个家族。
辉煌也好,杀戮也罢,一切都将埋葬。
只是,所埋葬的人还不齐。
这个庄园里所有死去的人,进入了同一个大墓,虽然简陋,却也不至于无法入土为安。
画面定格在黑衣少女离去的北影上,罗生猜想,这份记忆到这里就应该算是结束了,只是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是一场大梦醒来,还是几度苍凉归去。
刷刷刷
画面陡然一转,脑海剑鸣阵阵。
无数张陌生、痛苦、不甘的面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罗生的面前。
……
“啊~”
罗生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翻滚起来,他旁边的古琴却飘浮在地面上,琴弦自动,铮铮琴音里似是红颜抚琴,与情郎心意,一起承担着无尽的痛苦,安抚下受伤的心灵。
一曲终了,古琴轻轻落地,罗生脑海中的一幅幅画面就像镜子猛然遭受强力撞击一般轰然碎裂,化成无数的碎片,无数的碎片中有无数个残缺的画面。
“噗~”一口殷红的鲜血从罗生的口中喷出,罗生睁开冒着红光的双眼,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的身上涌出无尽煞气,煞气升腾间似有无数人的哭喊之声,腐蚀他的意识,摧残着他的血肉。
殷红的鲜血,流淌在记忆里的每一处角落,无处不在。
曾经的过往找上门来。
即使已经将它遗忘,却依然磨消不了它的存在。
羽化超脱红尘中,一时业障一世劫。
仙人从红尘中而来,却无法彻底割舍红尘,就算得了仙缘,修了道,也无法与过去彻底说再见。
天在记录着一切,红尘劫,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这是给仙人的束缚,束缚着仙人的力量,让他们无法过多的干涉世俗中的事情。
这也是给凡人的保护,保护着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可以在没有仙人的干涉下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只是,就算没有仙人的干涉,又有多少凡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呢?
……
“他怎么会在这里!”恍惚间,罗生听见了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