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黑板擦(一)

作者:言天羽 更新时间:2019/12/12 11:35:29 字数:4029

明德中学开学的半个多月以来,惯例每天中午都会待在高一(9)班的教室里吃冷便当的学生只有我一位。午餐的内容是一份比较大的鸡蛋培根蔬菜三明治、一小块芝士和一盒鲜牛乳,这个不太符合中国人饮食习惯的食谱我已经吃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腻过。

我不愿意花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到食堂去吃午餐,因为那简直就是活受罪:但凡稍微去晚了一点就必须排长队,排到最后往往连口热菜都吃不上。要知道三明治吃冷的没关系,可麻婆豆腐和蛋炒饭就不一样了,凉下来之后我连把它们塞进嘴里的勇气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到处人挤人、人挨人,而我天生热衷于独处。

我尤其喜欢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一只手捧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按着书底端凹槽的两边,窗外的阳光洒在身上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这段悠闲的时光要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比起喧闹嘈杂的课堂和课间来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感到自己完全离不开午休。我像爱着我自己那样爱着它。如果高中生活的每一分钟都能和午休时一样美妙就好了,我想。

这种状况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午休时光就已经成为了我在明德中学最重要的两个精神寄托之一。

顺带一提,另一个精神寄托是放学铃响起之后直到保安巡逻清场的那段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孤身一人背着书包来到操场看台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吹着微凉的晚风,照着落日的余晖,看完书上那些我在午休时没能看完的章节。

这种独处的感觉令我的心情无比舒畅。最棒的是在起身离开的时候我还能毫无顾忌地大声感慨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完全不用担心会有路过的学生被突然亢奋起来的我吓一大跳,然后编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在学校里疯传。

我坚信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安宁地继续下去,直到从高中毕业走进大学,直到迈入社会找到工作,直到娶妻生子,直到满头白发,甚至直到人生的尽头。我梦想自己能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能找到类似于“午休”的精神寄托。这对我来说便是足够。

以我的个人能力来看,这想必不会是什么难以企及的梦想。所以,为了给自己的未来打下基础,先从享受好每一个午休开始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我也理所当然应该这么想。

嗯……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真的就那么理所当然吗?

————————————

“陈默,陈默!”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发型面前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生,双手叉腰,满脸嬉笑,很熟络似地和我打着招呼。

这实在令我有些尴尬,因为对于这张陌生的脸,我搜遍整个脑海也找不到任何记忆。

“我好像不认识你。”

“啊?不认识我?你认真的吗?”

什么叫作“你认真的吗”?我根本没必要对你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撒谎吧。

不过,这么奇怪的问题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我是认真的”?听起来似乎有点别扭,就好像我是在跟她表白一样……

我正自顾自地为语言的严谨性纠结着,对方又开了口:“喂,咱俩是同班同学啊!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总该有点印象吧?”

我摇了摇头:“抱歉,没什么印象。”

“啊!?天,你是有多……呃,算了,没什么。”

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她脸上那副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一般的表情实在令我反感,就好像我必须要眼熟她才配待在这个班级里似的。

可凭什么呢?高一开学才刚第三个星期,我不认识班里的同学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倒不如说,她能这么自然地叫出我的名字才是很奇怪的吧?应该露出惊奇的表情的人是我才对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更令我不舒服的是,一向孤僻的我心底里特别不希望被这么一个自来熟的人搭话。请不要介意我形容得过分,反正这种人最好是能离我多远就离我多远。

但自认为非常有教养的我绝对不可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赶走她。就算是非要让她从我面前离开不可,也必须用十分委婉的语言才行。

于是我马上挤出了一丝微笑,礼貌地问: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哦对!同学,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居然问出话茬来了。我简直想抬手打自己一巴掌。陈默,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什么忙?”

“帮我找个东西。”

找东西?这种小事也要麻烦别人?都是高中生了,自己的东西自己不能找吗?

“抱歉,我在忙,你去让别人帮你找吧。”

想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话题的我挥了挥手,翻开面前的书看了起来。

谁知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我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整个人往前一探,双手“砰”地一下撑在了我的课桌上,差点顶到了我的脑袋——别误会,我说的是头和头相撞。她很矮,作为一个高中生,身高居然目测只有一米五几,胸前也是一马平川,应该是那种发育过晚的类型。

或者是不再发育的类型……呃,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口,可能会被记恨的。

为了避嫌,我只得往后仰了仰身子。即使这样还是感觉离得太近。我又把头往旁边一偏,视线穿过栏杆,向窗户外面望去。

咦,天井里好像有人在组织什么活动的样子。

她见我把头转到了一边,以为我是不愿搭理她,着急了起来:“同学,哎,同学你别不理我啊?帮帮我好不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你还知道这句话呢?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啊?像你这样随便往别人脸上凑算怎么回事?想施美人计吗?

委实说,你长得虽然还算可以,但也实在没有多好看:五官生得太挤,两只眼睛近看能看出一个大一个小,鼻孔还略有些朝天,更别提半张脸都是青春痘,化再浓的妆也遮不住……而且我也不像是那种会对身材矮小、长着娃娃脸的女生感兴趣的人吧!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呢?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委婉地讲出来,顿时有些不耐烦了:“你就不能自己找吗?”

她伸出手按住了我手上的书:“我实在是找不到嘛!你帮帮我又不会死,别那么小气……”

“……”

我把脸转了回来,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从我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些什么,她顿时被吓了一跳,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接着后退了两步,双手胡乱摸索着抓住了我前桌的椅子,还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跤,

从她这一系列的反应来看,若不是我的面相人畜无害——这是我曾经的一位死党对我说的——她恐怕就要转身跑掉了。

呃,我刚刚的脸有那么吓人吗?我只不过不大喜欢别人碰我的书而已。而且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是反对诉诸暴力的。

“咳咳。”

面前的她轻咳了几声,慌乱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同学,别误会,我不是要找你茬,真的!要不是实在没辙了,我也不会想着来打扰你啊。我现在是真的有急事,求你了,帮帮忙吧,算我求你了!”

不知为何,她把“打扰你”这三个字中的重音放在了“你”字上,让我听着觉得别扭。是因为心里有点慌还没缓过来的缘故吗?

不对。现在不是该计较这个的时候。我应该想想自己到底该怎么让她死心才是。

我也轻咳了两声:“咳咳。你为什么非要找我呢?”

“这不明摆着的么?大中午的,班里就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不找你还能找谁啊!”

“那你就等午休结束再找人帮你。”我又重新捧起了书。

“哎呀,那就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抓住我的书,还没碰到就突然猛地缩了回去,放在自己脑袋上来回抹了两下,似乎是在擦汗。

接着她又双手合十,把头狠狠低了下去,哀求道:

“同学,不,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帮妹妹我一把吧,算我求你了,真的……实在不行,我可以,呃,那个,可以请你吃顿饭作为补偿呀哥哥!”

刚认识不到三分钟就把对我的称呼由“同学”升级成了“哥哥”。换作别人听了之后也许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保护欲,而我却对这种即使面对不熟的人也能自如地撒娇的心理感到反胃,差点没一口把刚刚吃完的三明治吐出来。

我这当然不是在夸张。我不喜欢修饰自己内心的想法,一般有什么就是什么。

我知道。不用别人提醒,我也知道她这种人在社会中很常见,总体上无可厚非。我更还记得自己从小就常常被周围的人指责是“没有情商”、“不懂人情世故”,我在周围人眼里就是个孤僻的异类,对人类社会的知识一窍不通,根本没有资格对面前这个女生指手画脚。

然而我心底还是不免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所谓的“高情商”就是指善于阿谀奉承讨好他人的话,我倒宁愿自己生下来就是个哑巴。

另外,请我吃饭是什么奇怪的补偿方式?是我看起来穷到吃不起午餐呢,还是你曾经用相同的方式“补偿”过很多脑子里只有吃饭的、或者脑子里只有你的思春期男生呢?

很抱歉,我既不是饭桶,也对你没有任何好感,相反还有点厌恶。所以,为了我们双方都好,请你不要再继续坚持下去了可以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

然后立刻住了嘴。看着她那双涂着不怎么明显的紫色睫毛膏的、泛着泪光的小巧玲珑的眼睛,我顿时有了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有口难开的感觉。

虽然知道这幅欲哭无泪的表情多半是装出来的,但我果然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这无关同情心作祟,而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做事不能太绝”——类似于这样的大道理母亲经常挂在嘴上。每当我想起某句她常说的话时,脑海里都会回荡着那充满磁性的女中音。

那双眼睛泛着泪光的时候,似乎和母亲的有点像。

我猛地摇了几下头。陈默,别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还是先解决掉眼前的事再说。

从她刚才的那些举动来看,面前这个女生肯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仔细想想,我今天要是不帮她的话,这关恐怕不大好过。以后会怎么样暂且不谈,至少别给今天的午休留下什么遗憾和糟糕的回忆。

这个麻烦看来我是避不开了。

“既然避免不了麻烦,就早点解决麻烦。”

我小声念叨起了自己从小学一直用到现在的座右铭,一边放下了手上的书。

她一愣:“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吧,你要找什么东西?”

“哦?哦哦!谢谢谢谢,太感谢了。那个,我要找教室里的黑板擦。”

“嗯?黑板擦?”

居然是公物么?

我看向教室前方的黑板,上面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然而这个女生如此着急想要找到黑板擦,说明——

“你是生活委员吧。”

她十分惊讶:“诶?你刚刚不是说你不认识我吗?”

“我猜出来的。”

“哦……哎?不对,就算要猜也该猜我是值日生吧?你真的完全不认识我吗?”

对方正一脸狐疑地打量上下着我。但我才懒得向她解释那么多。

“你先说说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所以其实你是认识我的对不对?”

“我接着看书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她慌忙摆了摆手,快速把事情的经过向我讲了一遍。我用手撑着脸认真地倾听着,努力不让自己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胳膊好累啊。谁曾经说过这个姿势很轻松的来着?父亲还是母亲?有些记不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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