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拉睁开了眼睛。
一缕夕阳透过落地窗,在黑白相间的瓷砖上映出了她的侧身像。昔拉十分享受地伸了伸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坐在那张自己专属的旋转椅上。
“今天的天气不错呢。”
“啊,嗯。”
“晚上估计会起大风呢。”
“啊,嗯。”
“这礼拜的顾客还是这么少呢。”
“啊,嗯。”
“你还真是悠闲啊。”
“啊,嗯。”
“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话来应付我?”
“嗯,啊。”
声音的主人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向吧台,一把接过了刚才贴在自己脖子后面冰冷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无言地盯着喜欢恶作剧的店主——估计是世上唯一一个在理发店里开着酒吧的怪胎。
“或许说是在酒吧里开理发店更贴切点,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摇晃着一头绿发的安苏说着又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酒杯,倒满了之后一饮而尽,“啊,喝这玩意果然还是一口闷比较带感。你说这玩意?这就是普通的苏打水。”
“说实话,安苏。”
“嗯,什么?”安苏回头看着一脸严肃的修女。
“我有时候挺讨厌你的。”
“真巧,我也是。”
抱怨完后,昔拉再次坐回到那个安静的角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只是单纯地等待时间流逝。
“说我是怪胎。”擦完最后一只玻璃杯的安苏调侃道,“真不知道隔三差五就来理发店里一赖赖一下午的你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在别人看来我最多也就是一个喜欢到理发店来喝酒的普通人罢了。”昔拉说,“还有别坐在吧台上,太没规矩了。”
“去理发店喝酒的女人哪里普通了?如果这也叫普通的话。”
如果你闭嘴的话,那我就能听的清楼顶的一男一女今晚在哪里吃饭了。
“我发现你的恶趣味真不少,现在的姑娘出门都带这种玩意的吗。”说着,安苏将一把M92 放回它的所有者面前。
“所以我说,安苏。”
“嗯,什么?”
“别闹了,把弹夹还给我。”
男人如同过街老鼠般在狭窄的小巷中奔跑着。水花四起,飞溅的污水打湿了他最喜欢的风衣衣角。巷子两旁堆积的垃圾如同骨牌一样在他的身后倒下,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下城区新旧建筑参差不齐,凌乱的建造布局在给施工者行方便的同时也造就了一个只在上城区流传的说法——潜入黑暗中的人无迹可寻。
事情本应如此,一切都应该如同计划的那样,成功将信标从遗迹中带出来后由摆渡人转手上交组织,完成任务后离开这座城市。
男人依旧漫无目的地在暗巷中逃窜。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再左转,自己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经过了多少个转角,可是追逐他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在身后回响着。
有如狮子在玩弄自己的猎物一样,对方在享受这一过程,享受将猎物的精神慢慢摧毁的过程。
终于,一堵厚实的墙壁宣告了这场游戏的终结。
“现在,谁是羊,谁又是狮子?”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男人举起双手,缓缓地转过身子。 不出所料,M92黑洞洞的枪口正望着自己的脑袋。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男人不禁哑然失笑。
“好笑吗?”蝴蝶花纹修道服歪了歪脑袋,“我想我还是有幽默感的。”
一记脆响过后,男人失去平衡,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空弹壳就这样顺着排水沟滑到男人的左手边。
他十分惊讶,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上汩汩冒着鲜血的弹孔咧着嘴放肆的笑着,还没等男人的痛觉神经反应过来,另外三颗弹壳撞击地面的声音如期而至。
“......”
“............”
“......”
“............”
“我知道这很痛,”女人弯下腰,双手托住男人的脑袋,一字一顿的说,“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信标在哪里?”
剧烈的疼痛并没能让他屈服,男人双眼死死盯着隐藏在兜帽下的那张脸,即使黑暗让他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
“我说完东西在哪......你就会杀了我不是吗。”
“你要是不说我马上就杀了你。”
“你......你是终战管理局的人吧,”男人强忍住疼痛,咬牙切齿地说道,“早知道你是这种类型的罪(Sin)的话......”
“我觉得你有必要改变一下你的说辞。”女人松开了扯住男人衣领的双手,开始在黑暗中渡起步来。
“我们不是罪(Sin),我们是——殉道者(Martyrs)。”
天将黑未黑,下城区就在这个时候显得沉默,就像一个暴发户女人在外面炫耀之后回到家里卸下盛装,露出黄糙的肥肉和苍老的面孔。昔拉默默地走出弥漫着硝烟味的小巷,在人迹罕至的后街街角停了下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点了一支烟。
“......马上就要下雨了吧。”昔拉摁灭了那支一口都没抽过的烟。
失去的喧嚣又再度降临人世间。
时非常喜欢呆在这儿——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教堂里消磨自己每天自由的时间。
一次偶然的经过让这个男孩一直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的门外徘徊。不知为何,只要一走近这里,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会涌上他的心头。
“哎,然后呢?”
坐在时面前,饶有兴趣地听着自己之前修学旅行时所见所闻的人,正是这座教堂的主人。 当时如果不是被她笑着用半强迫的方式拉进来,或许现在自己还在门外转悠着也说不一定。
对于眼前这个时而面露微笑,时而陷入沉思的女人,时一直抱着非常好奇的心态。不仅仅是因为在她面前自己的话茬会不自觉地变多起来,她那一身绣满蝴蝶花纹的修道服也是原因之一。
实在是太活灵活现了,简直就像随时都能展翅飞舞一般。
“......时君?你怎么了?”
“唉,啊啊。没......没什么,一时走神了而已。”
“最近没什么精神呢,我还担心时君是不是生病了......”女人说着便又沏了一杯大吉岭红茶递到时跟前,“不过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装饰用的彩色镶嵌画,在烛光下摇曳闪耀,画上的圣像和五彩装饰图案,在光的照射下令人目眩神迷。环顾四周,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充斥着时的全身。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随随便便进别人的房间还是有些不妥......”
“时君你真是的,女孩子可不喜欢这么扭扭捏捏的男生。”女人失声笑了出来,“再说了,又不是头一回来了,别这么拘束,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也行哦。”
真想有这样一个姐姐啊。不知为何,时的脑袋里经常会蹦出来这样的想法。
“啊,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个啊那个,就是说你们马上还要去哪里参观什么的。”
目送时离开后,昏暗的礼拜堂内只剩下昔拉独自一人。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昔拉。”低沉稳重的声音从昔拉身后的阴影中响起,“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这次的报告,我应该在昨天已经上交了。”
“是的,的确已经收到了你的报告。”
“除了这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会亲自来见我。”昔拉双指夹着一块灰白色的透明晶体晃了晃,“弄丢了是吗?我这里还有备份。”
“不要愚弄我,”幼小的身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愉快,“为什么不遵从指示,这次的行动你只被授权限制目标的行动而已。”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在报告上应该已经做了非常详细的解释和说明了。”
“是啊,如果‘让人生厌’这四个字也能算是详细的话。”黑影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甚至不指望他们能从下级三队调人过来协助处理这件事。没情报也只是时间问题。”昔拉啐了一口。
“你这种乐天性格还真让我羡慕。”
“莫迪。”
“什么?”
“如果我弟弟还活着的话,现在大概也和时一样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