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就是你的计划吗。”
叶权站在酒店的阳台上,透过栏杆眺望着整座城市。这座酒店处于上城区的中心,与寒冷的下城区不同,这里靠近城市的供暖中心,埋藏在地下的供热场源源不断地向着整座建筑输送着热能。当冰雪从空中落下而接近酒店的大楼时,就会自动蒸发成水汽,再被楼顶的风控装置吸走。
即使是这种时候,富人们也不忘享受,即使是寒潮的到来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这并不是我的计划,而是保证你不被外面那玩意儿大卸八块的计划。”爱迪生坐在酒店的床上,翘着腿,眼角的余光撇着站在阳台的叶权。“只有上城区的供热场才能暂时让那玩意儿失去目标,转而到下城区。如果我的估计不错的话,现在那玩意儿已经进了你家,把你的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的。”
叶权愣了愣,然后忍不住垂下了肩膀。
“那该怎么办,我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都耷拉了下来,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好像一条突然被渔网从海底涝上来的鱼,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迷惘。它可能会被送到水族馆的鱼缸,也有可能会被送到菜市场的案板,但就是回不到它所熟悉的深海。
他看向了身后的爱迪生,爱迪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以及肌肉不多,却十分紧致的双臂,她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上面还粘有消毒酒精所留下的的印子。
“就目前的状况,我可以想出两种方法。”将夹克随手扔到床边的沙发上,爱迪生仰面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说。
叶权眼睛一亮,迅速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有方法吗?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
爱迪生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结果正对上叶权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蛋一下子离叶权只有不到一公分了,感受着对面吹来的吐吸,叶权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其一。”爱迪生翘起双腿,伸出一根手指。“我们折回去,把那东西杀了。”
“这......”本来满怀希望的叶权表情瞬间僵住了。“你认真的吗?”
回想起那个头颅被撞断还能自己重新按好的身影,叶权不由的想到了电影里的终结者。叶权觉得自己大概不是当人类总司令的料,虽然身边的爱迪生倒挺像琳达·汉密尔顿的。
“你也不用摆出那副表情,虽然我目前手头没有装备,不过只要布置一定的计划,干掉它也不是不可能的。”爱迪生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手枪。
“.....还有另一种方案吗?”
叶权自以为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即使带上汉密尔顿,大概也就是被终结者撕碎的结果,因此只好摊了摊手,说。
“有。你跟着我,离开这座城市。”
“啊?”看着爱迪生认真的神色,叶权顿时感到有些傻眼。“抱歉,您能再说一遍吗?”
“同样的话我不重复第二遍。”爱迪生吐了吐舌头,重新躺回了床上,而叶权也慌忙倒在了床上......他没有勇气去把爱迪生的身子扳回来,所以只能自己躺在爱迪生能看到的位置。
“你说要跟着你走,那是什么意思,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说过吗,我是警察。”
“那是骗人的吧!”叶权说。“而且就算如此,我也不知道咱们的目的地是哪,到了之后我们该干什么?”
“这些我不能说。准确的说,是只有等你同意,并且已经踏上了飞机后,我可以在飞机上和你说。”爱迪生侧躺着,伸出一条手,拍了拍叶权的肩膀。
“所以前提就是我得接收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旅行吗.....而且你刚才说了飞机吧,仅凭一套说辞就让我跟着你去异国他乡,你不觉得很牵强吗。”
“没觉得。”爱迪生耸了耸肩。“有漂亮姐姐罩着,还能顺便去旅行,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
“而且你觉得你有选择吗,或者我现在把你扔到下城区,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那东西切成一块块的,到时候我把你装进麻袋里到雪地里埋掉,你觉得这样会更好吗?”
爱迪生用手抓住叶权的衣领,将他强行拖到了自己的面前。被那双漂亮的,如同狐狸一般的眼睛一瞪,叶权顿时有些犯怂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迪生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松开,只是皱起眉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始终低垂着眉毛,眼睛看着地板,怎么看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爱迪生忍不住露出有些困惑神情。
“嗯......”微微叹了一口气,爱迪生放开叶权的衣领,从床上坐了起来。
“去买些吃的。”爱迪生居高临下的看着盘坐在地上整理衣领的叶权,突然出声。
叶权刚刚扣好被扯松的扣子,听到爱迪生的话后,微微愣了一下。
“抱歉,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到晚饭点了吧。况且这里除了我和你还有其他人吗?”
“可是......我现在不是被追踪的目标吗?”叶权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这里处于供热场的范围,热量会干扰那家伙。它现在也大概在你家玩的开心。而且.....”爱迪生举起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你认为我这个样子去合适吗”
手里握着装有食品的袋子,叶权用另一只手竖了竖自己的衣领。其实位于供暖场中心的上城区并不寒冷,但多年在下城区的生活已经让他养成这样的习惯,习惯伫立于冰雪之中,这样温暖的环境反而让叶权感到有些气短。
他忽然想起在自己出租楼旁边的楼顶足球场,在寒潮来临之前,那里城市各式各样足球爱好者的聚集之所。但伴随着寒潮的来临,远离供热的那里逐渐被荒废。富人们在上城区建起室内足球场,收取高额的场费,供有条件的人运动。现在还在楼顶足球场踢球的大多数一些贫困的打工族,他们处在社会的底层,每天劳作之后的运动时间或许是他们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叶权也会去那里,但他不会踢球,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坐在场外的草皮上,靠着栏杆看着那些大汗淋漓的人们,不管那边进球都会跟着人们喝彩,没有进球的时候就看着天空发呆。
这样的日子很无聊,但他其实真心觉得不错。他是一个不会掀起风浪的人,也没什么志气。他目前最大梦想就是哪一天不靠偷扣子也能买到E3上发布的游戏。如果能追加一条的话大概就是大学能够毕业吧,以他现在的成绩大概上不到什么好的大学,但只要大专他就足够满足了。毕竟高中都没毕业的话,大概会被餐厅打工的同伴们嘲笑吧?
他又想起爱迪生,那个手里拿着砍刀的女生。并不是说她手里真的拿着砍刀,但在叶权的脑海中,她就是拿着砍刀,劈开了生长在叶权周围的高大灌木丛,蛮不讲理的闯进了叶权苦心构造的小小空间。而且这个名字也挺怪的,不,爱迪生应该是姓氏吧。在叶权的印象中,爱迪生应该是穿着白大褂,和自己稀奇古怪的发明一起出现在黑白照片上老科学家。他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或许爱迪生也不是她的姓氏,只是被编造出来应付叶权的产物而已。
还有那个怪物,叶权不由的微微打了个寒战。枪杀不死,奔跑速度足以追上全速前进的汽车,被车轮来回碾压也能平安无事的站起来。叶权不知道那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如果没有爱迪生,自己大概就会如她所说的那样,被怪物追上,然后撕成一块一块的,直到天亮被警察发现。
因此,在这个阶段,他理应信任爱迪生,他原先也是这么做的。但在被爱迪生拉住衣领的时候,在慌乱之中的惊鸿一瞥,他看到了那隐藏在爱迪生眼角的,如同流苏一般的金色。那金色与他在怪物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辙,但又有所不同,硬要说的话,怪物的金色更加纯粹,是不含杂质的纯金,但爱迪生的金色却混入了其他东西,使那颜色变得更为柔和。
他不明白那抹金色意味着什么,他与爱迪生建立的仅仅是不到5个小时的信任,随时可能崩塌。此时摆在他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选项,离开这个地方,自己寻找逃跑的机会,毕竟根据爱迪生所说,只要他呆在上城区,怪物就很难追踪到他的位置,前提是她没有说谎的话。
他脑海里逐渐构筑出这样的想法,但最终还是自我否决了。比起因为自己主动的行为而招致的末路,叶权更希望是被迫走上绝路,这样至少最后的悔恨可能还会少一点。
微微叹了一口气,叶权把食品袋塞进口袋里,周围的街道上行人很少,显得很空旷。在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家餐车在街道旁边摆着摊位。上城区是严禁这样子的街边摊位的,但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那些摊主能够逃脱管理人员的层层追捕,那他们就能在上城区的街道摆摊,挣着自己或许连续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无法挣到的富人们的钞票。
这样想着的叶权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钞票,虽然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窘迫,况且自己还有那没有兑换掉的四个纽扣。这样想着的叶权走到餐车的面前,用手敲了敲餐车的桌子。
“吃饭团吗?还有大饼。”有些昏昏欲睡的老板睁开眼睛,语气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嗯,要一个饭团。”叶权将硬币排在桌上,推向老板,老板点了点头,将硬币随手扔进一旁的抽屉里。
[波。]
有如丝线断裂的声音,老板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脸颊上的赘肉挤压的仿佛没有空间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叶权。
“ki.......”他说。
“抱歉?”叶权抬起头,看着老板。老板厚厚的嘴唇不断颤抖,在下一刻,整个脸颊开始扭曲起来。
真正意义上的扭曲,原本就不大分明的五官全部揉在了一起,逐渐被阴影覆盖,在阴影的底下,猛然亮起的,是如同转盘一样旋转的黄金瞳。
“这.....”叶权向后退了一步,冷汗从他的脸颊滑落,他的全身开始颤抖,手上的食品袋也落在了地上。
凿击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开始了!黄金般的瞳孔如火苗一般窜动,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在叶权的视野中蔓延......
“再多加一个饭团,咱俩一起的。”清脆的声音吹散了叶权视野中的红色,像是在植物大战僵尸的浓雾关卡中突然种了一颗四叶草一样。叶权踉跄地退后一步,爱迪生纤长的身躯靠在餐车的板子上,把不知什么时候从叶权的外套口袋里掏出的几枚硬币拍在桌子上。
“等等,他是......”叶权用手抓住爱迪生的衣摆,有些焦急的转过头,结果在看到餐车里的景象时,忍不住又愣住了。
身材有些发福的老板依旧站在那里,五官也并没有扭曲。虽然因为爱迪生流利的中文而有些惊讶的脸看着有些滑稽,但确实依旧是刚才的老板。
“还没睡醒吗你。话说能别扯着我的衣角吗兄弟?”用手拍了拍叶权的脑袋,爱迪生将自己的衣角从叶权的手里抽了出来。
“小姐,你的中文真不错。”将两个饭团摆到桌上,老板用有些惊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红发女孩。
“谢谢。”朝着老板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爱迪生将饭团塞进口袋里,然后伸手牵起仍旧坐在地上的叶权,快步离开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