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十分无趣。
从懂事起,这个想法便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出生在安稳祥和的沿海小镇,没有战火,没有纷争。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户,家庭和睦,衣食无忧。
对于厌恶世俗的我来说,本应是再好不过的生活环境。
但是,我却从未发自心底地感到开心过。
无论是待人处事,还是学习和玩耍,都只让我觉得无趣。
我无法像同龄的孩子一样,体验“单纯”带来的乐趣,因为我的视线直指人心——复杂、肮脏、令人恐惧的事物。
比起人,动物更能令我安心,家里的金毛牧羊犬“波”,成了年幼的我唯一能够倾诉烦恼的朋友。
父母对我感到无奈,周遭对我敬而远之。
一起事件,让这个情况变本加厉。
爱好读书的我,在偶然之下接触了大城市流传过来的魔法书,上面所记载的思想、理论、规则,一切都那么亲切。
那是我从出生起就能够看清,从懂事起就在自发领悟和探索的领域。
8岁时,我通过自学将魔力水平练到十阶,并且成功释放了十一阶以上的大型魔法。
周围的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待我。
神童。
天才。
虽然被这么称呼,但我很清楚,他们真正想表达的词汇是“怪物”。
人类总是不能接受不同于自己的东西。
见识短浅的小镇居民,把只是稍微不同常人的我视作异端,恐惧我的力量,排斥我的存在——即使我只是个不谙世事孩子。
这份恐惧与排斥让我感到厌恶,那段时间,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离开这片无法容纳我的土地。
幸运的是,9岁那年,我的妹妹——艾米西亚·桑尼,从母亲的肚子里诞生了。我感受到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快乐。
待妹妹离开摇篮,能够成为父母未来的依靠,14岁时,我果断离开了家,奔向首都——魔法学院本部生活。
意料之中的,学院将我破格录取。我成为了最年轻的入学生之一。
在这里,我见到了无数跟我一样,也见到了无数比我更强的人。身边都是同类,我本以为自己能将这里视为归宿,但是,人类无论处在哪里都一样。
嫉妒、憎恨,这样的情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身边。
入学不过五年便取得橙色法令,综合实力在所有学年中排行前十,更重要的是,我的年纪比其他人年轻太多。
才能这个东西太过残酷,被我这小孩子超越的人不计其数。没人会欣然接受这种事实,他们的视线中无时无刻不充满了恶意。
结果,我与待在家乡时没有任何区别——终日闭门不出,沉溺在学术的研究中。
人生十分无趣。
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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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梦…吗?
难得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明明不是噩梦,却让我的背后汗流不止。
我居然会做梦…
太久没体验过的感觉,让我的内心有些慌乱。
平常的睡眠中,我都会无意识给自己施放安眠魔法,其效果之一就是“不会做梦”,所以我早已遗忘陷入梦境的感觉。
也就是说,昨晚并不是正常入睡吗…
我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无法用力。
“唔…”
这才感觉到充斥全身的剧痛,别说坐起身,连动一动手指都十分困难。
这是…魔力耗尽的表现吗?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我猛然想起起昨天发生的事。
为了获得情报,只身跟学院某个组织的暗杀队伍战斗,为此服下了大量活性激素补充魔力。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处于魔力负增长的状态,自然没法用出安眠魔法。
不过,比起做梦,另一件事情更让我在意。
…我竟然还活着。
活性激素的致死量是两支,因为是自己调配的药物,我再清楚不过。但是我一口气吃掉了四支——如果不是被莫名的情感冲昏了头脑,我本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人体内的魔力分为两种,一种往返于身体与外界之间,用于接受和反馈信息,是人类能够改造世界的“枢纽”,用于编织和释放魔法;另一种则在体内不断循环,是维持生命最基本的系统,一旦被消耗殆尽或发生紊乱,生命将迅速枯竭。
两种魔力可以自然相互转化,进食、呼吸等与外界交换信息的行为,都可以促使第二种魔力再生,但是速度缓慢。而我所调配的活性激素,可以强行挤出第二种魔力,转化为第一种,成为释放魔法的燃料。
但是第二种魔力如同人的基因,无法人为制造,不同人之间差异巨大,没法补充。一旦透支过度,再生速度达不到,几乎必死无疑,没有任何得救的办法。
但是现在还活着,意味着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代价。
奇迹…吗…
不。
我不相信这种东西。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不会吧…咳…”
忍不住出声,却发现嗓子干哑无比。为了寻求水源,我环视起四周。
整洁的房间,简单的家具,木质墙壁上挂着随处可见的风景画。从摆设来看…应该是旅店独间吧。
房间一角的书桌上,摆放着几瓶看上去有些廉价的葡萄酒。这唯一处于视线中的水分,我却拿不到,因为躺在床上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
挣扎了数秒后,我便放弃了。乱动只会加重身体的负担而已。
…再睡一觉吧。
这样想着,我闭上眼睛。
但愿,别再梦到那些令人讨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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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坐上了回学院的马车。
在床上调养了整整一天后,身体终于恢复到能够走路的程度,我猛吃一顿便迅速离开了旅馆。
据店主的说法,那天晚上将扛进店里的是一个身批斗篷的女人,她给出的理由是“这人喝醉了”。大概是被气场震住,店长没敢多说,便把我安置在了房间。之后女人再没出现过。
后来我也去找过那个邻居的老人,理所当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被那些黑衣人背后的组织威胁和利用罢了。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情报。
也就是说,我依然被蒙在鼓里。
家人、自己、敌人。
所有方向的情报都被彻底隐藏,没有留下一丝破绽。
但是,全部问题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学院。
————————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带着说好的乌贼饼来到了教堂。
确切的说是学院研究区斯库埃尔第三大魔导术启动式理研究团。
穿过礼拜堂便来到连接前殿与后殿的长廊,长廊两边种满了炼金用的植物,几乎全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
彩色玻璃组成的天花板撒下阳光,弥漫在空气中的魔力颗粒被被染上颜色,游离在奇特的花草间,发出淡淡的光芒。
整条长廊宛如异界一般。
“我之前就在想了,这些颗粒究竟是什么?”
停下脚步,我向着面前的少女搭话。
长廊中央修建着不大的亭院,明明处在教堂内部,其建筑风格却看上去毫不违和。少女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笑着向我回应:
“如你所见,是‘魔力’哦。”
身着黑白两色的魔导服,将头发扎成两股,矮矮的个子,稚气未脱的脸庞,赤红的双瞳中却透露着一股成熟的气息。
这座研究团的团长,莉特.芬丝蒂露正一脸高兴地看着我。
“在我的认识中,魔力可不会自然呈现这种状态。这些看上去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魔力聚集起来形成的颗粒…那个核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忍不住将疑问说出口。
本不想主动跟这家伙搭话,但从未见过的现象激起了我身为学者的兴趣。
“虽然跟你的认识有所不同,不过那个核心的确就是‘魔力’哟。你就把它当成更加高级的存在,让低级魔力趋之若鹜吧。”
“……”
既然是数一数二的大魔导师,也许有自己独特的分类方式吧。
“比起这个,我要的东西呢?”
似乎不想再跟我讨论这个话题,少女切入了正题。
见我举起手中的纸袋,她赶紧招呼我过去。
走近才发现,少女面前的石桌上,并没有摆放红茶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熟悉棋盘。
“这是…双灵棋?”
玻璃制成的棋子散发着辉光,错落地摆放在方形棋格中。
“没错,你很清楚嘛。”
看到我盯着棋面的表情,少女似乎断定我懂得规则。
规则我当然懂。
这个从大陆国家传来的棋类游戏,据说是上个世代的产物。下棋双方扮演争夺土地的森林之主,使役手下的元素精灵进行争斗。
元素精灵都以双子现身,水、火、大气、自然,每种两只,再加上光与暗这对特殊的双子,每一方操纵着10枚棋子。
游戏规则很简单,哪边的棋子被吃光就算输。所有棋子只能纵横移动,不同元素有不同的步数限制。根据属性克制法则,两种互克的元素出现在同一条直线时,就会有一方被消灭。而光、暗克制其他一切属性,相互见面则会一起湮灭。
局面与走法看似纯粹单一,但经过长时间的演化,这游戏因为一些附加规则变得复杂了很多。
“如何,有兴趣跟我来几局吗?”
少女向我发出邀请。
“没兴趣。”
很直接地拒绝了她。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自己和自己下棋,但我并不是来陪她打发时间的。
“真是绝情啊,我还从没跟别人一起下过棋呢。”
“……”
仿佛告诉人家“我没朋友”的可悲发言,让我有一丝在意。
“上次来我就觉得奇怪了。这座教堂…这座研究所里,没有其他人吗?”
“一个都没有哟。”
她干脆地回答道,语气显得理所当然。
“……”
一个人的研究团队吗。
且不论为啥研究所要建成教堂的模样,光是为她一人准备这么大的场地,就能看出学院有多重视这家伙了。
但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说学院的某一方是为了完成那个神之魔法而利用少女…
“难道说,你…”
“我?”
少女歪了歪脑袋。
“……不,没什么。”
“什么啊,优柔寡断的男人可不招人喜欢哦。”
“我不是来招你喜欢的。”一边说着,我将手里装着乌贼饼的纸袋递过去。
“…我是来跟你交易的。”
“交易?”这个词似乎引起了少女的兴趣,“有意思,你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吗?”
“情报。”
“哦?哦哦?你不是完全不信任我吗?我不是绑架了你的坏人吗?”
“……”
惹人厌的家伙。
如果可以,我确实不想从她口里套取情报,
身上不确定性太多,所说的话没也几分可信。极有可能因为相信了她的一句谎言,使我遭遇灭顶之灾。
但我实在没有其他线索可寻了。
“算了。”见我沉默不语,少女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上,“看在你乖乖听话帮我跑腿的份上,就听你说一说吧。”
她打开纸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喂,这个,都凉了。”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这种天气再怎么也凉不到哪里去吧。”
“口感会变啊笨蛋。你就不能用魔法保下鲜吗?”
“你……”
刚想还嘴,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立场,“行…我错了。”
“你这不甘心的表情还真是有意思。”少女说着,对着乌贼饼轻轻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能感觉到一瞬间有魔力的流动。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高级魔力”吗。就算有特殊力量的我,开启侦查状态也完全没法看透,只能勉强察觉一丝痕迹。那天的读心魔法就用这种魔力瞒过我的吧。
“你做了什么?”我有些戒备起来。
“放心,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你清醒的状态对你读心。”少女看透了我的顾虑,她摆摆手,“只是用了点时间魔法,让这玩意回到刚出炉的状态罢了。”
“……?”
时间魔法?
就是那个无数人花费毕生追求,却无一人研究成功的禁忌魔法吗。
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嘛,你不相信也无所谓。”少女大口地吃起乌贼饼,“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你也不会被除名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想要忘了我,离开这里回家睡大觉的话请自便哦。”
“……”
“顺便一说,如果你真的想要留下来跟我交易的话,我的情报费可是很贵的哦。”
“你这家伙…”
虽然看起来随便,却通过言语一步步地让我陷入不利。
可爱的外表只是虚设,这个少女太过善于掌控人心。
完全没法占到便宜。
我叹了口气,“无妨,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是吗,那么你说说,你想要拿出什么来跟我交易?你觉得如何能让我开口给你情报呢?”
“我的一切。”
“哦…?”
少女看上去并不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你应该清楚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当然。”
我当然清楚。
在阶级国家里,这句话相当于是成为对方奴隶的宣言。
但我没有任何能摆在她面前的筹码,提出这个交易,更多的是种赌博。
赌她没有害我之心。
“年纪轻轻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哦,你知道有多少达官贵族喜欢你这种年纪的男孩子吗?”
“…我只是判断目前的处境值得这么做罢了。”
“值得这么做吗…”少女略微思考了一下,并招呼我在她面前坐下。“在我看来,你更像是“想要”这么做呢…”
“……”
“简直就像是,判断出我不会接受这种条件,会转而提出更简单的要求来跟你交易似的。这样,至少能保证交易绝对能够成立…没错吧?”
完全被看穿了。
果然是个占不到便宜的女人。
这个黑白级魔法师,绝对不是站在我这边。但她也没有谋害我的想法,或者说无法伤害我。
否则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该下手了。
她的行动,看起来更像是为了某个其他目的而利用我,那么我的存在,很有可能就是达成那个目的的必要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会派斗篷女来监视和保护我。我可能只是一枚棋子,却是必须存在于棋盘上棋子。
所以我提出的交易条件,比起献身,更像是一种威胁。仿佛告诉她“我知道你需要我,不接受交易,我就跳出棋盘。”
让她陷入不得不同意的境地。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回应道。
当然,这些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判断。
如果她真的接受了条件,要将我沦为奴隶,我便只能反抗了。
“这次是你赢了哦。”少女一边盯着我,一边大口吃着乌贼饼,“我确实没法对你做什么。”
她的话,宣告着我的判断完全正确。
“…但是,我也不能白白给你情报呢。”
“那你想要什么?”
少女仿佛早已想好,毫不犹豫地指了指桌上的双灵棋。
“交易变更。你来陪我下棋,而我每输一把就允许你的一次提问,如何?”
“……”
“当然,我只会回答我明确清楚答案的提问,而你输了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完全的公正公开,各凭本事。”
少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而她提出的这些条件,完全就是文字游戏。
乍一看确实是公平的交易,却充满了对我单方面的不利。其中最明显的一点,便是那句“只回答明确清楚答案的问题”。
何为明确答案?只知道大部分或者只知道一方面就不回答吗?
而我赢棋后却只是被允许“问一个问题”,而非“得到一个答案”。也就是说,如果我问出了“她不明确知道答案的问题”,便什么也得不到,直接开始下一局。
这样看来,她的目的是让我无休止地陪她下下去吗?
“如何?这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少女打断了我的思考。
“如果不接受的话,就请回吧。”
“不,我接受。”
虽然彻底顺她心意让我很不爽,但我没时间去思考其他对策了。
这女人的脑子转的很快,无论我耍什么聪明大概都没用。跟她相比,我不能在这些小便宜上浪费时间了。
“我们开始吧。”
“看起来你很自信嘛。”少女一抬手,所有棋子顿时归为原位。“该不会看我从没跟别人下过棋就小看我了吧。”
“不,反倒是我,一次都没下过这种棋,只是知道规则的程度。”
我将身体坐正,托起下巴开始揣摩战术。“咱们彼此彼此。”
接下来的对局,我的每一步棋都非常重要。因为摆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普通的双灵棋,而是学院以教学为目的开发的魔力驱动版,简单的说就是靠输入魔力来移动棋子。
不同元素的棋子对应不同的魔力,也就是说,棋手不仅要掌握所有属性的魔力并持续释放,还得频繁地切换,这在元素学中也属于最上级的使用技巧。
即使如此,我也能毫无压力地应对…换做平时的话。
现在的身体状态,别说释放魔法了,稍微剧烈地运动下都可能昏倒…这意味着我能移动棋子的总步数有着严格的限制。
根据我的计算,按照目前魔力存量,大概只能走800步,也就是说一旦对局陷入劣势,我就不得不考虑投降开始下一把。
这场博弈,不管怎么想都对我充满了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