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戴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奥文,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意思,隔了一会才问:“怎么,你的车爆胎了?而且你们不是有四个人吗?”
“如果能再挤进四个人的话,我也不反对。”奥文说完就笑出了声。
他大概就是在开玩笑。
“不行,本小车无能为力。即使只是加两个人.哦,两位先生。你们好意思和我们某位女士挤后座吗?”戴莎看着奥文,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你怎么想的……是要陪我们一程吗?”
“不,让波利和安迪跟你们一车,这两位小伙子算是稍微苗条了。”奥文仍是微笑着说:“我就免了,最壮的克里也和我一起。不过,这次也许挤占了女士们的私人空间,真是抱歉。”
“不是也许,根本就是好吗?怎么会有这么脸皮厚的家伙……”戴莎似是无奈地笑了下,转而看向了我。
“啊……没关系的,我坐后座也没问题。”我也有点奇怪奥文的安排,但不好说什么。
难道,这是专门分出两人保护我们?
可是,两辆车一起回去不就好了?那样就能兼顾啊。
还是说,奥文接下来有自己的“安排”?
戴莎似乎也猜出了什么。
她摇了下头,转而问起奥文:“好吧,这挤得满满的‘安全感’,真是要感谢副检察长的苦心安排。所以,你是不打算回学院吗?后续的收场不统筹指挥一下?”
“这不是有你在吗?别忘了你的身份,候补副检察长女士,是时候该摘掉前缀了。刚好就是这几天,对么?”奥文像是习惯了戴莎的调侃,仍保持着微笑说:“今晚的联合行动很重要,会影响后续考核评审。”
“谢谢好意。但我直到现在也只是A34……哦,是A35专案组的负责人而已。今晚能协助检察长部署这种层级行动的也是你。”戴莎轻轻摇了下头,说:“我……还没成熟到那种程度。就是评审结果决定延长候补期也无所谓,反正我更喜欢在一线寻找‘真相’。更何况,今晚到现在也未发现推测中的‘目标’,大概率算是行动失败了……当然,没事发生,就是最好的事。”
“你说得对,但失败后的收场也很重要,毕竟协调了多个机构联合行动。”奥文点了下头,话题一转,说:“然而,承担牵头协调联合行动的某位副检察长,在行动尾声却悄悄失联了。结果,今晚收队时,安抚各机构队伍情绪、平息检察长怒火、同时还要安排行动有序收尾的工作,就只能交给顺位的候补检察长了,真是不幸。”
“你说什么?这是要临阵脱逃吗?不……我才是难辞其咎。”戴莎看向奥文,惊讶过后,语调慢慢变轻了下来:“这次联合行动是我强烈向你建议的,因为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还特别要求出动超规格的一级警备力量。如果是普通级别的安全保障,结束也就没事了。但这次……动静搞得太大,确实不好解释。而且,后来我还在大礼堂偷闲……”
“别谦虚了,你是在负责大礼堂的安全,当时部署在里面的有几十人,毕竟是重点场所。相信你不会被精彩的话剧演出深深吸引,对么?”奥文又笑了一下,嘴角却似翘起了某种意味:“更何况,对于那星光闪耀的舞台,你也并非陌生。”
“……”戴莎摇了下头,似是回避了奥文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话,转而将话题拉回“失败”的行动:“我对今夜形势的分析与判断出了问题,费尽心思顶住许多质疑的声音,请求了大规模的资源与力量,却没有达成既定的目标。总之,我会承担事后评价和相关责任,只要还能带领队伍继续任务就好。”
“比如,新成立一个A36专案组吗?”奥文调侃了一句,接着说:“善后的问题,你不必太担心。如刚才所说的,评估和敲定今晚联合行动方案,说服并向上级申请协调跨部门力量的主要负责人是我,最后行动失败导致消耗大量公共资源,印证了某些反对派的‘假设’,按照要求,应承担相应后果的人也自然是我。”
“这可是有等级排序的,你要明白官僚主义的必要性。”奥文看着戴莎说:“对于带着‘候补’前缀的副检察长,没有理由,没有资格,也没有权限,能直接申请联合行动并承受行动失败的后果。”
“所以,就算后续真有雷劈下来,也还轮不到你。”奥文最后对着戴莎开了个玩笑:“毕竟,我可比你要高,无论是职级或是身高。”
“这次真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戴莎似乎折了些许锐气,语气也变得轻缓些许:“也许是太不冷静,且过于自以为是,觉得‘破译’了邪教的行动规律,相信那些狂热的疯子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哪怕知道有陷阱也会‘无畏’地执行严苛的罪案计划。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毕竟今夜这种‘关键日期’即将过去,而前线还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那是历史悠久的邪教组织,有着诡异的生存与‘献身’法则,我们还未能完全理解。一次、两次甚至数次失败的行动是正常的。这一次失败不过稍微大型了点,怎么就泄气了?可真不像你。”奥文看着戴莎说:“当然,如果下周一上班后,你能稍微温和点,特别是能对我那可怜的办公室桌子更温柔些,那也不是坏事……”
“好的,之后找机会赔给你一张崭新的桌子,烦请尊敬的副检察长先生体谅。”戴莎迅速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奥文,停顿片刻,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接着,戴莎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奥文说:“所以,你是准备自己承担一切,并凭空为我创造某些‘机会’?这样的安排……太刻意了,更何况你就这样直白地讲出来,难道认为我能心安理得接受吗?”
“假如我暗地里安排某个‘结果’的话,聪明如你一定会发现。既然横竖都会被你再讨厌一次,这次就干脆打明牌了,或许结局会不太一样?”奥文又笑了下,说:“但是,就如刚刚所说的,无论这次行动失败与否,最终承担相应后果的都是我这个主要负责人。而事实上,在目前的微妙形势下,至少为了保住你往后的任务权限,请你还是稍微配合一下,‘违心’地合作也好。”
“配合今晚的‘演出’吗?看来很多人讨厌我啊。确实,这次联合行动被批准实施本来就带有失败或徒劳必担责的前提条件。但是,就这样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实在不公平。我也不想逃避。”戴莎摇了下头,原本看着奥文的视线稍微偏移几寸,看向昏暗的走廊尽头:“而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所以,我和你……纯粹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讨厌或对抗的意思,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你还想着以后带领队伍继续任务,适时做下规避动作,就像防御那样,也是应该的。一味地冲锋,就算是勇气无畏的骑士也终有折戟沉沙的时候。如果在寻得‘真相’之前就失败并丧失再次进攻的机会,那不就成了终生遗憾?毕竟……你都努力了这么多年。”奥文说完后,稍稍又笑了一声:“不过,今晚能听到一点你的心声,不再是某种对抗式的冰冷,感觉很亲切,又怀念,真好。”
“我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至于其他人眼中的‘移动冰锥’,我也不在乎。”戴莎重新看了过来,却像是白了奥文一眼。
“是的,我知道。”奥文点了下头,说:“你也知道我应该知道……所有的话语只是就事论事,或是彼此其实都不在意的互相鄙视和贬损。”
“然而,我确实讨厌你一些说法,比如直白地分析、解读别人并公布结论,而且针对我的次数最多。”戴莎轻轻“哼”了一声,接着说:“但是,也佩服你的沟通、协调和团结大多数人的能力,这是我不具备的。大概是因为,我没法像你一样能停下来静心思考,再把一些困难的事情做成功。可我如果放慢脚步,也许就会渐渐懈怠直到停止一切努力,最终接受‘徒劳无功’的结局……那样的话,也许人生就没有目标,也没有意义了。”
“那么,寻找另一些困难但有希望的目标,可以吗?给人生加一些有挑战性的任务,但努力终能成功之类。”奥文的语调也放缓了些许:“比如先养一只小猫?”
“不知道呢?可能我就是这么一个执拗又死板的人,不受欢迎也是活该,平时也只能照顾好养活的花草……比如红叶。”戴莎轻轻叹了一声:“如果,只是自己失败也好。可到现在,已经有太多支持我的人,不在了……如果放弃努力,或是放缓脚步,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假如你还想继续努力的话,今晚就配合一下‘演出’。而‘剧本’也告诉你了,这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毕竟十年前你就勇敢地尝试过,不是么?”奥文摇了下头,说:“当然,也不算是纯粹的‘演出’。我这会要去国家检察院找些资料,比如再次细心研究下本次行动方案批复的相关条款等。当然,也要认真准备下周的汇报,得好好思考才行。这周末肯定又没得休息了,所以,待会之后,我得‘失联’一段时间才行。”
“真是……让人听了都觉得尴尬的拙劣借口。”戴莎摇了下头,对奥文说:“刚刚还在学院时,那位治安官说你亲自带队护送伊珂来医院,我就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当然,感谢你的重视,但其实没有必要,对吗?因为你是今晚的行动主要负责人,就如你一直强调的,结果却擅自离开现场?这不合理。所以,其实你还是做好了暗中‘安排’的计划,是么?”
“所以,看到你也出现在这里后,我就知道‘计划’败露,那就干脆挑明牌了。”奥文似乎毫不在意地笑了下,说:“我们……还是比较适合直来直往的沟通方式。”
“你这种直白得让人难以招架的沟通方式,有时候真的让人讨厌。也难怪你有‘球状闪电’的称号。”戴莎看着奥文,轻叹一声,说:“当然,也只是……有时候而已。大家更多的是钦佩你的果敢和敏锐。话说,你今晚是怎么了?一道接一道电闪,后面还有更惊人的雷鸣吗?”
“没了,只是有感而发。”奥文微笑着看向戴莎。
“真是罕见的多愁善感……该这么说吗?都不像你。若非眼神还与之前相似,我真怀疑这躯体内是否换了个灵魂。”戴莎看着奥文,像是透过他的双眼辨认“窗户”之内的灵魂本体,片刻后说:“按照计划,最迟到凌晨两点,联合行动将陆续收队,国家检察院的调查团队继续留守。所以,那时你回本部收集资料后,应该还有充足时间返回学院这边收场吧?那样大规模的摊子……我可没自信收拾妥当。至于之后的责任,还是那句话,我不会也不愿逃避。”
“总之,还是需要你……无论今夜还是今后。”戴莎停顿少刻,继续看着奥文说:“这么多年来……感谢你的支持、帮助和容忍,今后也仍需要,谢谢。”
“谢谢。你今晚也是出乎意料地坦诚,好像都有点不像你了。不过,虽然我以眼识人的本领不如你,但还可以确认你……就是你。”奥文说着说着又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仿佛为这次的笑容增添了真诚与开心。
接着,他发出感慨:“怎么有多年的遗憾被弥补了的感觉?就像缺角被补圆……对,今晚确实是个美好的满月之夜。”
“说什么呢?副检察长先生,你是否在岗时违规饮酒?”戴莎稍稍皱了下眉,说:“不过,你出来时,节目还没结束,舞会也没开始……难道你借着检查名义跑到后厨喝多了?”
“哈……你知道我很少饮酒的,说不定酒量还没你好。”奥文笑得挺开心,接着却回忆起往事:“对了,我们也是学院校友,可十年前大校庆最后的舞会都没有参加,那真是莫大的遗憾。说起来,那次节目结束后,你也‘失踪’了……”
“行了,打住。”戴莎挥手打断奥文的话,接着说:“那么,我们先回去了,在学院等你……好吧?”
说完后,戴莎就转而看向我,微微一笑:“伊珂,我们走吧。车子多载两位调查官,可能有点挤,但这是副检察长的好意,我们就笑纳咯……确实还是要安全为上。”
“啊,哦,好……好的。”几乎全程保持沉默试图隐身的我,赶紧点头答应。
那啥……这会要说点什么吗?
不,不……还是继续沉默吧……
感觉又是过量的信息挤满了脑袋,有点头痛……
就在戴莎和我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又传来奥文的声音。
“那么……如果回去能赶上舞会,可以邀你一曲吗?”
呃?
听到这话,我不禁停下脚步,看了看戴莎,却见她似无转身的意思。
“……”戴莎虽也站立原地,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稍稍低下了头,像是在沉默中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难熬的一秒、两秒、三秒……缓慢的时间流逝中,我似乎听到了某个仿佛溶于昏暗中的轻叹声。
“等你回来后……再说吧。”戴莎抬起了头,轻轻地应了一句,还是没有转身,只是随后多了一声:“再见。”
接着,她转而对我点了下头,一句“走吧”过后,就自己先往走廊尽头走去。
“啊……好。”我赶紧点头,然后追上戴莎……她的脚步似乎有点急。
对了,也得跟奥文告别……可是,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大厅吗?
就算是“再见”,也不该是这处阴郁的昏暗走廊。
只是,当我转身后,却见到仍站在原地的奥文仿佛在目送着我们。
“再见,奥文先生。”我匆匆朝他挥了下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以后再见啊……”
接着,就在我转身一瞥间,那同样挥起手告别的奥文,他的脸上似还挂着未褪的微笑。
就像是饱含某种“希望”的笑容,哪怕渐渐隐没于昏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