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園。
檀香木製成的書桌上擺滿着一疊疊的帳本。
而坐在帳本堆後頭的何五徑一手捉着一本帳本另一手俐落的撥算着算盤。
啪啪啪———
珠子敲撞的聲音在房間內回盪着。
小洌一臉無聊百般的站在何五徑的斜後方,等待主子的吩咐。
啪啪啪———啪……啪……
「咦?」何五徑一臉嚴肅的盯著手中的帳本。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發現到不對勁,何五徑皺緊眉頭不死心再算一次。
啪啪啪———啪啪啪———蹦!!
重重得砸下算盤,何五徑一臉鐵青。
原本站在一旁的小洌被何五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
「冷妖桃,進來。」
「公子有何吩咐~」冷妖桃手裡拿著一條帕子在空中甩啊甩,邊扭屁股一邊走進來。
但走到門邊發現到小洌一臉蒼白,冷妖桃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下來、脖子不自覺縮了起來。
走到檀香木桌前,冷妖桃看著臉色極為難看得何五徑。
咕嚕。
冷妖桃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緊張的吞了口口水。
何五徑嬌小的身子往椅子裡頭靠,他手指交叉疊放在膝蓋上,一雙比鷹隼還要銳利的眼眸冷冷的看著冷妖桃。
「說。」何五徑把剛剛拿在手中的帳本丟到冷妖桃的面前,「這是怎麼一回事?」
拿起帳本,冷妖桃打開翻閱。
「何家養在天山的雪蠶猝死,紡織業部分停擺,倒致這季的營業額下降。」冷妖桃看完帳本不疾不徐的道。
「這我知道。」何五徑瞇起眼,「我爹養你們的原因你因該很清楚。」
冷妖桃臉色一白,馬上撲倒在地。
「那原因兄弟們絕對都銘記在心,公子請放心。」
「放心!?」何五徑提高嗓子,「你們這些飯桶!這事離今個兒有多久了你到是說說?」
他冷冷的笑着,「既然養着都沒用,那你們就依門規自我了斷吧!」
「公……公子饒命啊!」冷妖桃低着頭顫抖的說着,「您要殺便殺小的就好,其他兄弟可都有家室的……請公子高抬貴手……」
「滾!」何五徑手中不知從哪抄出一枝銀白色的細針,他作勢朝冷妖桃擲過去。「翌日要是沒消息,我就成全你上黃犬!」
聽了何五徑這話,冷妖桃鬆了口氣,先前的緊繃趕漸漸消逝。
「是。」冷妖桃從地上爬起來,對上冷冷的雙眼。
雖然何五徑的眼神依然冷淡,但冷妖桃知道先前的狠勁已經消失。那就代表何五徑饒過他了。
小洌看情勢終於緩和下來,他走到桌子旁的小爐子上為兩人沏茶。
「主子,冷公子。請喝茶。」小洌分別把兩杯茶遞給兩人。
接過茶杯,何五徑沒再說什麼。垂下長長的睫毛,專心的喝著茶。
冷妖桃手中拿著茶杯,往房間內另一張椅子上坐去。
不久,房間內又恢復到原本的安寧。只有偶爾幾聲喝茶聲能夠證明房間內還有人。
「公子,可否冒昧的請問。」冷妖桃小心的問著,「您覺得您的父親還有可能回來嗎?」
何五徑喝茶的動作明顯得一鎮,「這算是我私人的事。」
「公子,希望您可以銘記小的今天在這兒跟您說的話。」冷妖桃一張妖臉突然沉下來,「請公子多留心身邊的人。」
「哦?這話怎說?」何五徑難得露出撲克臉以外的表情,抬眉。
「得罪了。」冷妖桃看了何五徑一眼,看後者點頭冷妖桃接著說:「小的最近發現到有人想要掏空何家的產業。」
「公子因該不難發現,一般的小手段對於何家的是構不成傷害的,畢近有些事情是只有何家的人知道或是掌管。」
「但這次的掏空是由內而外的掏空,是由何家的內層掏空。」
何五徑淡定的喝了一口茶,「你說我何家出了內鬼?」
「恐怕是的。」
「那你覺得會是誰?」
冷妖桃一臉為難的看著何五徑,這話……該講嗎?
「小的不敢胡亂猜測。」
「得!」何五徑這到也好奇了,「我說就說!」
冷妖桃定定的看著何五徑,一字一字的唸着。
「何‧世‧德。」
雲織房,梅廳。
何八街跟著何世德來到何家產業的源頭,雲織房。
早在何家的前四五代就是養蠶人,直到他的曾祖父在一次偶然之間在天山遇到雪蠶,何家的事業就就此展開。
靠著前幾代的養蠶技術和紡織的基礎,何家的祖先在短短十年之內就研發出十幾種當時沒有的色譜,在紡織業中獨佔鰲頭。
何家的紡織技術從平庸慢慢磨練成精熟,在京城中只要何家說自己的紡織技術第二,那就沒人敢說自家的技術是第一。
「何大人。」雲織房的邱總管推開梅廳的門,精瘦的身子後跟了四五個小廝,各個手裡都端着一份托盤,而每個托盤上都擺著精緻的小糕點。
「這些是小的一點心意。上回小的親戚從江南帶回的糕點兒,聽說每個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說完,邱總管一臉狗腿樣的看著何世德,像極了一隻搖著尾巴等飯來的哈巴狗。
坐在何世德旁邊的何八街看著小廝們手中的糕點,眼睛張的大大的一副恨不得馬上上前拿幾個來嚐嚐。
可是平時何五徑對何八街都一直提醒,在外人面前絕不可顯得過於急躁,要不馬上會被對方看輕。
為了證明自己也可以跟哥哥一樣,何八街死命的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手指。
不可以看!
他閉上眼睛,打算給自己來個眼不見為淨。
「二公子!」
「呃?」何八街跳了一下,睜看眼看到邱總管一張放大的老臉,「有事?」
「小八……」何世德在旁邊擠著眉毛,一臉惱怒的看著自己的姪子。
「咳!」邱總管可能已經發現到何八街剛剛走神的事實,他馬上退開裝模作樣的咳了一下,「小的剛說,不知二公子對小女有什麼看法?」
「耶耶?!」這……該不會是……
看到何八街一臉震驚的樣子,邱總管在心中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麼浮躁又沒氣質的小毛頭,要不是因為他是何家的二公子。要不然就算拿錢給他,他也不會把自己女兒的將來託付給何八街。
「我……」何八街緊張的轉向何世德的方向,可是後者卻拿起桌上的糕點慢慢品嘗。頗有『這簍子是你捅的,請自行負責』的意思。
「我覺得令嬡散發着一種……呃……特別的氣質?」何八街再次閉上眼睛。
算了!掩豁出去了!
「特別氣質?」
「是的。」他學何五徑一小口一小口的喫茶進入『何五徑模式』。
「如空谷的幽蘭,淡淡的散發著幽香。似嚴寒中的寒梅,堅毅的在寒冬中綻放著美麗的花絲。」
「咳咳咳———」
何八街不理會何世德被糕點嗆到的急咳聲,繼續道:「如此的佳人,怎麼能在我這蹉跎美好光陰呢?」
邱總管合起剛剛因為過於驚訝而張開的嘴巴,「二、二公子,您這麼說小的可承擔不起。」
眼前的何八街真的是那傳聞中的『會一點武術的十三歲小屁孩』?
要是這樣,那他剛剛說的話是怎麼一回事?
進入『何五徑模式』的何八街淡淡的一笑,「邱總管,毋須多禮。再怎麼說您的歲數都比我大,再怎麼說我因當要叫您一聲『邱伯伯』,您說是不邱伯伯?」
看著何八街一臉無害的笑容,邱總管一手抓住胸口。
怎……怎麼有種被萬箭射中心頭的冰冷感?
「聽說邱伯伯最近進了一匹新布。」
「是……的。」
「那請恕晚輩先行離開,您就和乾爹一同慢慢談天吧。」
「是的。」
何八街起身離開梅廳,臨行前又回頭看了邱總管。
「令嬡真的長的傾國傾城,但請她少塗點胭脂。」何八街意味深長的看著放在桌上的畫布。
語畢,梅廳的門關上。
梅廳中只剩兩個因驚訝而陷入短暫腦殘的中年男子。
從梅廳逃出來的何八街對著外頭的藍天嘆了一口氣。
「哎……」
嘆完氣後還煞有其事的搖搖頭。
「哎……」
穿過走廊,後花園的李樹上停了兩隻燕子。
兩隻燕子互相為對方整理羽衣,好不親密!
「主子……」小哲有些無奈喚著何八街,他家的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
「小哲吶……」何八街沒有看小哲,他看著遠方的高山山頂。
小哲抬起頭看著自家主子,心裡感嘆著二公子終於長大了。
「我肚子餓了……」何八街一臉嚴肅的轉過來,肚子也很配合的叫起。
咕嚕嚕————
#$%#$%^#$%……
深幾次呼吸,小哲掛起職業級假笑,「那我們一起去用餐吧,主子。」
於是,主僕兩人就調頭往雲織防的廚房走去。
「我還是做不到……是嗎?」何八街喃喃的唸著。
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他還是不及哥哥。每每都離哥哥都有好一段距離,明明有時已經盡到伸手可得,但轉眼又消失在他面前。
縱使能學起哥哥的喫茶的方式、咬文嚼字的神情,那又怎樣?
他依然還是自己,不是那精明的哥哥。
匹上虎皮的貓,終究還是隻貓。
剛在梅廳那番詞,也是哥哥在喝茶時閒來無事朗上幾口的隨性小詞。
上天是在跟他開玩笑?
遙不可及的目標就天天坐在他身旁看書、喝茶。而自己不管如何揮灑汗水、絞乾腦汁都無法到達哥哥的一半又一半。
想著想著,何八街慘澹的為自己苦笑一番。
下人們恭恭敬敬叫他二公子也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吧!要不是因為有哥哥,現在他在何家的情況可能會連下人都不如吧。
畢竟是出生在豪門世家,肚子裡沒有半點墨水不打緊,重點是要有頭腦、要有手段!要不最後只會淪落到財產爭奪的犧牲品。
在何家真正對他好的恐怕就只有哥哥、爹爹、乾爹了。
會武術,又怎樣?
在商業的爾虞我詐中也只不過是個腦袋被肌肉化的癡呆。
走著,走著。
望著天邊的鳥兒,何八街出神了。
碧翠園。
何五徑一張小臉變的鐵青,比先前帳簿出問題時更加黑。
與其說是黑,倒不如說是氣瘋了。
眼見狀況不對,小洌馬上二話不說一把抓起比自己體型大上好幾倍的冷妖桃往外丟。
抓住,提起,拉開門,丟出去,甩門。
所有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自然,中間沒有絲毫的停頓,就像先前有事先排練過似的。
但是,誰會去特別排練這種事情啊啊啊啊!?
背抵在門上,小洌深深的感覺到壯烈的死亡離自己越來越近。
等待責罵降臨的小洌緩緩的睜開眼精,看到何五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桌子前,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
「小洌。」
「是。」小洌全身感到緊繃。
「去調查何世德最近的動向。」
「呃?」
「……」
「……是。」
何五徑依然還是原本的姿勢。
小冽從房間中走出來,早就站在門外準備替小冽收屍的冷桃腰看到小冽一臉驚訝。
面對冷妖桃的疑問,小冽沒有多加說明。
「大公子要我們去調查他乾爹。」
早就知道冷妖桃眼中的疑問一定會越顯越大,「別問,我不知道。」
冷妖桃習慣性的伸出手順順自己的頭髮,「其實,公子他心裡一定很掙扎。」
「?」
「其實公子他自己早就知道何家裡出了內鬼,也早就猜出是誰。」冷妖桃難得的露出看盡滄桑的眼神,「公子一直都在寄望著,希望他趕快收手。不過欲望本是個無底洞,在這麼下去何家真的會在商業界中殞落。」
「公子絕對不會放任他父親的事業就此殞落,所以他現在才採取行動。」
小冽聽了大約也懂了七八成,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既然主子早就知道是誰在搞鬼,為什麼不再發現時就把他剷除?」
「何世德,是公子最重視的人之一。」冷妖桃嘆了一口氣,「我真為公子感到不值,為了這種人……哎……」
可是身為下屬,他是沒資格批評上級的。
回頭看著緊閉的門,冷妖桃似乎也感覺得到門板後那顆受傷的心。
「你……你說何當家?」小冽的黑眼閃過一絲驚訝。
冷妖桃撇了一小冽一眼,「這事不准說出去。」
當小冽正要點頭時,突然感到脖子一陣涼。
冷妖桃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小冽的背後,手上抓著一把銀刀抵在小冽的喉頭上。「不管是誰,只要說出去,殺無赦。」
小冽睜大著眼睛,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可是多年跟在何五徑身邊早就練就一副就算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的技術。
二公子何八街的小廝,小哲,常常笑他是臉面失調。
現在的他全身緊繃,但是臉上的表情依然一臉淡定。
「是,冷公子。」
小冽公式化的回答。
等到圈住脖子的手放開,背後的腳步聲遠離到聽不見後,小冽一屁股倒坐在地上。
天!怎麼看起來柔弱的冷公子狠起來跟主子發飆時沒兩樣!?
迅速的從地上爬起來,小冽拍拍身上的灰塵,頭還不時的轉動像似在檢查有沒有人注意到剛剛他的動作。
可是一整條走道上就只有他一個人。
拍完衣服,他離開何五徑的書房門口去辦調查的事。
而走道轉角,閃過一隻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