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白背黑肚的貂兒從雄偉的建築物中跳了出來,爬到他的手中。
「乖啊……」他熟稔的用食指搔癢貂兒。
抬頭望向貂兒跳出的建築物,他的嘴角勾起微米的微笑。
這時,夜風颳起。
冷冽的風不斷的從巷子中灌進,他不禁把衣襟拉緊。
夜空中潑墨似的烏雲被夜風吹散,銀白的月光毫無阻礙的照下。
貂兒柔軟的皮毛在月光的照耀下反著妖豔的雪白。
碧翠園的招牌在月光的照耀下印著慘白。
「何清風,何清風。想必你也一定料想不到吧……」
月光照到貂兒身上、照到招牌上,也理所當然的照到他身上。
一身和月光相稱的白衣,一頭烏絲用青絲帶繫住。
詭異的對比色讓原本就妖艷的臉孔變得更加妖艷。
他,花吟月,花家的二公子。
花家在京城是以製陶瓷為業,只要是花家出的陶瓷世人們無不稱讚陶瓷的品質——棒!
不管是再怎麼難燒出來的顏色、花樣花家都燒得出來。
花家和在京城中同樣也以繽紛顏色出名的何家紡織一起被併成為「京城二色」。
也因為這稱號,所以花當家和何當家漸漸熟稔起來。
雖然兩家產業的調色原理完全不同,但是花當家和何當家卻常一起討論最新的顏色和一些出外經商的經驗談。
花家和何家,都是京城中的傳奇。
然而現在花家唯一僅存的人就只有他,花吟月。
其他花家老老少少整整五十多口,都在一夕之間被殺戮之紅給淹沒。
事發當天花吟月正好有生意外出,但沒想到短短幾個時辰花家的一切都變了。
當他正要準備回程時接獲通知,因此他馬上改道才免於那場血腥。
在那之後花吟月便隱姓埋名,京城中的人也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遺忘被滅門的花家。
可是那場血腥花吟月想忘也忘不掉,像雕刻般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頭上。
現在他唯一知道他該做的事就是找到何清風,好好的問他是不是也知道一些蛛絲馬跡。
但是,繼花家滅門不久何清風便在一次外出經商中消失。
沒有人知道何清風去哪,在那之後也沒有人在看到何清風。
何清風像在人間蒸發,一點痕跡都沒有。
若真要說有留下什麼,那也只有何家的產業和他的兒子們。
花吟月從沒有見過何五徑和何八街,他只有略從他的父親花當家口中多少聽到一些何家兄弟的傳聞。
在花吟月的認知中,不可能會有像何五徑這種老小孩。十三歲的少年不是輕狂就是不可一世,從沒有聽過有十三歲的少年願意放棄出去泡妞的時間去接手家中事業。
可是,何五徑就是唯一的例外。
而他花吟月,卻不相信這例外。
「我一定要讓何家也嚐到被滅門的痛苦。」抬頭看著明月,蒼白的臉勾出駭人的微笑。「何清風這老狐狸,以為這樣躲著我就找不到你嗎?」
現下何家產業依然持續穩定的運作,要說何清風不在這不可能的。
這麼龐大的事業,單靠幾個親信是維持不了的。
更何況誰能保證他們真的是何清風的親信?
「前日派了人滅我花家,明日我便來報這場雪恨!」
恨啊!他怎麼沒有早點發現何家的動機?要是他知道的話,現在花家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了!
京城二色,是不可能併稱的。
人都會有好勝之心,京城第一色這頭銜人人都想要。
放下手中的貂,花吟月垂下眼眸。
得到自由的貂兒馬上撲上不遠處的老鼠,被撲上的老鼠不斷的掙扎。
貂兒從容不迫的用前腳不斷的玩弄老鼠,待玩膩後便一口咬住老鼠,了結生命。
看了,花吟月不屑的冷哼。
何清風,難道你也是這麼看待花家嗎?把我們花家當作是隻老鼠、玩物,等到玩膩後就清除?
可是,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花吟月是絕對不會放過你和何家的!
何五徑、何八街、雲織坊還有碧翠園,我一個個都不會放過!
呼呼———
夜風又吹起。
把烏雲又出遮住月亮,雪白的月光被遮住。
陰暗的巷子變得更加陰暗。
原本在巷子中的花吟月,消失。
坐在轎子裡,何五徑閉上眼睛。
頭上兩側的太陽穴還隱隱作痛。
內鬼、內鬼……,他早就知道了。
嘴角無奈的笑著,無聲的自嘲著。
他的父親早在兩年前外出就斷無音訊,他的叔叔也早在兩年前就計畫好了。
何家的勾爭,那些大人們還真的當他不懂嗎?
早在兩年前他就看清了。
他叔叔,才不是什麼好人。
表面上不管做得如何乾淨,都必不過旁觀者的耳目。
白手套底下的手是多麼的骯髒、汙穢,而主人卻能裝作它是真的一雙乾淨的手。
兩年了,他為此隱忍了兩年,也為此計畫了兩年。
自從父親失蹤後他天天都往碧翠樓跑,晚上也都挑燈檢閱何家的帳本。
現在的他已經不在是兩年前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鬼頭。
不管是物證還是人證他都準備好了,現在只差一個適當的時機、完美的引爆點。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何五徑深黑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殺意。
他很清楚,復仇不是唯一的解脫方式。可是他也了解,自己除了復仇其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自己的,不管怎麼搶、怎麼奪,永遠都不會是自己的。
就算真的搶到了,那也不回永遠都是屬於自己的。
他,何五徑,要讓何世德知道什麼東西該搶、什麼東西不該搶。
喀。
行走中的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何五徑張開眼睛,「小冽!」
他很清楚,何家還沒到,現在他還在路上。
等了幾分鐘,小冽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這時,他大概猜的出發生什麼事了。
先開罩著轎子的簾子,何五徑從轎子中走出來。
轎子停在一片荒野中,四周都看不到人家,只有月亮所在的東方有座山。
轉過身,四五個蒙著面的男子手提著大刀朝何五徑走去。
被繩子綁住的小冽被蒙面人們當成行李丟在馬匹上,在馬匹上的小冽像隻蟲不斷的掙扎。
何五徑看著小冽不禁挑眉,小冽的嘴巴沒被堵住卻能掙扎。
依小冽的個性一定會護主心切,想盡辦法讓何五徑逃脫。
所以現在他不可能這麼安靜,除非這群人中有人會點穴……
提刀的蒙面人站在何五徑的面前,懸殊的身高讓蒙面人的影子完全遮住何五徑。
面對站在面前的蒙面人,何五徑什麼反應都沒有。
連基本的尖叫都省略。
蒙面人看了一頭霧水,這時候被擄的富家子弟不都因該要哭天搶地、喊著找爹娘嗎?為什麼現在這位何少爺連大氣都沒抽一口。
這樣蒙面人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要是一般,現在他因該是一腳踩在討人厭的有錢人臉上看他大哭的。
可是現在……
「呃……你可以試著尖叫一下嗎?」為首的蒙面人問。
何五徑雙手環胸抬著頭看他,「為什麼?」抬頭脖子會痠,脖子痠晚點看帳本會沒效率的。
「這樣我們不知道要接著說什麼……」
「可是現在我們不是在談話了嗎?」何五徑開始懷疑眼前的蒙面男子們是不是真的要來打劫。
蒙面男子傻楞楞的看著何五徑,「是啊,我們是在談話啊。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西啊?」
何五徑翻了個白眼,「既然是在談話,那就代表你也有回答問題。那跟你之前那句『我不知道要接什麼』不是很矛盾嗎?因為你現在已經不自覺的接著講什麼了啊!」
「哦———」蒙面男子點點頭,「那你可以尖叫一下嗎?」
「幹嘛?」
「因為我不知道要接什麼。」
「其實你們手上那把刀只是裝飾用的吧!你們打劫根本就不需要用到刀,只需要用你們這堆豬腦就可以把一個正常人給活活氣死了!」何五徑又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痛了起來。
其他蒙面人聽了後各個面面相覷。
「這算很厲害嗎?我們不用刀就可以殺人了耶!」
「可是我們至今連一個人都沒有打劫過耶,怎麼可能會殺人勒?」
「你笨啊你!人家大少爺可是有讀過書的,一定比我們這些人都來的聰明的!」
「所以他說的是對的了?」
「吶吶吶……因該是對的吧……」
「那我們真的很厲害了!不用武器就可以殺人了!」
……
何五徑挫敗的搖搖頭,最近他的偏頭痛越來越嚴重了。
「說吧,你是受誰委託?他出的價錢我用兩倍買。」何五徑邊揉太陽穴邊對領頭的蒙面人道。
蒙面人又是一眼驚訝。
為什麼眼前的大少爺什麼事都知道?就連是受人雇用這件事他都知道。
其實蒙面人他不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是在昭告天下說:「嘿!我們是受人雇用的菜鳥打手!」
「五百兩,怎樣?」
「……」
蒙面人又再次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跟一般的富家子弟有明顯的差別不同,一身素衣身上也沒有其他零零落落的小飾品。
頭髮也沒有刻意疏的很誇張,只是簡單的用帶子綁了個馬尾。
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蛋和嬌小的身材。
可是在精緻的臉蛋上有雙不符合年齡成熟的雙眼,眉間也露著淡淡的霸氣。
眼前的少年,絕對不是凡人。
正當蒙面人要回答時,何五徑阻止他。
「我要的回答不是由你決定。」
「?」
何五徑看向轎子,「他才是你們的頭兒吧?」
罩著層層簾子的轎子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這讓蒙面人不經打了個冷顫。
天啊!這少爺果真不是凡人!他連人都不是!
何五徑轉過頭看著一臉僵硬的蒙面人,「他不是你們的頭兒嗎?怎麼這麼沒擔當?」
「把戲都被識破了,難道你還不想出來嗎?嗯?」
語落,原來沒有動靜的轎子突然動了起來。
寒氣四射,震得何五徑退了一步。
霎時,整個轎子被炸開,而裡頭沒有半個人。
察覺到不對,何五徑馬上一個側身,剛好躲掉一劍。
眼前的人全身漆黑,比先前的蒙面人蒙的更徹底,全身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他什麼都沒說,一劍一劍不斷逼近何五徑。
他的手看似只有在原處甩動兩三下,但是刀刃劃過空氣的聲音快速的讓人毛骨悚然。他絕對不只甩動兩三下!
面對這麼強勁的對手,何五徑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去跟何八街一起學武術。
現在的他根本就相當於粘板上的魚肉,任對方宰割。
倚仗著唯一會的招式——輕功,何五徑不斷的躲避迎面而來的劍花。
腳步不停的轉變,何五徑的身影開始模糊。
這是何五徑在偶然之間領會到的步伐,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可是他卻很清楚這步伐可以在危急之中救他一命,就像現在。
對方的眼睛微瞇了起來,手上的劍花耍得越來越單調。
沒有一開始的華麗,但是刺向的地方都是人體的要害之處。
眉心、脖子、心臟、大腿……
招式越變越狠戾。
何五徑的額頭也開始冒出一層薄汗。
快速的側過身、下腰、翻身,黑衣人的劍像是黏上糨糊,不斷跟著何五徑的身形跑。
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透著冰冷的寒意,俐落的、快速的劃破黑夜的深沉。
漸漸的,何五徑的身影緩了下來。
他快撐不住了。
可是偏偏這裡是荒郊野外,連個求救的人家都沒有……
腳步一個踉蹴,何五徑往後倒。
眼看就要葬於劍下,何五徑撐在地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
突然,握緊的雙手一頓。
銀白色的刀刃被黑衣人高舉,在刀刃揮下的剎那何五徑右手迅速的甩過黑衣人的面前。
「咳咳咳———」就算黑衣人再強,終究還是個人,會咳嗽、打噴嚏。
何五徑眼看攻擊有效,他馬上從地上彈起身。
衝到原本一開始要劫他的蒙面人面前,搶過蒙面人首領手中的大刀,何五徑一手拖起被五花大綁的小冽,把他往蒙面人的馬上丟。
揮下大刀,繫住馬匹的繩子斷掉。何五徑也跟著跳上馬背,用刀背用力的抽馬的屁股。
還在發愣的蒙面人完全搞不懂發生什麼事,只是眼睜睜的看著何五徑搶走他的刀、騎走他的馬。
被泥土打中臉的黑衣人拍拍臉,抬起頭發現到何五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荒原的盡頭。
快速的瞥了蒙面人們一眼,黑衣人直接從衣襟裡掏出一包藥粉,順著風向藥粉往蒙面人那兒飄去。
「呃……」
「嗚哇……」
「嗚……」
……
腥臭四逸,黑衣人背過蒙面人的屍體,往何五徑消失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