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好,一碧如洗。
红透的枫叶悄悄飘落,躺卧在绵软的青草地上,色彩对比鲜明。一缕斜阳懒洋洋地照过来,将秋千和上面坐着的少年的身影都拉得很长。
琉缓慢地撑开眼皮,光线流水般泻入他的瞳孔,映入眼中的是一幅熟识而祥和的画面。无云的、晴朗的天空,无人的、寂静的庭园,无声的、安恬的氛围......
没有耀眼到刺目程度的太阳,也没有满地的血和满身的伤。
我睡着了吗?
他眯起眼,抬头看向远没有梦中那么晃眼的太阳。日光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暖而不灼人,被这样的光辉笼罩着,不知不觉入睡也不奇怪吧。
「琉!」
旁边响起少女气呼呼的声音。坐在另一架秋千上的女孩双手将绳攥得死紧,脸上是一种既紧张,又愤怒,还带着一丝羞赧的神色。
「怎么了?」他心中有些讶异地转过头,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难道说刚才他是在和璃聊天吗?可是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睡着?
「我说你啊,偶尔也换个表情好不好。整天对着一张冰山脸真的很没趣耶。」
叫做璃的女孩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记起自己应该要生气才对,立刻又鼓起腮帮:「不对!现在重要的不是你的表情问题。」
琉侧着上半身,静静地等着她说话。他对于自己是如何入睡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根本不记得之前的话题进行到了哪里。
不过应该关系不是很大吧。反正一直以来都是只有别人在说,他会担任的角色只有听众这一项,最多偶尔点一下头,说一下『嗯』、『是』一类的应答词。璃还曾经抱怨过他连句用来引出话题的『然后呢』都不会说。
类似的评语听多了之后,他也尝试着多给出一些反应,譬如那句『怎么了』,就是光凭他自己的好奇心绝对不会主动出口的询问。
「你、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琉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神略微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璃抱住头,痛苦地叫了一声:「啊啊!我就知道是这样!就算是琉,足足二十分钟没说话也太奇怪了。亏我还以为你是在害——」
「是真的...」有这么久吗?
梦中的他对于时间完全没有概念,但是,就这么在聊天过程中陷入睡眠,还一睡就二十分钟也太奇怪了。
还没问完的话被璃的尖叫打断:「果然是在害羞吧!琉就是这样的人呢,表面上冷冰冰,其实内心是很柔软的。害羞还坦率地承认这点真是好可爱,我愈来愈喜欢你了喔!」
「我...」并没有在害羞。事实上琉还没能搞懂她在说什么。
话语第二次被打断,璃笑嘻嘻地跳下秋千:「都已经承认了就别忸怩了,虽然这样也很可爱,但男孩子必要的勇气少掉也不行。」
「既然你没忘记,害羞也花掉二十分钟了,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吧?」
琉微微皱起眉头,要说忘记确实不对,从一开始他就没记起过璃的问题是什么。
是在他做梦的那二十分钟里新产生的话题吧。
见他有点苦恼,璃干脆走了过来,一屁股挤到他旁边坐下。设计供单人使用的秋千发出不满的吱嘎声,琉不由向外侧让了让,却被她一把抓住领子,猝不及防地受到大力拉扯而头向前倾去。
璃深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如同琉球一般,闪烁着灵动的光辉,而现在这副美丽的眼瞳正与他愈靠愈近。女孩拽住他的衣领,态度强硬地直瞪瞪盯住他,好像抢夺地盘的野兽一样重重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啃了一口。
「怎么样?」末了,仍然不肯稍微后退,停留在稍微一动就能碰到的距离上,轻声问道。
琉也看着她的眼睛,从里头看到自己表情乏乏的脸孔的倒影:「有点痛。」
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啦,是觉得舒服呢,还是恶心呢?可恶,我又不是在咬你,怎么有一股好像欺负了你似的负疚感...」几秒后,她就撕破伪装,松开琉的领子抓着自己头发开始抓狂。
「那么,是吻吗?」琉平静地问道。
「废话!不然还能是我想吃掉你所以在试味道吗?所以说,到底感觉怎么样啦?」
「我不明白...」琉顿了顿,接着说道:「到底,怎样算感觉好,怎样算感觉坏呢?」
璃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托着下巴思考:「这个嘛,真要解释的话很麻烦吧。不过我有很方便的确认方法喔。」
「跟我说实话,琉。被我吻的时候,你是立刻想要推开我吗?」
琉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不是。」
他在那之后才意识那个动作是叫做『亲吻』。从璃凑上来到离开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她要干什么,因为没感觉到恶意,到最后也没有要推开她的想法。
璃的脸颊飘上两朵小红云,她毫不掩饰开心地欢呼道:「那我就当你之前的回答是『是』咯?」
说完就又把脸蹭过来,琉这回没躲,任由她在自己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我要把这个消息宣告给全世界人知道!从今天起,琉和璃就要开始交往啦~~真是光用念的都觉得开心得像要飞起来。」
她欢喜得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一刻也坐不住地蹦起身,长长的黑发拂过琉的鼻端,一阵洗发水的清爽香气飘了进去。
「不行,不能耽搁,我现在就要去,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唔,也许告诉每一个遇见的人会比较好?」她碎碎念着走远了,还不忘回身向他用力地挥手:「晚上还在这里见,不要忘记了!」
琉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一下头。她看见后才带着满意的笑容回身。
这么说,璃问我的那个问题,是『要不要和她交往』吗?
琉坐在原处,望着璃慢慢变小的背影,终于能够肯定他一直在疑惑的问题的答案。
只不过,在他弄懂之前,对方就已经热情地帮他作出解答了。
「我跟你们说喔,当时他的表情,实在是可爱到爆了!」
「诶~是吗,是什么样的表情啊?」
「真的有那么可爱吗?...如果是琉的话,唔呜,好像光用想的心就被射中了呢!」
「喂!我可是要警告你们,他已经是有·主的东西了,不许动歪脑筋。」
璃叉腰站直,一手戳着围在身旁的某个女生的鼻尖,左脚大喇喇地踩在板凳上。
「痛啦。我又没有说错。他的脸看起来软软的,肯定很好捏,睫毛又那么长,投胎做女生都够漂亮啦。就是性格实在太冷了点,不然我也想追他啊。」
「你还敢说!」璃捏住她的鼻尖旋了一把,女孩委屈地叫痛,不过表情还是笑嘻嘻的。
「话说回来啊,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是呀,那家伙看起来随时都能结冰诶,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上话的?」
围成一圈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发问。
璃拧起眉,似乎很费力地思考了一阵子后,一拍掌:「嗯嗯,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就这样啦。」
「到底是怎样啦~~完全不明白。」
「嗯,要描述的话,就像是少女漫画中的王道展开一样。」
「听起来很棒呢!是不小心摔倒以后kiss上了?还是被不良少年勒索以后被英雄救美了?」鼻尖还有点红的女孩一脸向往地看着天花板,忽然猛甩了几下脑袋:「不对不对,谁都可能被勒索,只有璃你不可能。不如说就算全世界的女生都被人欺负了,你也只会在欺负人的那一边里吧。」
「哼,亏你还知道。以后谁再敢打他的主意,可小心点自己的鼻子!也许不知道哪天就会歪掉了。」
「是、是、是。璃大人~璃姐~或者干脆叫你璃女王好啦。」
璃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呢,这回你可是猜错了——」
少女披着刚洗过的长发,舒爽地伸着懒腰踩上草地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她以外的人出现的庭园,已经坐着一位不速之客了。
空阔的场地中央,秋千架高高地矗立着。
月光亮白莹润,空气则是透着湿气的微凉,被晚露浸泅的草尖绿得发黑,连秋千的木板也受了潮而颜色加深。
然后,仿佛连坐在上面的少年本身,也被湿润的夜色所侵袭。
黑发柔顺地贴在脸颊上,借着一丝水汽微微地蜷起,发丝下的肤色如月光一般的苍白,仿佛只要稍微大力地呼出一口气,就能将它和它的主人吹得粉碎。
睫毛覆压着浅淡的两片阴影,打在眼下皮肤上,看起来像是青色。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轻柔,也很均匀,半身靠着充当扶手的绳索,或许是小虫也不愿意惊扰他,周围寂静无声,唯有月光径自流淌。
璃呆呆地看着,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落地也是不知。
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吧——
她后来自己这么评判:「当时丘比特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准地命中了红心,就听咻地一声,我挣扎都没挣扎,就砰地一下倒地了。」
当然,当时她也没到倒下来那么失态,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她先是在原地呆怔了大约五分钟,稍微从『被爱情之箭射中而动弹不能』的状态里脱出,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脚步轻得连草皮都嫌温柔。
不想吵醒对方,可是又不愿意隔着这么远偷看。
「哇啊!」
结果刚凑过脸去,想好好看一看对方面貌的细节,就刚好对上一双漆黑晶亮的瞳子。
「抱、抱歉,我没想吵醒你的。」她难得地有点儿语无伦次。
还未知名姓的少年睁开眼后便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迷茫,似乎还未能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见她凑得如此之近,还非常可疑地脸泛红晕拼命道歉都没什么反应。
好想捏他的脸~~
璃在心里拼命呼喊,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才堪堪止住伸出魔爪的冲动。
她赌上有生以来所有的矜持,尽最大可能优雅地问:「我可以坐下吗?」
男孩点了点头。
她拢了拢裙摆,一边款款坐好,一边把褶皱一丝一丝抚平:「那个、我的名字是璃。」
说完她便低下头,作出小女生羞涩的模样,但说真的,虽然动作是假装的,她心里的忐忑和激动可一点也不少。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男生应该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晃悠,然后提醒她不要太晚回家,再然后就顺其自然地自我介绍再自荐送她回去,啊,真是王道啊~
她在心里美滋滋地规划着。
被晾在一边好几分钟,同样也在寂静里幻想了好几分钟后,她才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那个,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挂着温和的笑容抬起头的时候,正看到男孩倦怠地合起双眼的画面。
喂喂,难不成是因为太安静所以又想睡了吗?
「喂!」
被她忽然的大叫吵醒,男孩即将合上的眼皮重新打开,略微偏转了视线,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说你啊,好歹也自我介绍一下吧!让女孩子一个人说个不停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话一说口她就后悔了,毕竟,对一个才刚见面的人这么吼本身就很不礼貌,万一把对方吓走,或者让对方对产生讨厌的感觉就糟糕了。
结果,那黑发的男孩却非常平常地点了一下头:「我的名字是琉。」
诶?
诶诶?
她的大脑当机了片刻。
一般来说会这么自然而然地接话的吗?
或者说,一般来说,这类面部肌肉不太好使,声带常年闲置,刚刚还几乎把她扔在一旁自己睡着的家伙,会这么从善如流的吗?
她的疑惑很快被喜悦压了下去,惊呼道:「难道说,是『琉璃』的琉吗?」
虽然男孩依然只是点了一下头,她却为此而开心不已,只要还能交流就是有机会的嘛。
「我名字的璃字也是琉璃的璃喔!」
听到这句话,琉怔了怔,因为他常年都像是在神游状态,璃并没有发现他的失神,仍旧自顾自地絮叨:「对了,你是住哪里呀?我从来都没在这里见过别的人呢。」
琉沉默了一会,说道:「应该是...在那里。」
他伸手指向秋千的正前方。
「什么叫『应该』嘛...」
璃嘟囔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目的除了入夜暗蒙蒙的景色,还有繁星满布的迷迭的夜空,月在流云中穿行,天空的明暗分布也因此而不断变幻。仿佛可以一直望到尽头,看见传说中清净无尘的乐土。
如果天使这种生物真的存在,想必是生活在那云层之巅吧?
「随便指一指也太过分了吧,况且你指的根本就是天,不是地面上的任何地方啊。」
虽然受到天空短暂的迷惑,但很快她就脱离了那意境,回归到强势的状态。
经她锲而不舍地逼问,和琉挤牙膏一样,你问你一点我就说一点,绝不说两点,但毫不回避的回答,月亮移动到中天的时候,璃终于搞清楚了琉的基本身份。
「所以说,你是最近才搬到那边的小区,明天开始转学到太阳中学念高一?」
没等他回答,璃便向往地说:「我也是在那边上学喔。能在一个班就好了。嗯,不如说,我有预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呢!」
或许,我祖上是有预言师的血统也说不定。
第二天一早,就在自己的班上重新见到了琉的璃,双手合十,边还愿边喃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