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白天的狂风暴雨随着战斗的停止也烟消云散了,洁白的月光将甲板上照得亮堂堂的,天空中繁星闪烁。
向来不掺和狂欢晚会的水兵们加入了胡吃海喝的行列,和雇佣兵们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一直以来对乘员们纪律严苛以待的霍克将军也没有禁止这种行为,算是默认了水兵们的行为,权当是为了庆祝白日里战斗胜利的庆功宴。
受到这份欢乐的气氛的感染,就连数日以来神情低落的洛特尼科夫也兴高采烈地参与进去,嘻嘻哈哈地使劲地为一个站在餐桌上、抱着烤全猪表演杂技的水兵鼓着掌。
然而在这狂欢的夜晚,一向喜欢凑热闹的林清泽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参与。
此刻的林清泽盘腿坐在甲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炮塔。
五年前的钢铁碰撞和炮火轰鸣,仿佛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让林清泽恍惚中有些不真实感。
林清泽望着卡洛公主号驶向的远方,前方漆黑的海面上倒映着细碎点点的光斑,伴随着海波的起起伏伏而上下颠簸。
前方的海域和土地是人类从未涉足过的。但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数万年来,无论是这里,还是人类世代生活的伊利布大陆,不管有没有人类的存在,都会有日出日落,都会有明月星光,都会有风云变幻。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人类或许真的是多余的,而人类之间的一切更是多余。”有人曾经这样告诉过林清泽。
冰冷咸腥的海风吹在面庞上,让林清泽略微清醒了过来,甲板上淡淡的硝烟味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倒不是怀念当年那些战火连天,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日子——反正在上船前和现在的日子也没差多少。
林清泽抚摸着胸口,隔着厚厚的衣服,摸着那块圆形的金属物体。
“喵呜——”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上了林清泽撑着甲板的手。
林清泽低头,一只胖乎乎的黑猫正轻轻地用脸颊蹭着林清泽的手,脖子上的项圈发出轻微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清泽伸手抬起黑猫的下颚,挠了挠它的颈子和软乎乎的脸颊,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喵……”黑猫似乎对林清泽的手法很满意,睁开眯着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光,就像两颗晶莹的宝石一般。
和这只猫对视的一瞬间,林清泽就觉得它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你是叫霍克吗?”林清泽捏住黑猫的后颈皮问道。
“喵?”
黑猫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芙蕾雅?”
林清泽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惊喜的声音。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可以想象出声音的主人的外貌也一定十分漂亮——只是这声音在林清泽听来有些耳熟。
林清泽抬起头。即使是在甲板上昏暗的光线中,林清泽也认出了眼前娇小纤细的身影,是自己前不久刚收下的小跟班。
“你怎么不去参加庆功宴?”
“因为你不在。”
“嗯?”
“你不在,所以我怕……”
“怕什么?”
“那些人看起来有些凶……”
弱弱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埋怨,好像是年轻妻子正在对宴会上抛下自己的丈夫表达着不满。
“你就不怕我吗?”林清泽觉得眼前这个人扭捏的样子有些好笑。
“你、你绝对不是坏人的!”
虽然把声音主人的外貌想象成美少女也没错——
“可惜是个男的。”林清泽脱口而出,长叹了一口气。
“诶、诶?咦?”面对林清泽突然而来的消沉,小跟班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眼前这小弟生得无数女人都嫉妒的好皮囊。不如学着贵族老爷们的爱好,给自己的小跟班套上一身女仆的装束,想必一定可以羡煞旁人吧。至于性别——
“只要可爱就好。”林清泽上下打量着小跟班,点了点头。
小跟班打了个寒战,心底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双手握拳抱在胸前,往后退了两步。
“小心!”
“哎呀!”
小跟班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后腰靠到了扶手上,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翻身落下了船舷。
多亏林清泽眼疾手快,小跟班被拉住,吊在船舷边,随着海风和惯性来回晃荡。
小跟班一直不肯摘下的帽子此刻落入了海中,美丽的金色长发被海风吹散开来,细细的发丝掠过林清泽的鼻尖,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月光的映照下,白皙的俏脸上水汪汪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喂,不要松手啊。”
“呜……快拉我上去……”带着哭腔的少女声向上面喊道。
林清泽感受到拉着的那只纤细娇嫩的手正一点点向下滑动。他大半个身子都悬在船舷之外,用勾住栏杆的小腿发力,把纤细柔软的身躯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两人一起倒在身后的甲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安静。
尴尬。
怀中的少女挣脱了林清泽怀抱,跑到远离林清泽的地方,气鼓鼓地背对林清泽坐下。
“呃……你是女孩子?”
“……”少女一言不发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你是哪家贵族的大小姐吧?”
“咦?为什么这么说?”少女有些惊奇地转过身。
“你手上很干净,没有茧子,说明是没有做过粗活的。”
“哼。”少女又是默认了。但是又继续赌气一般地转过身去。
林清泽挠了挠头。说实话,从小跟随军队四处漂泊的林清泽对于怎么面对女孩子根本没有任何经验。
“喏,把这个送给你。你的帽子丢了,你就用这个包住头发吧。”
林清泽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丝绸,轻轻地放在少女的头上。
少女依旧不说话,一把抓过那块丝绸,仔细端详着。
“丝绸可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只有极少数贵族才用得起,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少女完全没有了之前作为小跟班的服服帖帖,现在完全是一副大小姐的姿态。她现在似乎把林清泽当做小偷了。
“五年前……”
“五年前?”
“五年前,我在教会的圣殿拿到的纪念品。”
“嗯。”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包在头上。
“教皇大人的桌布。”
少女一把扯下丝绸作势往海里扔,手停在空中片刻又收了回来。
“哼。”少女不满地冷哼一声。样子仍然是正气在头上。
林清泽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心只想让眼前的少女消气。
“其实……”林清泽似乎有些犹豫,试探着说道,“我什么都没有摸到,其实什么都没有……”
尽管光线昏暗,少女的脸颊到额头都通红通红的,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气愤。
“呀!”
少女起身双手提起靠放在杂物堆旁的拖把,本想朝着林清泽敲了下去,但谁料沾水的拖把异常得重,连人带拖把趴在了林清泽的面前。
“呜……”
少女因为羞耻而躺在甲板上抱着腿缩成一团。
“喵?”
一旁黑猫不解地歪着头,看着这出人类的迷惑行为。
“你认识霍克吗?”林清泽看向那只丝毫不怕生的黑猫。
“啊?”少女像是听到了关键词,猛地抬起头。
“你之前,好像叫了霍克‘芙蕾雅’?”
林清泽双手环在黑猫的腋下,把它抱在少女的面前,黑猫的身子被扯得老长。
“喵——”黑猫撒娇地叫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少女光滑的脸颊。
脸上传来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的触感。
“你看,这家伙也说认识你。”
少女和它漂亮的淡蓝色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林清泽说的是这只黑猫。
“哼、哼……这只猫原本可是卡洛公主的宠物,后来送给了霍克将军作为定情信物。。”
少女轻声哼道,特意咬重了“定情信物”四个字。
“咦,你怎么知道?”
“船上的水兵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孩子可是我从小养大的呢。少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哦。是吗。我可没听他们讲过。”林清泽看着钻进少女怀中的芙蕾雅,若有所思道,“你和霍克将军的猫这么熟,难道你就是……”
“没错。”少女得意地昂起头,完全没有身份被拆穿的顾虑,反而有些得意洋洋。
“你就是霍克将军的妹妹?”
少女气呼呼地踮起脚在林清泽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说是就是吧。”
看着少女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清泽也不愿意再深究少女掩饰起来的秘密。
林清泽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头顶:“我还是叫你罗宾吧?”
少女也笑了:“随便你!”
林清泽看到少女抱起了猫,问道:“你要去把它还给霍克吗?”
“当然咯,甲板上这么危险,万一芙蕾雅掉进海里怎么办,她可不会——可不能让这孩子在船上到处乱跑。”
少女把芙蕾雅抱在胸前,轻轻地吻了一下芙蕾雅毛茸茸的耳尖,表情里写满了怀恋。
“咔铛铛铛!"
少女正准备登上甲板的扶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卡洛公主号突然减速,少女一个趔趄,把芙蕾雅甩了出去。
“喵呜!”芙蕾雅不满地低声咕囔一声,飞快地消失在侧甲板的尽头。
“怎么回事……”
少女气恼地跺着脚。
“看那里!”林清泽向船首的方向指去。
在卡洛公主号的正前方,朦朦胧胧水雾弥漫的地平线上慢慢浮现出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陆地?”
“没错,那里应该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一块全新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