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想活着。
当那个人踩住我的手掌,四根手指狠狠地拧在地上,仅有大拇指幸免于难,我爬在地上没出息地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没有歉意,反而蹲下身用极恶劣的表情露出笑,他的脸很好看,如果不是这样奇怪的表情,他那干净又白皙的脸,还有浅黄近似淡金色的眼眸真像天神亲手雕刻的产物,是为造物主的恩赐。
像这样颜色的眼睛,在切戈马利纳我们这样的小镇子是没有见过的,他的身份我是不知晓的,但是他给人的气度,总让我想起那些坐在马车里总爱说些无关紧要话的贵族们。
可惜再说这些求饶般的话,我都知道他是不会听的。啊,慈悲全能的女神啊,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推开旅馆二楼的窗,也不至于后来沦到这步田地,被这样报复。
我的本心还是个少女心溢满,怀揣着被某地王子打猎巡游一见钟情剧目的希冀,而不是那么硬核的被人锤翻在地。
他修长的手轻柔地捧起我的下巴,用左手的食指揩去我的泪水,忽然嘴角勾出洋溢着幸福的弧度,我被迫与他的眼神对视。我轻轻咽了一下喉咙,不为别的,只是害怕他是否打算敲碎我的膝盖,或者给我的手腕错个位。
由于疼痛,我的眼睛蓄满了泪水,但是我还是不敢转移眼神,避开他的视线。这一切的苦果是我自己都咎由自取,按他的个性没把我活埋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我的四肢除了刚刚被踩住的手掌损伤稍严重,其余部分多是擦伤破皮的程度罢了,接着我就被他抱在了怀里。
那是个毫无绅士风度、一点也不温柔的拥抱。
我将头抵在他肩膀上绷着脸,不知道该干什么,像角斗士那样把他来个过肩摔?得了吧,完成勇者任务的我,早就失去了女神恩惠的加持,回归了正常女性平均体能值。
否则,当初轻松被我锤翻在地的少年,怎么会现在轻而易举地将我钳制在他的怀里。事情发展成这样,说到底,我也不清楚。
我啊,虽然成为了勇者完成了任务,但是在新拥上任上次,从王子变成真正的王面前,对他许诺可给的任何要求,我只是告诉他,我想回到村庄里。
王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沉默了会儿,以一种很大的决心和勇气似的沉重地点点头,让我离开了。
回忆至此,我还是没发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离切戈马利纳还有半日的脚程就到了,可我偏偏就那么被劫了道。
他是很生气吧?
我踌躇了会儿,开口:“泽修斯…少爷,您好些了的话,就放开我吧。”
我并不清楚他对我这份别样的偏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我没有力气再和他争论。现在的我,只想回到故乡,摆脱掉以前的日子。
本来,我不该和泽修斯认识的,他的性格就像缺钙缺爱的小孩,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了。但是果然还是无法完全不理睬他呀,因为,相伴了他那么久,我也大概清楚他的状况。正因为他这样恶劣的性格,没有人会去愿意靠近他,所以我曾经温吞的性子反而成了唯一的救世主似的。
“西尔维亚啊。”泽修斯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像咏叹调一样喊出了我的名字。
对不起。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的手环在了我的腰上,或许他的神情会带着一点怒意和怕我生气的犹豫。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的话,泽修斯就不该叫“暴戾公爵”了,他终于熬到了自家老头子翘脚。大概里面也有他的手笔,还是他小时候可爱点,脾气不好可很容易知道他想要什么。
欺骗他的事情,我很抱歉,不过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他的爱意,和占有纠缠不清,如果泽修斯能简单清楚地告诉我,或许我会很高兴。
“你如果狠心,应该一直狠心下去,如果要逃,就不该让我追上你。”
我忍不住弯起了唇,身上伤痕的痛感让我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梦,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他:“但是这全部都结束了,而且王也允许我回乡了。”
“那你应该和我回去。”
“泽修斯你一直知道的,我的故乡不是王都。”
“……”
而是我现在脚下的土地,名为切戈马利纳的小镇。自六岁被拐至王都,并被少年时的泽修斯买下后,我的人生完完全全变了个模样。
如果没有遇见泽修斯,可能我的人生会更糟糕吧?先暂时安抚他,再考虑后来的事,眼下只能运用绥靖政策。
我用手摸了摸他鸦黑色的发,像讨好小狗般的口气商量:“你先松开手,我们先到镇上去好不好?”
泽修斯的个性,总是在冲动之后又后悔,不过他的后悔我总认为是伪善的,他知道错,却并没有悔改的心肠,只是换着花样补偿你罢了。得亏他从来不用装可怜的口气来求人原谅,不然我肯定头一个被这样的行为恶心死,做错过就是做错过,哪来什么祈求原谅的条件。
和他打架倒不是头一回,但自己被虐翻却是头一次。现在的局面,就是我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往切戈马利纳镇上走去。
我跟他近两年没见,在我视线见不到的地方,他的锋芒越发夺目,无论到哪儿我都能听说过他的事迹。只是传播的消息毁誉参半,夸的是他各项才干的优秀,贬损的无一例外的是他的性格。人们在评价一番后,还都特意地用奇怪的语调再补一句:“唉,那位大人可真是阴晴不定啊。”
我是惧他,同样也爱护他的。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却不代表我想被动地接受这一切,看着他脸上冒出的汗珠,我没有什么犹豫,下意识地就用手给他擦去了。
泽修斯被我突然的上手的动作,身体僵了一瞬,却一声不吭。当他走了有一会儿的路,我才看见一匹深棕色的骏马站在那儿,泽修斯将我送到了马背上,自己却轻松地跨了上去。
他又对我发出了一问,他的声音给人的感觉是很温柔的,呼出的热气,使我的耳朵觉得痒痒的,不过我同样仍是什么也不愿意说。
“西尔维亚,哪样才是真正的你?”
啊,关于这样哲学的问题,我自然只能…
“人的形象是多方面的,哪样都是真正的我。我不算擅长伪装喜恶也很好分辨,我应该并不复杂。”
假话,能扛到现在的我,论不上满嘴都是谎言,但每一句都是真心话掺着虚假的东西。变成这样,我是感到抱歉,却又无能为力。
“又说些空有的好听话,来骗人。”
我柔柔一笑,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轻缓而又有力地答复:“至少对泽修斯少爷,我是真心的。”
他似乎被安抚了,故作不经意“呵嗯”了声,可脸贴在我的脖子旁,让我动弹不得。
我的尾指和无名指紧并在一块,摩挲着自己有些不平的衣角,直着身什么也不敢动。
黄昏的切戈马利纳,是蒙着朦胧面纱的待嫁少女。它不似王都昼与夜皆有不同的人,街道到处灯火通明,好闻的酒肉香,与有些味道浓过头的熏香一同充溢在空气里。在偏僻远离城中心的街角,跳着热舞的美丽女人和弹奏各式乐器的乐手,这样的搭配并不稀缺。
回忆完王都生活一隅片段,我看着除了旅馆各处店铺开始打烊的切戈马利纳,哽着喉咙发不出声音。
在旁人的视角里,坐在马上的少女,推开了后面贵气的男子,就先行跳了下来。墨绿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前方,由于发带松垮而被风吹起几缕的雪白色的发,她的双手因为受伤而泛红,慢慢露出了晦涩的笑容。
“泽修斯,你认为成为勇者需要拥有什么样的品格呢?”我转过头,望着从马上下来的泽修斯提问。
“总归都是些勇敢、善良的评价吧,你对勇者很好奇吗?”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吗?啊,也是,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本该如你所说,可我却觉得自己担任的一点也不成功。”
传闻,勇者拥有着雪一样纯洁的发,葱郁森林一样深邃的眼,以女神的恩赐赋予的力量,拯救了整片大陆。
可没人说过,勇者是个女孩。连赏赐勇者的王,也没有说过,勇者她不过只是个长相略微出众,性格还有点残缺的普通年轻姑娘罢了。
他半天没有反应,我决定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
“不相信么,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还有谢谢你,让我还是见了这一面。”又马上说,“请再让我待这儿几天,就随你去王城。”
我只是想回切戈马利纳再看一眼这句话是真的,然而自六岁离开这里以后,归乡定居的念头却渐渐淡薄了。
我是故乡的陌生人,它早不属于我,而我的经历也造就了我的个性。
泽修斯因为我的话,有点开心的点点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他从来不会对我隐瞒他的情绪,并且信任着我,和外界的说法是两个样子。前提条件是,我没有违背他。
很遗憾,我做不到。
能做到,我就不是西尔维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