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了解一个人是种什么体验?他一个无意流露出来的表情,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泽修斯以为非常了解我,实际上,我观察他远比他观察我来得更多。毕竟以前,我不努力了解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我会被‘换’掉。
切戈马利纳对他来说,只是暂时的消遣,可能爱屋及乌,能稍微在这里容忍乡村的俗气。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性的,只要再多几天,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将我从这里带走。哪怕我怎么央求他,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改变。因此,我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将计划制定好,并且离开这里。
虽然没有了超出常人的力量,可踏遍大陆的阅历,足以让我变得跟过去有不一样的地方。做不到翻天覆地的地步,但对我而言,投机取巧和伪装话术已经足够了。我清楚地记得,切戈马利纳来往商队的每周出发的日子,只要欺骗过泽修斯的眼睛,出逃就变得轻而易举。
“我没想到你会逃出去,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会离开。”泽修斯谈起了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是照顾他起居的佣人罢了。不过和普通女佣不一样的是,我大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管家主的角色,他的脾气一直都不是很好,戒心又重。在他眼底下办事,无疑是一种历练。
一个猎物想出逃,会告诉猎户它的动向吗?我心底这样想着,嘴上却说:“泽修斯少爷,很生气吗?”真奇怪,我这时候居然在他面前忍不住微笑起来,明明知道他会生气,我也忍不住微笑。
“当然,”他说得很简短,握住我的手,“那是西尔你第一次背叛我。”
“过多依靠一个人会成为软肋,我没有背叛过少爷,真要论述应该是说解除这本不该有的契约。”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孤高自由的云,和蔚蓝无比的天际,落入我的眼中。泽修斯的个性是逐渐逐渐变化的,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当时做出了多少努力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留下的后遗症是,我宛如一个圣母,能宽恕包容他的所有不好。那么依赖我的他,在我出走的那一刻,应该在发现的那一刻发了很大火吧。
想到这里,我拥抱住了他。这个拥抱的力度非常轻,只是短短的几秒,我就松开了手。在切戈马利纳的我,怀揣着跟过去任何时候不同的心绪,第一次抱住了这个和我生活了十几年光阴的青年,同时也是我侍奉的少爷。我想让双方都能过得好一些,这次离别我会告诉他,我不想第二次单纯毁掉一个人的信任。
“西尔···维亚。”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背,意外地声音颤抖,似乎对我这出格的举动,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有些纯情的男孩子,如果暴躁的脾气能改正,也许在将来某一天,能在王都的贵族宴会中,和一个漂亮美丽的贵族千金订下一门双方都满意的婚事。
他的未来前程似锦,但那所有的版图都不会有我的身影。
肩膀处的烙印,好像又传来一阵刺痛,滚烫又灼人。
泽修斯不是能留在这里的人。
拔出女神封印的圣剑,完成任务的我,窥看出了这个世界藏于这宁静表面之下,那一点点混沌的黑暗。那浅薄的斑驳杂质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我决意去海的那边,另外一边的大陆追求真正的真相。
那红色的发带,漂亮的贝珠在阳光下流溢着七彩的光,微笑的少女将谎言吞没入腹。
我依旧渴望着胜利,追寻着不可祈求获得的和平。新王的统治只是暂时延缓了王国的覆灭,我能预料到再经历过千百年的统治轮回,新的时代会带来这新的生机。而我作为王的友人,只能为他做到,将这覆灭之刻的不安因素,消抹掉。这也是我回到故土的原因之一。
受太阳眷顾的切戈马利纳,它的暗面,是不该让旁人知道的。我的职责无非是从女神钦定的勇者,变为王派遣的侩子手。泽修斯他不需要知道关于我这方面的事情,我成为了我素来不喜欢的那种人,为了持久的和平,了结掉一些可悲人的生命。
如果他们集结的力量,能带来长久的统治和平,我不会同意王的请求。可惜他们的动乱,只是付出没有用的牺牲,缺少统一的部署,又带着怯懦的自私。这样的处境,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牵连他们的儿女,牵连他们的村镇。
我看着泽修斯,想起了那位与他相似的青年,温柔又残酷的王,那位叫恩赞的王。眼睛是阿茨海的蓝,在经历过王室斗争中,将自己的叔叔还有两位哥哥一位弟弟出局后,戴上王冠,看似性格温润的王。
“为什么这样害羞,和平时的泽修斯完全不像,好奇怪呢。”
“喂!”
“噗呵呵,开玩笑的,不要把我说的话当真噢。”这一句话,对以前是,对以后也是。
想去大陆的另外一边,想要除掉王国里的恶瘤,还想要追求安定。卸掉勇者光环的雪白发少女,在街道上,哼唱着王都的歌谣。
“我不想西尔维亚担负着勇者的使命,你不需要过得那么辛苦。”泽修斯握住了我的手,语气郑重。
我点头,温柔道:“的确,我可以不用那么负责,这个世界是需要傻瓜来维护拯救的。”
在这片故土,我没有找回过去的东西,我的父母,也早就没有了音讯也记不清长相。而颠簸孤苦的童年,将我直接摆脱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受孤独和身体上的伤口疼痛。
泽修斯属于我过去疼痛四分之一的来源,也是我曾经好不容易得来的关爱的给予者。
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他的眼神审视着我,想从我的脸上的表情找到破绽。
“不,泽修斯高看我了,我并不聪慧。”聪明人是会明哲保身,而我一直堕入深渊。插手不该干预的事情。
再等待几日,只要再耐心一些,我就能从他的眼底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