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真，下车了。”班长说道。
天完全黑掉，雾也像方导说的，全散了。
车旁边是一个很小的公园，不到两百平米，里面栽了些花草，灌木丛。方导把住房安排告诉我们，看样子我和班长又是邻居。
“你有蚊香吗？”班长腼腆的问道。
“有啊，怎么，你要？”
“这个，能借我几盘吗？今天收拾东西太急，忘记带了。”班长说完话后就把头低着，真没想到借个东西都可以这么害羞。
“这，特效蚊香，没毒的，拿去用吧。”
“真的是，依真什么时候说话可以不这么冲。”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老实的接过了蚊香。
我转过身去面向街道，无意识的站了一会儿。街道仿佛有魔力般的把我吸引住了，深邃而黑暗的角落，但又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搬行李。”爸爸叫住发呆的我。
收拾好屋子，父母跟着方导去组委会开会，应该是交代一些日常注意事项。留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屋子不算很大，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加起来大概四十平米，带上两个卧室统共八十平米。当然，这些都不是免费的，东大人会把房租加入我们的税收。
我们住在二楼，我的卧室有两个大窗户，一个可以望见房子背面漆黑的山峦，另一个能看到街道和小公园。从房子的新旧程度来看这以前要么是原住民的地方，要么也住过像我们一样的‘游客’。
有人敲门。我走到门口，通过猫眼，是班长。她看起来很不安，就像今天下午在车上的一样。
“班长，找我什么事吗？”我把门打开，门外是穿着睡衣的班长。
我第一次见她神情这么严肃。
我让她坐在客厅，然后去厨房到了两杯茶。顺带一提，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刚才那片山，乌云遮住了许多光亮，黑压压一片，令人不快。
我坐在班长对面。她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山。
“依真，我想说你弟弟的事情。”
“你说依水啊，你不提我都忘了。”
“不开玩笑，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不清楚，山里吧。”
班长叹气，瞳孔无力的垂了下去。应该她也开始担心妹妹了。
“依真，我不是很信任东大人。”
“打从一开始就不对。红绿党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处于交界线的不到千人，但那个姓东的非要让所有蓝党往西南方向避难，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的意思是？”
“班长，我记得西南这边似乎就没有什么游客来过吧。”
“是这样，怎么了？”
“你不觉得镇里的住宿对于那些以前住竹屋的原住民太豪华了吗？这里像是修给旅客的宾馆，而且你看，有些装饰品和家具的年龄估计比我都大上几倍。”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画，和厨房的一些木质器皿。
“如果这样的话理由有太多了吧，这个还不足以怀疑东大人。倒感觉他是借着避难来收房租，趁机发一笔国难财。”
“对了，还有那个方导。”我话锋一转，想起了今天在车上看见的微笑。
“方导怎么了？”班长不解的向我问道。
“你不觉得他在车上的笑容很眼熟吗？”
班长努力回想今天车上的事情。
“是好像在哪见过。”
“上个学期有个教育机构来打广告。销售员的笑容，想起了吧？”
“对对，但后来不是被曝出恶意运转然后取缔了吗？”
“所以说那是欺骗的职业微笑。”
班长没有说话，陷入了思考。
“说起来班长，你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有点不对的吧。”
“欸？是有这一种感觉，这些街道和场景总给人一种见过的样子。说不出来，总之挺压抑的，”班长用手托住了下巴“依真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有啊，但要我说在哪见过，的确想不起来。可能晚上街道的灯光太模糊了，等白天再去看看。”
“这会是什么心理因素吗？那种所谓的既视感。”
“我宁愿相信是宗教因素也不愿相信这是心理因素，这边一来就给人一种邪门的感觉。”
而后的一分钟我们都没有说话，像这样把天聊死的估计只有我一人了。
“现在说什么都早了点吧，再观察一阵子，”说完，班长便起到门口，“那个，依真我先走了，你自己也早点睡。”
跟班长道别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发呆，片刻后点上蚊香。睡了几个小时的缘故，我没有感到疲倦，所以决定在父母回来之前到附近转一转。
山里的晚上很凉快，能感受到南边的微风，由于看不到高处，眼前就只有一条长又矮的街道。我喷上驱蚊水就出门了，沿着昏暗的街道走着。
路两边是那种不高的平房，基本上每户里面透着微弱的黄色灯光。令人不舒服的果然还是路灯根本就没有开吧，依靠别人家里的灯光走路怎么都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街道的结构有点复杂，是蜘蛛网似的往外散开，我们的房子就在蛛网的边缘，而中心的话，我猜就是东大人的住所和会议室。
我走到了第二个交叉口，在上一个路口光线太暗了，没有看清楚地图的全部样貌和旁边的标注。这里透过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刻在木板上的图样和文字。
“千灯镇是山脉原住民所在地之一，大约建在四五十年前，具体年份不可考究。他们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千年之久，会有一些特别的习俗。其中不得不提的是每月中旬的千灯庙会。庙里的神是顺应着原住民自己的愿望产生的，他们祭拜着这些神明，祈求着风调雨顺和健康平安。”
木牌上一个角落如是写道。这显然是给外来人看的介绍，应该是东大人拜托当地政府临时添加的，因为印象里记得地理老师说过这边的山路崎岖，环境气候变化怪异，所以没什么游人。
往地图上看，虽然没有用文字标注出来，但可以比较清楚的看到寺庙一样的图标在蜘蛛网的中心。出我意料的是东大人的会议室是在这蜘蛛网的西南最边缘。
我准备到庙里看看。靠着感觉往镇子的中心走去，由于街道相似的地方很多，我屡次怀疑自己走错路，但最终还是到了庙前。
庙前的牌匾上用纂书写着“千灯庙”三个大字，正当我想走前去看个清楚时，发现庙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庙会前三日九点后禁止入内”的繁体汉字，还有下面像藏文的扭曲符号。不过大人们都去开会了，这里又很安静，就我一个人偷偷进去不会有事吧。
“谁？”一个声音叫住我，是发现小偷般的叫喊。
我以为是巡逻的保安或者是庙里的原住民，就急忙转过头去。
结果是方导，他穿着棕黄衣服悄悄地站在那里。
“你在这干嘛呀？”方导一转刚才的严肃，笑着跟我说。
“睡不着觉，出来散下步。”
“哦这样啊，那你尽量去镇子西边吧，东边基本上是原住民。”
“说起来方导，你是本地人吗？”
“诶？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是导游。”
方导把我拉到寺庙的一旁，小声对我说
“是的哟，这里每年都会选人去蓝党的地方住上几年，了解一下当下的情况，我就是前两年才下山的。”
“方导下山做什么呀。”
“我在一中当地理老师，本来要再当几年的，没想到现在就回来了。”
“那方导之前都住在这边吗？”
“嗯，你们之前看到的竹屋就是我住的地方。但是夏天潮湿，冬天又冷。所以我还是很高兴可以出去的。”
“欸，那你为什么不住镇里啊？”
“我挺想的，但族里人不让。住镇上的大多年纪较大，而且都集中在东边。”
“那方导你一定参加过这里的庙会吧。”
“你说庙会啊，每月中旬都在这里办，到时候人们都会提着白色灯笼来。我看看，后天就应该是庙会第一日了。”
“白色灯笼？那他们会穿特别的服装吗？”
“我们家里平常会用山间一种红色矿石当染料，在庙会晚上穿着染出来的衣服。小弟弟，你对民俗学感兴趣？”
“没有，全当了解一下，毕竟要住很久的样子。”
方导仔细打量了一下我，又露出那种笑容。
“好啦，睡不着还是去家里待着，这么晚出来有点危险。你爸妈的会也应该要开完了。”
把我安顿好以后，方导一个人向东边的黑暗走去。
按原路回到了房子里，隔壁班长已经熄灯了。我检查好蚊香燃烧的程度，就草草的洗澡，躺在床上。
山里的气温不需要开空调，合上眼睛，慢慢的睡着了。又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
……
是依水，他穿着白色的麻草衣服，被蓝色丝带蒙上眼睛，一步一步的，在昏暗的早晨里，如同在水里般安静。依真向我倒退着离去，轻轻地消失在雾中。我向消失的方向追去，但很快就迷失在里面。我清楚这是在做梦，但不安感还是很快地上来了。我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前行，此时的雾也微微退去。再往前走几步，血红色的路牌上面用白色墨水歪歪扭扭的写着“风巽”两字，如果没有认错的话。
我听见旁边的草丛中有动静，转身去看时发现了满地的死蜈蚣和死蛆虫，还有一些从来没见过的昆虫尸体。
身后传来巨大的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