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沉睡在雪中的村子。围绕着它的针叶林也都沉睡了一般,静止不动。没有风,日光也奄奄一息,灰暗而又了无生气地照耀着永恒的白昼。现在是深夜两点,但因是夏季,夜幕永远不会阖上。
孩子沉睡着,妇人觉得这是从她生下这个孩子后,第二次这样细细审视他的相貌。
第一次是医生初次将这个属于她的孩子抱到她面前来时——她筋疲力尽,满脸汗水,倚靠在层层叠叠的枕头里,伴着初生儿的嚎啕大哭,凝结在窗户上的水滴向下滑落。
是个健康的男孩。产婆把孩子交给她后,例行公事一般地向她报告。产婆年龄已经很大了,几乎全村二十岁左右的本地女人都是由她接到这世上来的——除了她。她是从外面嫁进来的,所以她和村里人的关系不那么熟,以前一直很怕产婆,当时一听说要由这个面相粗鲁,喉咙里总是包着一口浓痰的“老巫婆”来帮她打开身体上最为隐秘的一处时,吓得直发抖。不过产婆比她想的要可靠很多,她没费多少工夫就办完了事情,然后一刀切断脐带,就开始急着收拾起东西离开她家,回去靠着火炉喝酒。
她战战兢兢,孩子像一包不断发出噪音的肉团,而她完全不知所措!
“我该怎么让他别再哭了?”她叫住产婆,可是老妇人一开门就放进来满天的风雪,显然一秒钟都不想待,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深冬的彻骨之寒混在一起像扇过来的耳光一样。
“这种事还要问?!” 她瞪了她一眼,一闪身就走了,“用你的**啊蠢女人!**和脑子,你总有一个能用吧?!”
她一个人愣在床上。过去在她的故乡,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粗鲁地说话。她也真是头一遭了解到,生孩子,然后喂他,是这样来运作的。
她的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安分,像是个长满了绒毛的奶酪块。还不如家畜的幼崽可爱。既脆弱又吵闹,全然不顾母亲现在是否还有精力去照料自己,只要感到了不适就会一个劲的哭。
不过她深爱的丈夫,莱森却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孩子是下午出生的,在他回家之前,她已经擅作主张给他取名为伊尔,意为神的承诺。莱森或许没有听清,只顾着高兴地举起孩子在屋里打转,吓得小肉团又是一阵大哭。看着笨拙的年轻父亲手忙脚乱地想办法让婴儿停止哭泣,她躺在床上也是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虽然她在村子里的日子还是那样四处碰壁,不过从那以后,莱森和她多出了一个更加值得为之奋斗的理由。她对于孩子的爱,是从对于莱森的爱那里分出来的一条支流。所有母亲都必须天生就深爱自己的孩子吗?在一复一日前行的路上,她偶尔望见同村的妇女带着孩子走去照料家畜,或者抱着孩子教他听说读写,她都会想到这个问题。
产婆在第二年病死。雪村人的葬礼很简单,只需要把人抬到荒野里去就可以,流浪在外的各种野兽不消一天就可以让尸体凭空消失。直到男人们抬着架子的身影在雪地中消失不见,经由她接生而来的伊尔在她怀里,她突然又想起来产婆那句震撼人心的粗俗话来。还是如同生他的那天一样,她仍然常常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样待他。
她的心里只有自己,而她自己只爱莱森。因为莱森珍视儿子,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她才会跟着去爱伊尔。这话她十分清楚不能告诉任何人。
而如今,经历了数年风雨磨砺后,一切天翻地覆,脆弱的人世间原本架筑的人际关系、家庭关系都被推翻,再重新胡乱被堆成新的样子。纵然她满怀焦虑,悲伤难抑,但她仅仅只是紧皱着眉,双眼饱含着泪水,不敢发出任何一点会惊扰到孩子睡梦的声音。
伊尔长得更像他父亲。
那头柔软的金发,还有温顺的碧绿双眼,都和这里严酷凶残的生存环境格格不入,透过迷蒙的泪水,莱森的面容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他的儿子确实完美地继承了他的相貌和气质,笑起来的时候如同融化冬季坚冰的第一缕阳光。
她赶紧将自己从孩子的枕侧扯开,坐到一旁偷偷哭泣起来,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肆意淌开纵横的泪水。
她是这么爱他。
她偷偷回过头,望向伊尔,他稚嫩的皮肤还未经过寒风的磨砺,刚刚饱餐完一顿,并不知道这是母亲带给他的最后一顿饭,久违地和她聊过两句过后便陷入了没有饥饿的睡梦。
他安静体贴,或许哪怕早已察觉到母亲看向他的目光中几乎没有爱意,仍然会找机会和她聊天,照顾她的感受,似乎想制造出一种幻觉——莱森并没有抛下他们离去。他变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仿佛这样就能紧紧牵系住母亲,防止母亲也会在某一个雪夜突然外出,然后再也不回来。
现在,整个村子只剩下她和伊尔了,而就连他,也很快就要离开她的身边。
她的决心又动摇起来,她并不想失去他,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过后,她意识到血缘有多么重要,就算不是为了莱森,她也一定要好好保护好伊尔,即使是堕入地狱,永生永世都要在刀尖和火海中行走,她也在所不辞。如果这个村子还存在有活人的话,想必会坚决地阻止她。如果没有饥荒,没有可怕的暴雪,她决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龙,就算这龙是以人型出现在她面前,承诺绝不会吃掉他,并且会带给他足够的食物和足够的温暖,甚至还会让他得到教育,那也决不可能。
那是她的孩子啊。
她的双颊再一次被泪水覆盖,是啊,为什么饥荒和寒冷总是缠着她,先是带走了她的丈夫,现在又要逼迫她放走自己的儿子,以此期望他能在新的地方获取足够人类活下去所需的食物和火。
她悄悄擦干眼泪,凝望着他。
以后她该如何是好呢?
村子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片荒野里,她和她的孩子是最后的幸存者,虽然憔悴不堪,但他们的生命之火还在燃烧。食物填充了胃袋,带来暂时的温暖。
她逐渐想到村子还活着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和现在截然不同,而谁又能想到,纵然她现在深爱着她的孩子,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乃至是灵魂的代价。可在短短一个月前,她甚至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包袱,一个部件。
神在编织她的灵魂之时仿佛漏了几个针脚,让她发自本能的母爱疏远而淡薄,与之相对的,她疯狂地爱着丈夫,哪怕他消失在风雪中,再也没回来,她也没有放弃希望。
她不称职。对孩子的照料仅仅是出自于对丈夫的怀缅,想要透过那遗传自血脉的相似面貌寻找丈夫的踪影。
追忆往昔让她胆战心惊,大约每个经历过类似巨大转变的人,回首往事都会惊异万分,凝望回忆中的自己,那几乎是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幻影。
他们把能吃的都吃了。
先是病弱的牲口,再是能嚼得动的皮质品。男人们走遍了森林,连一只松鼠都看不见,浆果从也尽数枯死,留下的只有大片大片阴冷的杉树,在寒风过后簌簌落下积雪。
他们又冷又饿,几度崩溃,每天喝着用雪烧开的水,空咂着泛涩的嘴,围在炉火边,眼神空洞,如同枯草。没有东西可以满足进食,这是个亟待解决的可怕问题,但没有任何人能与它对抗,日复一日的努力都是徒劳,白白消磨体力的过程中,渐渐少有人能够再动弹了。
村子边缘,破破烂烂的棚屋那里住着个疯疯癫癫的丑男人,平时大家都叫他丑马,谁也没有在意过他的真名。
异变发生的那天,哈德莱家的小孩傍晚从丑马的棚屋经过,今天外出打猎的男人们又是空手而归。
被饥饿迷了双眼的孩子,走路偏偏倒倒,村里的人看着这个孩子在衰颓的屋角和道路之间游荡,但谁也没有在意他。大脑早已在饥饿中变得麻木,这个孩子去了哪里,又有谁会关心?谁都不知道在这场饥荒中有一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疯子。他藏在篱笆后面,瘦的不成人形,就像一堆诡异连接在一起的木柴。
丑马用刀捅了小孩——那不是致命伤。哈德莱幼子临死前的尖叫现在想来都凄厉刺骨。他想必在拼死挣扎,但是徒劳无功。丑马死死钳制住他,被惊动的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诡异的木柴人埋在孩子的尸体中大快朵颐,像是野兽一般囫囵撕扯着生肉,吱吱嘎嘎地笑。
幸好她没让她自己的孩子那天出门,也幸好没让他看见那地狱一般的场景。
她瑟瑟发抖,见证了这一幕的人无一不脸色苍白。他们愤怒难抑,却又深陷恐怖,情绪波澜动荡,牵扯着身体跟着发抖。
“放开我儿子!!”
最终丑马被暴怒赶来的哈德莱一棒敲碎了脑子,发烫的脑浆溅了一地,现在谁也不会知道丑马究竟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来了。哈德莱提着那根沾满了血和脑浆的木棍站在人群里,脸色蜡黄,又因愤怒和悲恸泌出一层惨淡的红,叠在一起像是混了色的油彩盘,脏乱不堪,笼在乱七八糟的胡须里。
她看着这个身沾鲜血的男人,一时间甚至没有认出来他是哈德莱。他瘦了,瘪了,和映像中的高壮男人判若两人,就连那根他攥在手里的木棍都比他的手臂粗壮。而她进一步环伺四周,发现每个人都饿的脱了形,她最开始还努力将他们一一和过去所熟知的名字串联起来,后来终于放弃了。
寒气和冰渣——覆在每一张面孔上,在毛发的末端结出一张张模糊鬼魅的面具,每个都形容枯槁,如同徘徊的饿鬼。
寂静笼罩村子,每个人各有心思,她说不上来是该因为一层随时可能破裂的窗户纸害怕还是悲伤,整整一晚,再加上第二天的一整个白昼,不出所料,从森林里空手而归的男人们个个表情严肃,似乎已经做出了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本身和变成了恶魔的丑马一样疯狂。她觉得大事不好,某种阴森恐怖的气氛逐渐开始生长,从被啃食了一半的哈德莱幼子,从被丢弃在积雪之下的疯魔尸体上生根发芽。
第二天的晚上,每家的人都奇迹般分到了一小块肉。
这是一周以来唯一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
她圆睁着眼睛,捧着肉,分肉的人是她丈夫的好朋友,但是她却害怕到不敢邀请他到家里一坐。
“这是比较大的一块,莱森走之前要我好好照顾你们。”
她的喉咙里像是结了冰,恐怖一遍一遍翻涌着,她觉得想吐,但空空如也的胃却只能一阵绞痛。
她像是变成了雕塑一般,丈夫的友人很快就走了,她却仍然动弹不得。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转身让孩子看见手里的肉,也不敢尖叫,伊尔很懂事,就算看见母亲顶着这副发青的脸色,像是傻了一般站在寒风呼啸的门口,也不会大吼大叫,或者问东问西。他关切地躲在房子的角落,眼睛大大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从天而降的食物。
她的泪水刚流出眼眶就冻得刺骨。
她知道手里的肉是什么,也认得那块肉,上面的纹身所有人都认得,丑得难以名状,甚至让人匪夷所思,几乎认不出来是一匹马。
那是丑马。
食物带来的满足感深入人心。
生命生来恐惧死亡,不可否认地带有好逸恶劳的性质。活着的东西会本能地抗拒带来痛苦的事物。
没有人愿意再挨饿,但这片养育了村落数不清岁月的森林却突然变得一毛不拔,不再产出任何能让他们吞进腹中的食物。
人人自保无力,收下那块肉后,她再没有看见丈夫的友人。
村落繁荣时留下的规则如今分崩离析,打猎本是男人独担的活,现在却也同样落到了女人头上。他们在疾风和暴雪中苦苦求生,一边忍耐着火烧般的饥饿,一边强打意志,不让虚弱击倒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
在风雪交加且深受饥饿煎熬的深夜,她常常感到意识的远离,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在黑暗中逐渐被环伺的黑暗湮没,渐渐的,干瘪的胃囊也停止了绞痛,寒冷也离她而去,疲惫消散,黑暗如同柔软的天鹅绒毯子,轻柔覆盖上她的灵魂,早已离开的丈夫微笑着向着她伸出手,她欣喜不已,也伸出手去回应他。
她本该就此离开这片无情的大地,却被她的孩子拽住了衣角。
“妈妈?”
黑暗一下子被驱散了,褪去得极为迅速,她的生命之烛亮了一瞬,睁开眼,伊尔正伏在她侧边,满眼含着泪,双手捧着她的脸。壁炉里的薪柴就要燃尽了,残余的木炭发着微光,映在她孩子眼瞳深处,照亮了那还未散去的惊慌和悲切。
他还这么小,竟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们俩俩对视,她几乎快想不起伊尔曾经的样子了。只记得他自从脱离了婴儿时期后就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她没来由的想起他刚出生的样子——像是长了毛的软奶酪,当时莱森听后差点笑岔了气。现在他却饿成了现在这副皮包骨的样子,脖颈看上去太过细小,与之对比则颅骨显得过大,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她的内心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
在这个冻结了万物的冰雪荒原中,无依无靠的感觉太过尖刻。这是片残酷的土地,不喜欢会动的、散发热量的生物,因此它驱使寒风和暴雪,夺走了所有生存所需的食物,冻结树木,冻结河流,如今还要将她和她的孩子一并冻结,永远埋藏进黑暗和冰层,让他们身体的里生命再也无法鼓动。
她蠕动干涸的唇,努力想要给她疲惫的孩子讲一个睡前故事,好让他能忘掉一切痛苦和烦恼,沉入恬静的梦乡。但抢先夺眶而出的却是泪水,她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凝望她的孩子,他不哭也不闹,只是悄悄伸出手替她擦眼泪,再穿过她的脖颈,环绕着抱住她。
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和他父亲一样,体贴又可靠。
她平静地闭上眼,感受泪水涌出眼眶,淌过脸颊双侧。
她在内心下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