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已经泛起点点晨光，但洛九明白，这里不能用地球的常识判断日出时刻，这个太阳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大半天时间才会爬出地平线，虽然对这里的地理知识记得并不牢靠，但她至少能确定日升天穹不会是几十分钟内的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会对日升日落没有印象，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这里当夜行的地鼠太久了呢？又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呢？
洛九被岚托着屁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荒原勘测车的车顶。
黎明将至，夜还未尽，墨蓝一片的天地此刻已无风雪。
肉眼可见的地面景观，除去繁星微光之下的寸土和车灯照亮范围内的雪地外，就只有聚光灯中庞大的火箭发射塔。
黑暗里除却静默的雪原和群山环抱的轮廓外再无它物。
“怎么样？”
“还没什么动静，不过看时间应该快到发射窗口了。”
岚说着，蹬上车体的一块突出，一个小跳，抓着车外用于固定遥测设备的钢制框架就把自己带上来大半，眼见着他在车顶的霜雪上滑了一下，洛九憋住笑意，双手抓住他的手，用脚蹬住车顶设备支架作为支点，将他拽了上来。
臂力历来不是洛九的强项，这具重构后的女性身体力量更是打了折扣。而岚呢，一时手滑差点摔下去的他经过一番挣扎此刻也是心率飙升。两人就这么喘着气互相背靠着，坐在车顶上。
就在此时，发射场也传来了一阵长长的蜂鸣声——运载火箭已进入发射阶段。
倒计时的广播响彻旷野，随着最后一个数字的落定，喷涌而出的火光照耀了未明的黎明，箭身上的积雪与泡沫保温层在震动中片片脱落，轰鸣中一轮小小的新日拔地而起，将整片区域照得雪亮。
岚有些激动地搭住洛九的手，洛九只是仰着头，眼里映着奔向太空的光辉，她放松了身体，完全倚靠在岚的身上。
“这儿天天都能看到这个？”
“不是，毕竟大部分远星居民估计一辈子也脱离不了这颗星球引力的束缚，发射计划也只服务于特殊需求，没有固定的周期表，不过断航前频率确实要高很多。”
火箭的轰鸣即便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依旧整耳欲聋，他不得不大声喊出来。
“那他们的矿石怎么运出去？”
“基地外围有电磁导轨阵列，把要运送的货物装进特制的货仓里，像人间大炮一样用电磁导轨把它们丢进近地轨道就行，在附近等候的运输船会自行捕获太空中的货仓！”
火箭在行星的大气中拖出长长的发光尾迹，一如清澈的水面掀起的涟漪。
“那平常呢？没有发射任务的时候，这里就这么…空着？”
“也不是，这里平常还是射电天文台所在地，主要通过射电望远镜观测多颗选定好的脉冲星组成的脉冲星计时阵列来探测nHz级别的超低频引力波…”
“停停停，这个倒是不需要说的这么详细。”
洛九看着越来越小的光点和尾迹，生生打断了岚的科普课。
“那假如我要前往太空，坐进货仓里才也许是最快最方便的方式？”
“那个加速度会杀了你的，我们还是坐这个近地轨道小班车吧。”
“会有机会吗？这玩意？”
“有的有的～”
岚看着融入星空的光芒，揉了洛九的头。
“喂，你这样我以后要是长不高就赖你了。”
“说什么梦话，你不是早就成年了吗，酒红小姐～”
“其实是不想让人搞乱头发，很麻烦的。”
“原来如此，那我…这样再这样！”
岚狠狠地搓了搓洛九的头发，在她暴起之前，便急匆匆跳下车顶，扎入雪地里。
“岚——！你死定了！！”
“哎呀，真吓人呢。”
洛九紧跟着从车上爬下来，抓着扶梯往下滑，一落地便开始撵着那个已经跑出一段距离嬉皮笑脸的男人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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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岚在闹铃的催促中睁开睡眼，伸着手在床铺边上一番摸索也没能成功找到声源，一通乱抓反倒让自己摔下床去。
这下子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索性挺直腰杆拉伸身子，大步走到一旁关上闹铃。
“闹铃忘了关了，难得今天不用早起。”
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便到了客厅，说是客厅，这里其实已经算是洛九的半个卧室，正常这会走出来便会看到洛九以随机一个睡姿将身体嵌在沙发里，有时踢了被子，像猫一样蜷缩作一团；有时四仰八叉，手臂垂到地上，白花花的大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有时躺得平平整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就像安详得去了一般……
啊呸，不对，这话…
岚倒是提议过让洛九搬到卧室去，不过经历过一场手术的穷光蛋洛九在蹭吃蹭喝之余实在拉不下脸再霸占别人的卧室。在对方的一再坚持下，岚也只得将提议作罢。
看着两条长沙发拼成的“床”上只有凌乱的被褥，他便知道今天起早的不是只有他了。
“酒红。”
闻着食物煎炸的香味，他转身往那个小厨房走去，在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去。
“醒了？先说好，不接受点菜，我做什么你跟着吃什么，明白吗？”
洛九围着围裙，头发盘了起来，穿着宽松了一大圈的T恤和裤脚拖地的长裤，背对着他对付着煎锅里的东西。
“额，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喝酒的不是我是你呢。回想一下，昨晚的雪原里哪个哈士奇被抓住后还一个劲在往前跑，把我当雪橇拖？又是谁拐弯的时候把我甩进了没冻实的沼泽地里？”
“啊哈哈…”
“我现存的衣服有三套，两套没干，一套昨晚泡水了，所以只能征用你的咯。”
岚往窗外看了看，听着混在油煎噼啪声里窗外的淅淅沥沥，回想起了昨晚披着外套缩在自己身前的洛九。
“那你…没感冒身体真是棒啊！”
岚朝她竖起大拇指，洛九头一歪“啧”了一声，而后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没什么问题了你就出去洗漱等下吃饭。”
洛九转回身，快速给锅里的食材翻个个。
“不过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当然是要上班啊，记得我之前去下层区应聘了吧。昨天我就收到了：酒红小姐，有你的指名 ！这样的消息。”
说着，她将煎好的合成肉排和合成蛋白摆如盘中。
“简单说，就是有个委托。”
“哦？什么内容？”
岚指了指洛九身旁的冰箱，后者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一瓶橘子汽水递给门口的他。
“不知道，说是去了才知道，让一下。”
洛九双手各端着一个盘子，灵活扭过侧身让出一个身位的岚，将早餐放到一张铺了草绿色桌布餐桌的两端，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该不会是什么讨伐任务吧？呜，我是说……”
岚咕嘟咽下一大口汽水，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合成肉排塞进嘴里。
“你当那是什么冒险者公会吗？”
“你上次不是说那边的女仆店员都是压着重机枪打扫卫生的吗？”
洛九咀嚼的腮帮顿了一下，好一会才从口腔的夹缝里挤出一句回答。
“呃……我竟然无法反驳……”
“那你出门前把装备拿好，冒险者。”
岚把一把手枪拍在桌上，推到了洛九手边。
“怎么说呢，你这样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等一些，现在几点了？”
“才八点，怎么了？”
“坏了，计算错误，上班路上时间不够了！”
洛九慌忙将盘子里的东西扒拉进嘴里，边走边用手擦着嘴，几步小跑到门口，慌慌忙忙将袜子套到脚上，边开门边把脚塞进鞋子
“我说朋友，你家门口……”
洛九打开门的瞬间，一个男人正举着手站在门口，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双方都愣了一下。
“你好！”
匆匆打了声招呼，洛九一个闪身低头挤过缝隙，朝着楼道跑去。
“哎呀，岚兄弟这是……”
“啊，借住我家的老朋友，进来坐吧。”
“哦，原来是老朋友。”
来客微笑着带上门，脱下外套，放下雨伞，往室内走去。
“也许我来之前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你瞧，不过这次的情况我必须尽快过来跟你说说。”
他简单环顾了一圈，桌上摆着两份吃了一半的早餐，两条拼在一起的沙发上堆着被褥和枕头，眼前的房主也是一副没洗漱的模样。
来客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在餐桌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昨天晚上跑到基地外看星星了，你知道的，昨晚有发射计划，人有时候就是会心血来潮，所以睡的有点晚，不过没关系。”
岚也在另一边坐下，将餐盘推到一边。
“出去？跟刚刚跑出去那个女人？哦，是老朋友。”
“呃，是。”
“嘿，那女人居然愿意陪你半夜三更跑去那种地方，这真是疯了哈哈。我是说我们本地人大部分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你说是吧，地球人先生。”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喝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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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红小姐，有你的指名哦。”
洛九推门而入的时候，前台跟她这么说着。
“客户的要求详情都填写在资料卡里了，稍后你打开邮箱看看就行，初次工作，请加油。”
看着对方鼓励的微笑，洛九回了个礼貌性的点头，低头打开邮箱确认了一下委托要求，便打算前往委托人约定的接头地点。
“哦对了，老板说如果你需要去地下城区-10层以下可以报她的名字，可以让你在一些比较麻烦的区域畅通无阻，但在-17层别这么干。”
“为什么？”
“那里全是老板的仇家，原因嘛……”
“规矩我懂，我不会想cos水泥墩的。”
告别了月海亭，洛九匆匆坐上下行轨道3号线，赶往委托人预留的碰头位置。
挤开车站的人潮，穿过雨幕里的霓虹地下城，钻进巨构建筑缝隙间形成的小巷，洛九吐着气推开一间犄角小店的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间只有十来平的小店面，照明来自天花板的几盏小圆灯，一个小小的吧台，一侧是咖啡机和堆满置物架的咖啡豆，一侧是只能容纳三人同坐的吧台，店主或者说工作人员只有一个，正站在吧台里侧，身后是一墙的酒瓶。
灯光稍显昏暗，店内贴满了各种旧海报，今日推荐板后的置物架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来自地球的纸质杂志，从国家地理到时尚杂志再到花花公子无所不包。非要说还有什么惹人注目的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一副餐桌旁大大的窗户，窗外黄昏正暖，远处建筑群在炽霞的映照下泛出金边。
等一下，窗户？夕阳？洛九记得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可没见过什么窗户，至于夕阳那就更不对了。
她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一番，不得不承认这虚假的窗户做出了极度逼真的效果，甚至靠近了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热。
“客人需要点什么？这里有进口自地球的咖啡和酒水。当然您想尝点其他饮品这里也能满足，性价比高一点的选择我会推荐火星白兰地。”
洛九凑上脸琢磨之际，店家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去，夕阳跌入吧台上的调酒壶里，变作焦糖色的黄昏溢满整个空间。
“我是这里的店主，有什么需要吗？”
吧台后蓄了短胡须的清瘦大叔微笑着说着。
“你好，我要……这个。”
洛九在菜单上快速扫了一眼，用手指指了店里最便宜的一杯饮料。
“请问，刚刚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店主大叔微笑着指了指边角的一个卡座，洛九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这里还坐了个少年，此处挂饰海报繁多又垂着一幅布帘，摆在一旁的大盆绿植充当了屏风的作用，这才让刚进店的她一直没注意到这里。
那少年听到动静，也抬起眼来，朝吧台投来视线。
洛九朝着店主道了谢，几步走进卡座，在少年的对面坐下，激活了对接用的秘钥。
少年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设备，重新抬起头看了看洛九，盯着脸看了好一会之后叹了口气。
“土包子，花瓶，菜鸟。”
“呃？什么？”
“直接在我面前坐下当着我的面激活秘钥，完全不做隐藏，菜鸟中的菜鸟。进店后跟没见过世面一样盯着模拟黄昏发呆，没见过地球风貌的家伙。细胳膊细腿的，顶着一张看着还凑合的脸，身手大概就指望不上了，希望你平常办事的方式不是靠着挤眼泪求人。”
“我……”
“算了，希望你至少有点派的上用处的本事，我是你这次的客户，初次见面。”
洛九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换个人呢？”
“因为你便宜，店长说在这个事上你应该帮得上忙。”
“那你委托的事到底是？”
“先不急，喝杯咖啡吧，我请客，地球货。”
瞧不起谁啊，臭小鬼！冷静，呼，冷静，洛九，这是你的客户，钱难赚屎难吃，忍一下。
洛九装作看菜单，低下头，用半个手掌托着脸，稍稍作了个深呼吸。
“那就，感谢您的款待了。”
“不客气，能帮人涨涨见识我也是愉悦的。”
啧，臭小鬼。
洛九在内心暗自冷笑了一下。
我必须现在就把我的客户扁一顿，现在，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