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外还混杂着几片刚破晓的蓝晕，而泊阳城十里外的山路上聚着一批黑点点，在渺无人烟的土路道儿上缓缓行进着。
“我说，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蔫头耷脑的？”，只见一个子不高的矮男子捅了捅他一旁的高个子，因为身上披了甲，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高个男剐了他一眼，嘴角抽抽，抖称了几下身上的旗子，往肩上一扛，没劲般的哼哼道：“你要是他们，你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说？”
“这儿个个都是去赴死的，瞧见我扛的什么旗没，死囚赴场专用的。”
矮男人表情纠结了起来，伸头探脑的打量了几番前面的一票人。他接县老爷差事时，没跟他说过这些啊也……
刚开始还以为赴泊阳赶考的呢！
没想到这一锁铐一锁铐连起来绑着的一票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们，竟是去赴黄河水的。矮男子已然在这人间混到了四十多岁了，在县老爷那混了个苦差，好歹也是有生计的人了，一家老小日子也算过的起来。
想到自已的日子，又打量着这些十多岁的小伙子们，不禁唏嘘不已，虽然不知是何种原因让他们半只脚落入黄河，但是光这年岁就让人感叹，一个个的也就十多岁，听旁边的差人们聊天说道，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矮男子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处在一片破烂的般只上，在血红色的河水中使劲摇着船杆，而用这只千疮百孔的船渡着的，正是那些孩子们。
刘全眼里尽是血丝，已经让这几个衙役赶了有两天的路，夜里翻看脚底时发现起了三个水泡了，不得不走路跛了点。
他边走边打量着身边人，这一个个的全都低着头，眼神涣散。想要找个人搭搭话都显的十分突兀，虽说这趟是去赴黄河的，但可不是不能溜啊！
这赶路的衙役他细数了一下，前面是三个捕头，骑着马。就是这三个人去各家各户抓的他们，后面是五个小差头，多是衙门四处招的壮丁，想正面从这五个人之中突出去是想都别想，一招把他们这些小少爷们按倒在地。
不过五人中除了那个扛旗的显的瘦弱了些，还有个矮个子，看起来不经打，一推就开的感觉。若是从他那儿突破，往后方拐角处那的小崖滑下去，就能滚到山间的小溪。
到了那，命好就是摔破点皮，不好就是被崖壁上的枝枝丫丫直接割断了手脚。不过那也好过活生生的去等死，虽然断了手脚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现在最令人苦恼的是你不可以一个人跑，因为他们每三人一组被铐上了铁链子，手脚都束缚着，一个人要跑，还得带着那两个包袱一块。
想到这，刘全恨的牙痒痒，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三个骑马的，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到身边少年的怨念似的，王节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全，是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男孩子，真是不知道他还在挣扎什么。
大概是想冲破后面的队阵，从刚走过来的陡崖处跳下去吧，估计是想求一线生机？真是天真。
王节挠了挠自己几天没清理过的头发，又烦躁的蹭了蹭脚，思考着这计划的漏洞。
如果成功突破，确实是一线生机，顺着崖下的小溪跑的话，估计能到泊阳城旁的小村子里。现在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讨生活是不可能了，万一成功逃脱，一辈子只能隐姓埋名。
但总比现在等死的强。
王节又歪头打量了几番刘全，刘全看起来身子骨挺结实，就是脚应该和他一样，出了水泡，走路是一拐一拐的，不过应该是不会拖后腿的。
而且瞧他那贼头贼脑的样儿，想来也考虑许久了，一会儿与他商谋一番，做最后一搏。
可万一失败了，毕竟衙役那么多，还身高马大的，自已和刘全那看起来还算健壮的身躯必然是顶不过的，估计是几人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上他们，还没等他们跳崖就拎着他们的后颈回来了。
到时候只怕死的更快。
“啊！”
子婴的小肉脸直接打在了硬硌的土地上，顺带着连在一起的刘全和王节两个人也跟着崴了一下。
看着倒在地上叫痛的子婴，王节不禁抽了抽嘴。
若是三人都身强体壮，或许可作最后一搏，说不定就觅得一线生机，虽然之后的生活永不见光明，但好歹是苟活下来了。可是这群可恶的衙役就好像看破他们要跑似的，给每一组的分配上都算上了一个大小姐！
你要一个平时整日病殃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捣鼓刺绣的小女子跟你跑段将近一里的路，还要那些壮丁追不上你，临了还得跟你从崖上跳下去求生机？
哼！生个鬼机……
再看这个大小姐，估计平时家里更是娇惯，走了那么久路，该是小身子骨撑不住了。摔了一跤起都起不来，只顾在那儿叫痛。
“哎哎哎！别停，继续赶！”
前面一个骑着马的捕头调了头来到他们三人停滞的地方，手里挥着马鞭，作势要劈下去。
倒在地上的子婴见这架势，真以为那马鞭就要挥到自个儿身上了，赶忙伸手抱住了头，蜷缩在地上。
捕头一瞧，手上动作也没落实，把鞭子往腰上一别，对停下来的大部队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前面的另外两个捕头心领神会般的继续驱着一群人缓缓前进。
跟在后面的矮男子还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了解到好像有个大人留了一组人在后面。不过这些也不是他想得明白的，还是跟着大部队先往前面走吧。
一旁的高个男别头看了看留在山半路的捕头跟那三人，轻佻一笑，又回过头对矮男子说道。
“知道这叫什么不？”
矮男子好似没听懂，又或是还沉浸在这群孩子的结局之中，只是啊了一声。
高个男伸手拍打了一下矮男子的头，说：“给你讲真事呢！”
被打的有些蒙，不过矮男子还是想了想那捕头什么用意，愣是没想明白，抬头看了看一旁的男子。
高个男见他半天闷不住个屁来，唉了一声就解释道。
“这上个月就有这个事了，那个大人叫林英，经常在送死刑犯的路上留下一两个资色不错的女犯人，通常犯人到京后要延迟三天再行刑，只要在上刑前把犯人送回来，基本上面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啊！？”矮男子不禁大叫一声，惊讶于这位捕头的操作，又扭过头想再瞧瞧后面现在什么情况，然而刚刚拐过了山角，早就看不着影儿了。
“这会儿，林大人该是在腾霄九天之上喽~”
而另一边刘全一脚踹在了眼前男子的下巴处，林捕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翻了车……
一行人依旧如蠕动的虫子一般，在山下缓慢的行进着，也不知到底急不急，说来也是，从许县到泊阳城的路程其实并不算远，就算你一路徒步行进最迟早上出发，晚上也就该到了。
路程如此相近，这几十人愣是赶了两天有余，许是人员太多，诸多杂事耽搁了？
“想来明日午时就该到了。”
许捕头坐在马上提了一口水袋，咕噜咕噜一口下肚后对一旁的张捕头说道。
可只见张捕头在一旁伸出右手掰扯着个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嘴里还不停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之前在许县任职时就早有耳闻，有一位刚满十八岁就当上县衙捕头的人物。许昌平自己可是上下打点了好番一通，才从县老爷那儿领来的捕头当，而眼前这位足足小自己一轮的年龄就已经名声在外、事业在身了。风传县老爷十分看好这个小子，估计人家还得往上爬。
“许大哥，你说林大人都带走几个啦？”
张姓少年突然对许昌平问道，手上的动作也早就停了下来。少年的脸庞看起来虽稚嫩了些，但一双眼睛实在突出的很，不同于一般人，他的眼角是向上挑的，像一道剑锋印在脸上，又因为细窄狭长，若是从远方看，估计会以为此人天生异相，多长了两道眉毛。
虽然说少年脸上的绒毛都未退却，但是他那小眼神倒是犀利的很。
许昌平正羡慕着少年大好的未来，经他这么一问，正好对上那双精明的眼睛，回想了一番上个月加上这个月的林大人事件。
“差不多得有十个左右，算上一同绑着的男孩的话，要有三十多个了！”
少年闻言后轻轻泯嘴一笑，扭过头继续向前看去，头上的苙帽因为他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的，险些让固在下巴处的红绳没挂住。本来他就是吊儿郎当的没戴好，这苙帽看起来总是岌岌可危的模样儿。
伸手把腰间的水壶架在上方，张嘴去接的少年因为险路颇抖，漏了一嘴的水。
“这林大人可真是菩萨心肠啊！许大哥你可莫要学他。”
见少年理所当然伸来的空水壶，许昌平接过后轻叹一声就掏出了自己的水壶，往少年的壶里灌了几口。
“我的水只分给应分之人，不知张小哥对林大人的所作所为有何指教？”
少年闻言轻笑道：“许大哥明事理！待我到了泊阳，定在我舅舅面前提你几句好话。”
“不知小哥的舅舅是朝廷上哪位高干？改日许某定亲自登门拜访！”，许昌平听到少年的那句话立刻窃喜起来，虽不知这少年有什么样的背景，但好处岂有不占之理，问清门路后可是一条飞黄腾达之路啊！
“莫有怪心思啊，许大哥！”
少年伸出右手指了指许昌平，作大小眼状说道。
“泊阳司马，莫问了！”
不知是马惊了，还是许昌平的缰绳没握紧，少年语音刚落，他的马背身一挺，活生生的把他摔在了地上。
因为磕到了脚踝，所以两脚一软根本站不起来。许昌平掸了掸身子上的灰，抬头看向少年那双狭长的眼睛，想硬生生看出来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少年伸出手，示意许昌平搭上好骑回马身。
“许大哥没事吧？良驹也有意外嘛！”
许昌平坐回马上后挥了挥手，示意大部队继续行进，可他的内心却停在了刚刚那番话上。
泊阳司马，乃指当今圣上手下一重臣，位列三公，一人揽下多位重职，可以说是拿开皇帝，当数司马老儿。
而这次的抓捕犯人也是司马主办的，六十多岁的高龄，经厉了我朝三代天下，该是自觉命不久矣，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为我朝做出最后一件事。
立查贪污。
据说当今圣上也对这件事十分看重，凡是地方官员敛财嚣张的，基本都作为第一批出头鸟处理了，凡是其直系亲属的全都送到泊阳，由司马司空亲自主持刑法，每月初午时三刻，将这些人全部砍头。
而许昌平这几个月忙活着送的犯人，就是那些贪官的子嗣。
少年回头看了看铁链锁着的三人又三人，微微摇了摇头，又想到了什么事似的，眉头紧皱着。
“话说，听闻张小哥爱讲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这路上怪乏味的，不如同我说道说道？”
少年听到后微微一笑，松开了自己紧锁的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活事儿一样，沉吟道：“那可不只是故事而己，是我的故乡……”
“张小哥的故乡里有敢与天叫板的猴子精？”
“什么猴子精，人家叫齐天大圣孙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