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西部,经过洋河三百里,有个冒着水汽的小城。
清晨时分,一队五六个年轻人带着露水,从城外的森林里走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和城门口的老守卫打招呼。
“李老头,这回你猜猜!”带头一个五尺出头皮肤黝黑的少年喊。
李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爱答不理地说,“啥?”
“猜猜啊!”少年有些急了,随同的年轻人都捂着嘴笑。
“你黄小黑是出了名了倒霉加手臭,咋的,今天出门踩狗屎了?”
“哈哈哈哈哈……”同伴们都笑他。
黄小黑憋红了脸,好在脸黑,红了也看不出来。
“哼,活该你守一辈子城门,”黄小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泛着淡淡红光的水晶珠子,十分嚣张地说,“看看,蛮龙王芳,西湘王的偏将,纯度至少百分之十!”
李老头突然瞪大了双眼,仔细盯着黄小黑手里的珠子,不算浑然一体,表面上有少许裂纹,却称得上晶莹剔透,一丝丝红光在珠子中流转萦绕,隐隐约约感觉到一阵威压,从珠子中释放出来。周围的人,都不在嬉笑了。
一瞬,李老头点点头,“确实是偏将级别的武魂,不过纯度可不到百分之十,顶天百分之八。”
“切。”黄小黑收起珠子,脸上不服气,心里却是认同的,李老头活了七十多年了,别的能耐没有,看纯度那叫一个准。
“不错不错,今天还真是踩了狗屎运了。”李老头放声大笑。
“你……”同伴们也跟着笑起来,簇拥着黄小黑进了城。
李老头目送这群年轻人远去,抬头看着城门上的牌楼,脸上挂满了笑容。
紫铜城
年轻人们一路走来,街道两侧都是打铁的,淬火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炉子的热气,夹杂这铁匠们的呼喊,铺天盖地朝着他们脸上拍过来。
正打铁的汉子见到这群衣冠整整的年轻人,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打趣道:
“大将军们回来了!”
“魂冢有没有啥好玩的啊!”
“宋丫头,不行就跟你娘学算盘吧!”
“哈哈哈……”
青年们也不恼,笑着回道,“黄小黑捡到个百分之八的偏将,谁稀罕你们这帮打铁的!”
“真的?”光着膀子的汉子们都愣了。
“真的啊,过两天我们也弄一个,真去当将军!”
汉子们笑了,竖着大拇指,打铁打的更来劲了,带着偏将的魂,参军好歹也是个什长,在紫铜城也能谋个差事,倒是出息了。
一路走来,净是些喝彩的,黄小黑走路都昂着头,挺着胸,话都不用说,旁边的伙伴们像是比自己还高兴,都帮着他宣扬起来。
一行人走到城主府后门,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底是去皇都当个将军还是留在紫铜城当下一任城主,黄小黑走在前面,美滋滋地不说话,心里也在琢磨着同样的问题。
“去皇都啊,去了皇都多风光,统领十万大军,走路都横着走!”
“呸,我听说皇都个个都有偏将武魂,大将军也得……准将!纯度也要百分之三十……不,四十!”
“你懂个啥,咱们城有啥不好的,咱们城的武器最锋利了,没见容妈有多厉害啊!”
“我就看见过容妈拿偏将武魂打过山贼,好像还是纯度不到百分之十五的……好像也不太厉害。”
众人都有着自己的看法,有认为去外面光宗耀祖的,有想在紫铜城当土皇帝的,还有一知半解不太敢肯定的。
反正黄小黑昂首挺胸,十五岁就带了个偏将武魂,怎么讲都风光无限好。
“百分之八的偏将武魂啊,皇城的禁卫大总管也就这样了!”
突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家都愣了。
“真的假的?皇城的禁卫总管就偏将武魂?”
“那小黑就是禁卫大总管了?!”
黄小黑也是一脸懵逼,回头问伙伴们,“真的?”
伙伴们也是面面相觑,刚才说这话的人反而没了声音。
“那可不,黄大总管!”这声音又说。
众人朝着路边的槐树上看,树枝上垂下来一缕长发,随风飘荡,大家脸都绿了。
“陈东歌!”黄小黑牙都要咬碎了,又是这小子在糊弄自己,“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明知道又是这厮在戏弄他,还是不死心的求证真假,毕竟以这厮的身份,还有一丝希望当上皇城的禁卫大总管的。
树上的少年侧过头来俯视黄小黑,一脸严肃着说,“黄总管,当然是真的了,”少年说,“我东歌王即日下令,禁卫大总管必须带百分之八纯度的偏将武魂,宋妃你觉得可好?”
众人回头看着那个宋家的女孩,脸色绯红,黄小黑有把黑脸气成紫色,一早上的好心情全没了,朝着树上喊道,“陈东歌,是男人就和我单挑,我让你用容妈的武魂,对我的蛮龙,敢不敢!”
“嘿嘿,”陈东歌笑了笑,从树枝上跳下来,把长头发挽好,也是一副清秀的少年面容,“小黑驴,你一个家臣也敢挑战主人,把你那个武魂放出来看看,我不用武魂,你也不定打得过我。”
黄小黑气的直跺脚,“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揍了你别去找容妈哭鼻子!”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珠子,用力一捏,一缕红光从珠子里窜出来,在地上融汇成一个人形。
“你还真要打啊,我才刚睡醒……”陈东歌甩了甩头发,睡眼惺忪地说。
只见红光凝聚成型,战国时代的破败铠甲,手持一把长刀,渐渐的,张狂不羁的长发,鼻子眼睛,冲天而起的眉羽逐渐清晰起来,七尺高的武将大汉爆喝一声,吓得少年们差点腿软坐在地上。
“小黑……”
黄小黑也失了神,刚收的武魂,他又不会和武魂精神链接,放出来就是失控状态,这下坏了,要是真伤了还好说,万一把陈东歌给打死了……
他可是容妈的独生子啊!
玩笑归玩笑,看到这架势,陈东歌也正色起来。
“末将西湘王芳,贼人何在!”武魂一声怒吼,满脸的胡子都飞了起来。吼完一声,却像是失了神一般,左右看了看,把手里的长刀扔在地上,垂头嘟囔着,“王芳无颜见湘王殿下……”说着,竟然淌出两行清泪。
幻想着有一天能收服一个名将武魂,现世的年轻人早就把战国时代的历史背的滚瓜烂熟,当年三王两帝,群雄逐鹿,有记载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准将以上的英雄,随着最终北凉王一统江山,包括西湘王等人在内全员羽化飞升,只留下这一丝丝一缕缕残魂在世。
武魂具现时,记忆缺失,不认识自己现在的主人,仅仅停留在身死兵败时的记忆,王芳的两行清泪,无声无息,把这前世的轰轰烈烈演绎到不言之中。
众人无言,似乎在这七尺大汉的啜泣中,放下了小孩子的那些幼稚想法。
半晌,王芳缓过神来,纯度低的原因让他有些迟钝。人们所说的神智一般指人的精神智慧,用在武魂身上也恰到好处,前世官阶高低,战功如何,在战国历史上所处什么样的地位,包括至关重要的纯度,都影响着武魂的神智。王芳前世身为偏将,战功不说显赫一时,倒也不容忽视,只是纯度的影响,神智只能说不弱。
回头看着拿着珠子的黄小黑,咧着嘴一笑,“你这黑小子,是刚才带我出山的那个,长得和我蛮龙小时候挺像,要不老子才不上你的身!”
众人一打量,都捂起嘴来偷笑,黄小黑浑身一激灵,硬梗着脖子,挺着胸。
王芳又看向面前的长发少年,抬手一指,横着眉毛,“今儿咋说,是你欺负这小黑小子了?”
陈东歌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回什么,只是从小腿上抽出一把短刀来,横在身前,俯身戒备。
“咋的?!我蛮龙可不欺负小孩,叫你家大人出来理论!”王芳喊着,见陈东歌眼中寒光闪烁,没有回话的意思,简单一个架势看上去战意十足,也收敛了一身的蛮劲,大刀一甩扛在肩膀上,“你这少年,有那大将军家儿子的样子,以武道之名,今天就教你两招!”
“宋妃,我娘从醉香楼弄了只熏鸭,在树上挂着呢,一会一起吃。”陈东歌也不应王芳,自顾自地说,“请将军赐教!”
“胡说八道些啥呢!”王芳话音未落,陈东歌就先发制人,朝他冲了过去,银光一闪,王芳赶忙横刀来挡,“锵”地一声,王芳后退了一步,一脚蹬地,看了眼陈东歌的短刀,沉吟道,“有点意思。”
武魂就是这样,虽然是武魂,却不了解武魂,对于自己的实力,还以为是前世的样子,纯度低的武魂更是如此,明明和前世天壤之别,却以为是对手更强,对于自身实力的削弱,却反应不过来,要靠使用者告知才会知道。
这也是陈东歌敢与之一战的原因,要是真是蛮龙王芳本尊,哪里会给自己主动出击的机会,一刀下去就身首异处了,就算老娘打造的武器也扛不住。
武魂王芳也出手了,一刀砍下来,速度很快,但是不至于躲不开,陈东歌后身一跃,王芳又一刀追了上来,陈东歌用短刀抵过,侧身缓解了冲击。
王芳不放过机会,大刀挥得风生水起,陈东歌只是堪堪躲闪,无力反击。
不过这却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陈东歌是容妈的儿子,容妈管教严,从小他就比他们厉害,每次都打得黄小黑一点脾气都没有,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能和偏将武魂有一战之力,三十合以内,看来武魂王芳还真伤不到他。
陈东歌心里想的,要是被这帮伙伴们知道了,更要惊叫出声来,他持短刀,本就是防身,破绽,一击致命的,如今已经吃透了武魂王芳的路子,正找机会反杀呢。
陈东歌现在还记得,容妈给他这柄短刀时候说过的话。
“这刀叫禁卫,禁人也禁魂,禁一切想伤你的东西,你已经成年了,多少要有个防身的把式。”容妈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永远记着,最好的防身手段,就是干点对你有威胁的人。”
弄死敌人,自己就没危险了。
这话说的多有道理。
正看着陈东歌侧身躲过武魂王芳的大刀,此时正是背对着敌人,王芳的大刀趁此机会朝着陈东歌腰腹横扫过来,一旁的年轻人吓得惊叫,似乎看见了陈东歌被拦腰砍成两段的情景。
王芳也转动手腕,用刀背砍过去,免得见了血腥,谁知陈东歌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的一跃而起,一个后空翻落在王芳身后,一记直刺,将刀抵在王芳的后腰处。
“陈东歌!”黄小黑惊恐地大喊,作为武魂的主人,他十分清楚,陈东歌刺的地方正是武魂王芳的灵魂结晶,一刀下去,王芳的这缕残魂就要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珠子。
可是并没有看到这一幕,短暂停顿之后,陈东歌和王芳同时收起武器,王芳回过头,行了武士礼,“少年好身法,芳技不如人!”
陈东歌也正色施礼,“将军承让!”
“黑小子你学着点!”王芳朝着黄小黑喊去,众人哄笑开来。
王芳朗声大笑,化成一缕红光钻回珠子里。黄小黑却感觉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抬头都费劲。
从武魂选择了自己的君主那一刻开始,武魂和君主之间就建立了看不见摸不到的精神锁链,操控武魂要消耗君主大量的精力和体力,虽然黄小黑还根本不能操控武魂,只是单纯的让灵魂具现化,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也不知道坐在地上缓了多久,勉强能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一张慵懒的少年面孔,“承认自己是家臣了吧,”陈东歌说,随即递给他一个油纸包,喷香的味道从纸包里散发出来,“给你家臣的俸禄!”
黄小黑累的说不出话,眼神还硬挺挺的,心里却是已然服气。
陈东歌转身拉着脸颊绯红的宋家姑娘离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