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纪元,法尔然丝帝国首都,比利尔曼……
市政厅前有个屹立百年的吊脚楼。
一座座楼房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水泥烙成壁的巨石河床流去,唯有它是特别的,全木质的材料在浑然天成工艺下彰显着原木光泽的古朴。
每年六月,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车马劳碌地赶来——
并不是为了参加女皇陛下的寿辰庆典,或者是为了看市中心怎样装饰然后在笛鼓响起的帐篷前看最新文明微缩版,而是为了在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工艺品上,绘着凤凰图案屏风里,悠悠喝着红茶。
女皇寿辰庆典的那一天已经到来——
虽然天只微亮,但是市政厅里的的确确透出了光,官员们开始做最后一次核实各项准备细则的工作。
钟声响起……
噹——噹——噹,——敲了五下,——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比原来还静。
哈克贝里躲在一旁守候着,将物体用手紧紧攥住。
一个胖胖矮矮的老太太,戴着一顶大帽子,宽宽的黑色帽沿乌鸦张开的翅膀,而她身上的兰色的丝绒坎肩磨损得泛白,好像轻易地一扯,就会发出令人神经发麻的撕裂声,此时,她的两鬓因为爬楼而沁出了汗水,仿佛脂肪被热气蒸出了水。
“终于上来了。狄俊,你一定没想到,我,曦和,为了你整整活到了一个世纪。”
像风琴一样低沉的声音,中气十足地,透过开阔的锺楼达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又是你这个疯婆子!”
哈克贝里一把亚麻拖把,就如狂风暴雨,砸到老太太的身上——
敲钟的哈克贝里,周围人都这么称呼他。
今年虽然只有14岁,但凭着一股热血就从乡下跑到城里,结果还是因为投靠了在少年骑士团就任的儿时朋友——麦蒂·斯特帕尼克,才当上敲钟人。
在每个少年都怀着骑士梦想的年代,敲钟人是低得不能再低的职业了,即使如此,对他来说,这也是重要的工作。
本来工作得好好的,但最近总有一个老太太在早上跑上来大喊大叫,就是市中心开始布置女皇寿辰庆典后开始的。
本以为是个危险分子,好好调查了一下,只是个普通的孤寡老人。
头疼……
“为什么不采取点激烈的手段呢。”
“……啊,这样也可以吗?”
哈克贝里被麦蒂这样建议了。
看到他坚定的眼神,一切都在不言中,不是去反映然后将那个孤寡老人安置在敬老院里,而是默许自己将她从钟楼上将她赶下去。
除了对人们这样冷漠的态度感到吃惊,因为首都在自己想象中是个天堂——可,说不定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子的人,所以说不出指责的话,况且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
曦和,用她干枯的手抵住了两下攻击,一只黑色眼睛冷冷地看着闭着眼晴憋着呼吸乱打的哈克贝里。
“唉——”
没能力打赢了也没劲!
身体猛的向后退,轻点上栏杆,捞起过长下摆的围裙,接着整个人就坠落下去。
“你?”
哈克贝里抛下拖把飞扑过来,想挽救一个年迈的生命,惊慌地叫道。
看到他的这种紧张的神情,曦和心里觉得好笑——左手打出响指,摩擦出的火苗东窜西窜迅速包裹着整个身体,看着男孩的眼神从紧张变向奇异,曦和仿佛忘了自己是在下落中,跟男孩开启了玩笑。事实证明,她真的忘记了自己在空中了。
她下落的同时,哈克贝里拼命地往曲折的楼梯下来,痛苦地回想起村子里,死去的人穿过雨丝望着他的无限凄凉的眼神,想起死去的人眼里对亲人的深切怀念,想起死去的人在生前响亮的吆喝声。而此时,这位老太太刚才还是活生生的,转眼就跳下楼去了。
这么高,肯定完蛋。
“是我的错!”
他一个仓促,差点滚落下来,就这么跌跌撞撞地从旋转式的楼梯上的绕下来。喘着大口气,终于到了锺楼下。
“这是什么?”
两个拳头样大的蛋,蛋壳被里面纯红色的火种映得通体晶莹。
“人呢?”
哈克贝里四处张望。
明明看到那个行动畏缩的老人跳下来的,别跟我说,连她肩上的坎肩也能完好无损,怎么也会有碎片吧!
“难道是巫婆,怎么会?”
人体机研究如火如荼的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幻想作家笔下的虚构生物。
他蹲在来,耐足了性子来观察这只蛋——看着大小,毫无疑问是火鸡的蛋,可是里面的火焰怎么解释呢。
“我的朋友,你在这干什么呢?”
“啊……麦蒂,你才是在这干什么,又从训练中溜出来了吗?”
“……错了!”麦蒂特自豪地说,“是上次被发现了,被加尔布雷斯那家伙罚跑圈……跑着跑着,就到你这来了。话说你到底在干嘛?”
“话说,话说……麦蒂你应该要更在意骑士团的训练!”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啰嗦啦……呐,这个到底是什么?”
真是败给你了!哈克贝里露出这样的表情。
麦蒂口中的加尔布雷斯,领衔上尉,是少年骑士团的团长。
算是哈克贝里在这个城市后,交到的新朋友,也是第二个至交朋友,他毫不在乎自己只是普通平民的态度,让哈克贝里庆幸的同时,也觉得莫名地恼火。
一头松软的深红色头发的迪克兰,有着浓密的睫毛,明亮清澈的橄榄绿眼睛,还有充满童真颇富感染力的笑容,以及浸泡在优越生活里所带来的满满自信……他全名是迪克兰·加尔布雷斯,是加尔布雷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所以普通人只能唤姓来称呼。
而眼前这个跟他一样,出生于小村庄,哈克贝里的青梅竹马——麦蒂·斯特帕尼克。
家境只是中产阶级,但比起父亲是雇佣农民的哈克贝里家好太多了。
浅金色的头发,如一丝丝金线,海蓝色的眼晴,仿佛装进了整个大海,在人前装出来但绝对优雅的举止,看上去就跟真正的大贵族少爷没有两样。
唉,明明一样的年纪,只有自己这么平凡,在他们身边,哈克贝里不知觉的就自卑起来。
“你照着我说的做了,然后,那个老女人跳下来,你跑下来就不见了,现场留下一个火红的蛋……”
此时的麦蒂,加一个烟斗,就可以冒充侦探了。
“……嗯!”虽然很难以置信,哈克贝里还是老实的点点头,“可不可以不要一口一个老女人,这跟你的脸蛋很不相称!”
“你说什么?哈克贝里,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当麦蒂笑得温柔时,你就千万要小心了。
“——没事!”
蹲在街道上恨不能俯下身,趴到蛋上一看究竟的两人,毫不知自己在旁人眼里是怎样的鬼祟,悉悉索索的,一个阴影慢慢笼罩过去。
“呵……”
“呵……”
两只回头,仿若双生,同时开始了相似度100%的傻笑。
迎着阳光的是——迪克兰,和他那气得泛红的脸。
“你俩,好大的胆子~”
“不大不大!”
“对不起,加尔布雷斯,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马上上去。”
哈克贝里,突然记起交代。
在女皇寿辰庆典的今天,敲错时间,就等着入狱吧!
对于做错事,麦蒂和哈克贝里完全是两种态度——
一个笑吟吟,展现绅士幽默,说白了就是厚脸皮。
另一个则不停的道歉,坦率是没错,可,有必要一副自己会吃了他的样子吗?
“咳,咳,”迪克兰轻轻嗓子,“你们到底在干嘛?”
“来得正好,我们有新发现耶!”
迪克兰瞪了麦蒂一眼,就这家伙还一派轻松的样子。
“当然来得正好,你就被我抓个正着!”
“马上去跑,马上去,我已经被罚不能参加庆典开幕仪式了,加尔布雷斯,你就饶了我吧!”
“这是什么?”
不理会麦蒂的卖乖,迪克兰的目光就瞄到显眼无比的蛋蛋。
“可能是谁家火鸡的蛋,虽然颜色很怪……”
“是吗?”
迪克兰说着就把蛋拿了起来。
“……啊……怎么可以乱动呀!”麦蒂惊叫道。
“……不可以拿……”迪克兰话还没说完,油油的黄澄澄的液体就沿着手指缝流了下来,“吗?”
麦蒂拍了拍迪克兰的肩,哀叹。
“你就等着无底洞一样的赔偿吧!可惜……说不定是火龙的蛋……”
“不可能,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迪克兰把求救的目光转向哈克贝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放进来吧,我把它弄到河道里。”
哈克贝里迅速的解下外套。
“咦,这样做真的好吗?”本来只是期待朋友回一句“这丫才不是火龙蛋!”,并不是想逃避责任,迪克兰被哈克贝里的举动吓到了。
“这叫消灭证据。”麦蒂提醒道。
“加尔布雷斯,你要一直把罪证拿到手上吗?”
连老实的哈克贝里也催促……
“交给你了,哈克贝里。”
迪克兰眼一闭,手一张,破碎的蛋壳连着黏稠的液体掉到衣服上。
“嗯,交给我,你就安心吧!”
哈克贝里,此时笑得比平常要灿烂得多,也真实得多。
“又没有外人看见,已经拿走了!”
再次睁开眼,迪克兰就看到哈克贝里装作无事的拐入街巷。
“真是个大笨蛋!”
“麦蒂,这就是你对哈克贝里的评价吗?”
“从以前就这样,一直喜欢站在别人角度考虑问题,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就顾不得了,在村子里,他就是这样的个性,才会不停被别人拿来顶罪,真是大,大,大笨蛋!”
“很担心吗?”
“谁会担心那小子,我们回去吧!”
麦蒂扭头就走,迪克兰十指相扣祈祷着。
“如果真的是火龙的蛋,哈克贝里,即使赌上加尔布雷斯全部的荣耀,我还是会赔的。希望先祖保佑,我还不至于那么倒霉。”
“加尔布雷斯,女皇寿辰庆典快开始了!”
“哦,来了。”
拐入小巷子的哈克贝里。
“唔唔唔……”
怎么了,被人发现了吗?
“这次不错,抓到一个上层货色的男孩!”
男人紧紧捂住哈克贝里的嘴。而听到他这么说的哈克贝里,不知道自己是要松口气,还是提口气,虎穴未出,就碰到一伙狼。
“抓过来,我看看。”
额头上皮褶皱出几道深痕的夫人,脸上挂着市侩的笑,上下审视哈克贝里。
“别弄伤了他,我们还要带着他走很长一段路呢。”
这个老女人,是奴隶商人。
刚才提醒麦蒂不要一口一个老女人的哈克贝里,其实自己也是一口一个老女人的。
“呀!”
哈克贝里舔过男人的手心,然后趁他反应过快地手松,疏忽的时候一口咬上去。
“好痛!”
“笨蛋,还不追上去,把他给我抓住,不然,他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官员的。”
“是!”
居然挑女皇寿辰庆典下手,这些奴隶商人真是无法无天。
只有小乡村的人家,孩子多养不活,才会将孩子卖给奴隶商人,当然这是非法的。可惜,国家有一个力推政府补贴孩子养育金的卡里瑟大公主,以及推广农村医疗的玛丽娜小公主……
话说,现在是绑架吗?
“不要跑——”
眼见着要被后头的男人追上,哈克贝里狠下心,手撑河岸的栏杆,翻身跃下。
“噗咚!”
男人看此情景,毫不犹豫掏出腰间皮革里的手枪,往上面加消音器。
“嘭……”
一片红色溢开。
风吹散了火药味,河里的捞船、观赏船有条不紊地穿梭其中。
“你是谁?”
哈克贝里不仅是个标准旱鸭子,到了水里,除了往下沉,根本不会闭气或者划水,在水里连人类求生本能也会消失殆尽,。
“你……”
是谁?我应该不……
水中摇曳着的长发是没见过的黑色,披着红纱来救自己的,到底是谁?
曦和揽着小男孩,冒出水来。
“喂,喂,别晕呀!你有晕水症?这样还往水里面跳,不要命了嘛!”
对于一个快到30的女性来讲,无论是哈克贝里、麦蒂,还是迪克兰,都是小孩子,如果她15岁那年,努力点一把,而不是选择做个自由自在的杀手,孩子大概也这么大了。
“唉……”
曦和将哈克贝里轻轻放在河岸旁的座椅上。
修长的中指点上了沉睡男孩的额头,红色的波纹由这一点轻轻地层层绽放,笼罩光芒下的身体立时就被烘暖。
哈克贝里抬抬眼皮,除了曦和身上罩着飘渺的红纱,什么也没看清。
“就算身上有再多条命,在没见到狄俊前,也用得差不多了。下次接任务……”
曦和脚步不快,却以超出人的视觉接受读点的方式,越走越远。
女皇寿辰庆典,举办得盛大无比。
“你看得到吗?”
“怎么办,看不到呀!”
“听说,女皇旁边,会坐着的是一位来自东方的贵族。”
“哼。”曦和在心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出来啦……”
“哇……”
女皇出来,粉丝们轰动了,不管看见的,没看见的,乱叫成一片。
那个名叫狄俊的男子,坐在女皇华丽的座驾里,他拥有着东方神般完美刀削式的面孔,被西方得体礼服勾勒出来修长明晰的身体轮廓,那双黑色忧郁的眼眸,漠然地看着这一幕,浓黑的倒映不下任何东西。
装腔作势!
“我也是遗族呀,这差别待遇……”
曦和怒道。
同样是传送,狄俊是被东方神派下到西方世界来工作;而曦和只是收到委托,来杀他的。
“难道是因为我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缘故,这不是有戴眼罩吗?”
“喂,大妈,你不去追吗?”
大妈?
可惜面对一个花季少女,的确找不到自己不是大妈的理由。
“以后日子长着呢。”
“……高见,吾家又何必跟百姓一起挤!”
女孩脸上明媚的笑闪瞎了曦和的眼,她回头吩咐自己的随从。
“希伯——”
“是,殿下。”
殿下?
这是长公主卡里瑟?
这个躲在人群中偷看美男子的脸上带着麻子斑点的女孩,居然是天照帝(西方的神明)统治下的第一帝国——法尔然丝帝国的继承权第一顺位者!
“这位公主,不太可能上位了。”
先选貌,再选贤,不知道何时已经成为天界的规矩。
哪怕是一个歹毒的人上台,后面再出来一个心善的人推翻他就是了,前提是他们都足够漂亮,所谓上天的宠儿,就是这么回事!
神会不停地偏爱下去。
“狄俊,你的命自己先留着,呵呵!”
曦和过眼忘了那位可怜的长公主——
她的嘴越咧越开,露出了嘴角里的小虎牙,眼罩下泛着的笑容已经不能用阴险这个词来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