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段感情，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是漫长时间后的相互厌烦，还是由种种矛盾引起的冲突纠纷？抑或者，爱恋本身不过只是极其脆弱的存在，注定活不过沧海桑田？
安妮罗洁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用了全部力气来与希斯特热恋的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充满爱意与幸福的日子里，设想感情的结束这种行为本身，似乎就是一种亵渎。
于是在真正的亵渎到来之时，安妮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在被诅咒的那一天，迎着晨光熹微，于那个邪恶的图腾下方，安妮所看见的并不是自己的丈夫。或者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所看见的那个不详污秽的生物竟是自己的丈夫。那个生物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上面布满倒刺与利刃，背后有一双瘦骨嶙峋的黑翼，全身的漆黑肌肤布满更深的刺青，纹理间屡有红光闪烁，似乎里面燃烧着火焰。而怪物那锋利的前爪伸向那具尸体，似乎正要掏出内脏……
她只能认为自己看见了魔鬼。
所以她在恐惧中失手打碎了餐具，而当那怪物闻声回头，安妮竟眼睁睁地看着那可怕的生物迅速变回希斯特的模样，还用她早已熟悉的温柔声音对她说话！
安妮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不知道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可靠的挚友，路德维希神父登门拜访，她才知道了一切——
“你说希斯特被附身了，但是、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希斯特的身上？”
路德神父以险峻的声音回答：“我也只能猜测，也许魔鬼是隐藏在别人的身上，被带到了你们身边。”
“到底是谁……哦天哪！”安妮猛然想起了不久前才出现在自家庭院的那具尸体。
“现在追寻起因也没有什么用处，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行动。被魔鬼附身的人并不是没有希望，教会的资深牧师可以通过驱魔仪式把魔鬼祛除。我虽然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但是我已经向宗教裁判所去信，那里的兄弟们长期同邪恶力量战斗，驱魔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困难。放心吧。我会帮助你的。”
安妮罗洁满怀感激地点头致谢。她似乎永远都处在别人的保护之下，先是自己的父母，然后是希斯特与路德维希。她甚至没有远离过戴蒙威尔，更少见过人性的丑恶之处。因此安妮罗洁并不知道宗教裁判所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看不透友人的话语中隐藏着多少谎言。
“还有一件事，在我把事情安排好之前，你最好暂时离开这个家，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不！”安妮用力摇头，“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更要陪在希斯特身边。我不会离开他的。”
路德的表情变得有些焦急：“你不明白！被魔鬼附身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你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
“我不需要保护自己，因为希斯特是不会伤害我的。但我想，我一定已经伤害了他吧……冷漠和猜忌，这些都能深深地伤害一个人。尤其是，爱着我的人。但是幸亏有你，路德，我已经不再害怕了。所以我要留下来……”
让希斯特，也不再害怕。
虽然安妮没有说完，但路德已经明白了她要说的话。烛光摇曳，让安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也好。但是记住，不要和他多说话，也不要过分接触，以免刺激到魔鬼。最重要的是，星期天的早上，你一定要提前一个小时带他来教堂参加弥撒。明白了吗？不能让别人帮忙，只有你带他来，只能你一个人，一定要来。想帮助希斯特，这是最重要的。”
在安妮再三保证和发誓之后，路德神父缓慢踱出了房间。
因此当希斯特挣扎着被抬入教堂的地下室时，安妮用尽全力无视了他悲愤绝望又愤怒的呼喊，紧紧跟在后面，想要一同进去。但路德轻轻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说：“前面只有神职人员才能进去，你就在这里祈祷吧，再过一会儿弥撒就会开始，镇上的人都会过来的。”
安妮死死揪住了路德的前襟，刚才丈夫近乎疯狂的举动深深地打击到了她，让她说不出话来，但安妮的绝望和希望全都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让人难以逃离。路德以悲伤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之后转身走进黑暗的里间，关上了小门。
大厅内前一刻还狂躁不已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压迫着安妮的胸口，让她难以呼吸。这样重要的时刻自己却不能陪伴在丈夫身边，这样的无力感让她更加痛苦。她只能紧握胸前的十字架，不停默祷着：“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
安妮罗洁只能想到这一句话，她没办法再向上帝表达更多了。
在反复的无尽的祈祷中，安妮听见镇上的居民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堂。她听见人们对她独自一人的惊讶，听见人们对乞丐之死的议论，听见人们对希斯特的怀疑。她用自己的声音堵住耳朵，不去听更不去看，逃避到祷告中，不想让自己受到更多伤害。
当安妮罗洁睁开眼睛，看到路德神父正带领大家进行忏悔式，他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位陌生的神父。此时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她的左边空出了一个座位——那是留给希斯特的。看着这把空椅子，安妮在悲伤的同时，也终于感到了一丝安慰。
路德用右拳轻轻击打胸口，低沉地说：“各位教友，现在我们大家认罪，虔诚地举行圣祭。”
说完他静默片刻，教堂里的人们纷纷起立，低下头去。安妮罗洁也站起身子，与众人一同念起忏悔词。
“我向全能的天主，承认我的过失。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为此，恳请终身童贞圣母玛利亚，天使，圣人，和你们各位兄弟姐妹，为我祈求上主，我们的天主。”
路德神父沉痛吟诵：“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
“阿门。”
然后人们坐回座位，开始聆听路德神父诵读圣经中的章节，并且进行讲解……本应是这样的。
但路德并没有打开手边的圣经。他环顾教堂，在与安妮视线交错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道：“两天前，我们的小镇上，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件。一个本应与我们同在的灵魂，在受到残忍的对待之后，去往了天国。
“基督曾教诲我们；凡是信仰主的，万生皆平等。因此即使一个乞丐，也是我们的兄弟，谁都不应遭受那样的惨剧。让我们为他祈祷，愿他的灵魂安息。
“阿门。”他在胸前划下十字。
“阿门。”人们沉声应和着。
“有很多人对他的死感到不安，我也知道很多谣言正在流传，我所能告诉大家的就是……”不知为何路德神父在此处停顿了一下，望了望身边的神父，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道，“邪恶已经来到我们的身边。为此，宗教裁判所的克拉玛神父特意前来帮助我们。我们只有摒弃怀疑，坚定信仰，才能度过难关。”
“今天的讲道就到这里，下面我们开始圣祭礼。”
路德身旁的克拉玛神父不知为何铁青了脸色，只是简单地鞠了一个躬，就大步走出了礼堂。而教堂里的人们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似乎根本没在意新神父的举动。
虽然路德维希神父还很年轻，但是他每次的讲道都能深入人心，透彻且详细，体现出他对信仰的深刻理解，这也是人们尊重他的原因之一。但他今天却一反常态，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束讲道，实在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不仅如此，教堂里的一些人更对“宗教裁判所”这个词产生了极大的反应。
“你知道吗，宗教裁判所每天都要杀掉上百个巫婆！”
“只要是和异端沾上点关系的，都要被送到那里审判，当然都只判死刑。”
“他们的处刑方法据说有六百多种呢，烧死，绞死，砍头都只是小意思，把人放进里面全是刺的棺材里活活钉死也是经常的事！”
安妮听见这些谈话，不禁感到奇怪：在路德神父口中的宗教裁判所，是由与魔鬼斗争的一群战士组成的，然而为什么到了大家的口中却成了一群刽子手了呢？
在一片嘈杂声中，路德神父开始对饼干和葡萄酒祝圣，再将它们分发给众人。虽然大家都领了象征着基督的肉与血的圣餐，但神圣的仪式好像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安慰，反倒是不安与怀疑开始在教堂中传播。
而台上的路德开始了最后的礼成式：“愿主与你们同在。也与你的心灵同在。愿全能的天主，圣父、圣子、圣灵，降福你们。”他在胸前划下十字。
“阿门。”人们最后一次齐声回答。
“Ite, missa est.弥撒礼成。”路德轻声说完，转身快步走回后面。
安妮从小就被教导，要在仪式中聆听上帝的话语，在圣餐中汲取活下去的动力，弥撒的结束，正是生活的开始。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仪式之后多了什么活下去的动力，但她必须要为了希斯特坚持下去，她需要知道希斯特的情况。因此安妮逆着人流，追赶路德神父的脚步，却在后院准备室的外面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我告诉过你了！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魔鬼不是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吗？”这是路德神父的声音。
“骄傲是罪！你竟然会妄想控制住一个魔鬼？”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有冷漠的高亢音调。
“你说过没有问题的！你说过宗教裁判所……”
“专门消灭一切邪恶，审判一切异端，是神的正义在人间的代行者。我们的确是，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也是你正在阻止我们做的事情。”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把真实情况交给镇民，把魔鬼的女人交给我们，把信仰交给上帝。”
“你在说什么？安妮她……”
“使用她就能让魔鬼屈服，而放任她在外面，对人类也有危险。”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陈述，安妮猛然感到一阵寒冷。说话者似乎并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而只是……一种不仅毫无价值，甚至不该存在的物品。
“安妮是无辜的！你也看见了是她自己把魔鬼交给我们的，她是一个坚定的信徒！她已经和魔鬼划清界限了！你不能像对待魔鬼一样对待一个无罪的人！”
“人都是有罪的，在出生前我们就背负着原罪，但基督以他的死为人类赎了罪。因此凡不信基督的，亵渎基督的，都是罪人。”
“别和我来这一套，不是只有你认识圣经上的字！”
“看来你已经失去冷静了，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吧。”
当安妮意识到不妙的时候，谈话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的，是宗教裁判官克拉玛神父，他身后可瞥见路德焦躁的脸。
新来的神父看见站在门外的安妮，就像看见了魔鬼本人。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想要做些什么。就在这时，路德将他的身体一把推开，拉着安妮一路跑到了自己的房间。安妮的手腕被他拉得生疼，但此刻她也无法去在意。
“你……听到了多少？”路德神父将房门紧紧地关上，严肃地看着安妮。
但她一点也不想回答路德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一定要让我一个人把希斯特送过来的原因？好让我和他划清界限？！”
听见安妮的话，路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惊讶，他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在说什么呀，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宗教裁判所虽然是驱魔的专家，但是里面的人都是一群疯子！我是在试着保护你啊！”
“从谁的手中保护我？你是怕我被魔鬼杀掉吗？还是怕我死在宗教裁判所的手上？！”安妮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自己的话里并没有多少理性。但是所有隐藏的情绪在这时都爆发出来，让她无法控制自己。
“……有区别吗。”路德神父以艰涩的声音回答。
安妮继续无视掉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叫到：“你欺骗了我！你对我说我把希斯特带来是对他好，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你和新神父谈论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什么非人的东西一样！你还对希斯特说什么把一切都交给你，可是你到底掌握了什么？连你请来的神父都不听你的！你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助希斯特，你是真的想要帮助他吗？还是说你……”
她没能说下去，不是因为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而是因为路德神父用力将她推在墙上。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路德以安静的声音说道，“希斯特成为魔鬼，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明白我什么？”
“……还是说，你一直都明白，却拒绝正视我呢？”他慢慢靠近安妮罗洁的脸，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安妮本来可以看到憔悴，愤怒、绝望……还有深深的后悔，迷惘，与悲伤。
但她什么都没看见。
多年的恋爱所培育出的默契，让安妮罗洁深深了解希斯特的一切，仅仅一眼就能看透对方的所有想法。但与她度过同样长时间的路德，在安妮看来却一直都是一个谜。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我真的不理解路德的话，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时，心里都会涌起欢快和高扬的小情绪呢？
那简直就像是，骄傲和得意一样。
两人的距离已经足以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仿佛只要再有一阵微风，他们就会吻在一起。路德的呼吸逐渐平缓，但安妮自己的呼吸却渐趋狂乱。
在漫长的沉默后，路德神父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放开了安妮。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
“别说对不起啊。”路德神父自嘲地笑起来，“这不是显得我更加可悲了吗？”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的道歉会让他显得可悲？为什么他没有进一步行动？
安妮下意识地又想要道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新来的混蛋神父至少说对了一点：现在的我没办法冷静下来，我们还是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吧。”
安妮明白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安妮，”路德轻声说，“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谁会来伤害我？克拉玛神父吗？希斯特吗？还是你自己？
“嗯。”安妮走出房间，将房门关上。
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安妮像是用尽了力气一样倒在地上。令她如此疲惫的原因当然是希斯特的遭遇，但又不完全是这样。新神父对她的恶意，路德对她展现出的陌生一面。这一切都让安妮感到困惑和害怕。她本以为把希斯特交给教会就会让事情好转，但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微风拂过，把薰衣草清新的香气带给了安妮。她望向窗外，虽然已是冬天，但羽叶薰衣草仍然在怒放着。草叶随风舞动，而紫色的羽叶薰衣草就像点缀在花田的宝石，比安妮见过的一切都更加茂盛，更加美丽，将她的思绪带回了那些幸福的记忆里，希斯特为她举办的婚礼，希斯特送给她的这片花海，希斯特与她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你说过你喜欢薰衣草。”
——“我们以后只要有这片花海就可以生活下去了，这是我送给我们未来的礼物。”
——“为了你，我连荒野也能变成花园，魔鬼也能一定打败。”
“希斯特……”安妮抱紧自己的双肩，呜咽起来：“我，做的是不是正确的事呢。希斯特，对不起。希斯特……”
我好害怕，请救救我……
咚咚咚，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在安妮听来像极了平时希斯特回家的声音。尽管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但安妮还是一跃而起，猛地将门打开。
“您好，亲爱的夫人。”来者尖锐的容貌和声调像冰锥一样刺激着她的心，令她不寒而栗。
是克拉玛神父。
安妮迅速关上门，但是克拉玛神父从外面轻松地把门抵住。
“什么样的信徒会不欢迎神父踏进自己家的门呢？”他居然笑着说。
“什么样的神父会想着陷害一个信徒呢？！”安妮拼命想把克拉玛推出去。
“上帝啊，我怎么会想要陷害您呢？更何况您是这样美丽……夫人，有没有人说过，您就像一位天使？”
他的态度和刚才所见突然有了很大改变，令安妮感到不知所措。但她还是强硬地说：“你说谎！我听见你对路德说的话了……”
“那只是‘对路德说的话’而已，我认为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值得相信，所以才故意说些刺激他的话。怎么，您觉得他比我更值得相信吗？”
“……当然！”安妮倔强地说。
克拉玛神父的声音染上笑意：“看，连您自己都不相信吧。证据就是，您已经不再抵着门了。”
说着，大门就被毫无抵抗地推开，克拉玛神父一脸轻松地走进来，柔和地说：“我以上帝的名字起誓，我不值得您害怕，我不会对您说谎，我只会告诉您真相。”
我和路德维希不一样。
他这么说着，一时间让安妮无所适从。她本来就隐约觉得路德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听克拉玛神父这么一说，自己就更加无法对这个想法置之不理。
“……那么，请坐吧。我去给您泡茶。”安妮把克拉玛引到客厅。
——我并没有相信克拉玛，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我会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我并不是真的怀疑路德……
在泡茶的时候，安妮反复对自己这么说着，却依然无法消除对路德的负罪感。
“那么，”克拉玛神父喝完了安妮的茶，带着满足的表情说道，“路德神父是怎么对您说明这件事的呢？”
安妮略一迟疑，就把路德对她说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样……”克拉玛玩味地笑着，“附身，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
“什么意思？您是说希斯特并不是被魔鬼附身了吗？可是我亲眼看见他……”
安妮急切的问题被克拉玛打断。
“宗教裁判所接触过很多被附身的人，和更多谎称自己被附身的人，犯罪的人经常以自己被附身为由逃避罪责。因此我们总结出了很多判断是否被附身的标准。在您丈夫的事件中，我要说的只有三点。
“第一，被附身的人会掌握自己之前从来不知道的知识，突然会说另一种语言的例子也有很多。第二，被附身的人性格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安妮听着这些话，渐渐感到了疑惑：“您说的这些，在希斯特身上都没有发生……”
“没错，”克拉玛神父微微一笑，“但我还没有说完。最后一件事，我在宗教裁判所度过了二十年时间，上帝作证……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附身的人，会化身为魔鬼的样貌。
“——这不是‘附身’，而是‘降临’。”
未知的恐惧浮上安妮的心头：“到底什么是……降临？”
克拉玛神父带着明显愉快的神情告诉了她。
然后安妮罗洁便坠入深渊。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你说谎，不可能，这不会发生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夫人，请您冷静。”克拉玛扶住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安妮，“今天晚上请来教堂，我会给您看事实的真相。”
是夜，顶着寒冷的北风，安妮如约来到了教堂后院，克拉玛神父正悠然地站在那里。看到安妮，他露出了快乐的表情。
“啊，您准时来了！非常好！”他好像在过节一样兴奋。
“……给我看。”安妮艰难地说道。
“当然，请走这边。”克拉玛殷勤地为安妮推开一扇隐蔽的门，带她走进教堂的地下。
安妮早就知道教堂有一间很大的地下室，她小时候甚至还和希斯特与路德来这里玩过。但现在的地下室已经变得让她认不出来了，处处透着阴森潮湿的不快感，还充斥着硫磺的臭气。墙壁上幽幽燃烧的烛光更加深了这样的感觉。
“啊！”安妮突然尖叫起来，她刚刚借着微光瞥见，过道一侧的墙上挂着让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器具，那狰狞的外形只能让她想到一个词——刑具。
“嘘……别出声，你会被他们听见的。”
这里难道不是教堂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不能被人发现？为什么会这样……令人恐惧？
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小小的木门，上面开着一个供人观察的小孔。克拉玛先往里面瞥了一眼，显得十分满意。他转头对安妮悄声说：“我们来的正好，您快来看一看吧。”
安妮颤抖着踮起脚，将脸凑近那个小孔，向里窥探。
——不。
里面是一个出奇广阔的空间，正对着房门竖立了一个大大的倒十字架。
——不要。
倒十字架上有一个人，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长钉刺穿，死死的钉在上面。
——不可能的。
那具肉体上遍布凄惨的伤口，准确的说，只有半边身子是这样，因为希斯特只有半边身体还保有人类的形象。
——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丈夫的另一半身体黝黑，缀满炽火的纹身，有一片骨翼倒拖在地上，像乞丐的衣着一样破烂。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幻觉，一场梦。
倒十字架前有一个年轻的神父站着，他的手中拿着十字架形状的巨剑，对准了被钉着的身体。
——“您的丈夫没有被‘附身’，他自诞生起就是魔鬼之子。如今他终于觉醒，作为魔鬼踏足人间，没错……”
这就是，降临。
那人沉默着将巨剑刺入希斯特的身体，希斯特只是微微抽搐一下，然后就不再动弹。然而当他将剑抽出时，希斯特的身体上并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只是有黄色的颗粒倾泻而出。
“我们所做的并不是‘驱魔’，拯救人的驱魔仪式对本来就是魔鬼的他没有作用。您的丈夫从一开始就无法被拯救，或者说，不需要被拯救。”
“不要再说了……”
“这个仪式叫做‘圣裁’。我们用上帝赐予的武器一遍遍地杀他，不分昼夜地，不知疲惫地杀他。”
“不要再说了！”
“……直到魔鬼死去，尸骨无存，永不复生。”
路德维希神父为了再次出剑而侧身，将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展现在安妮眼前。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