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拉玛神父进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房子里所有的门都被关上，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路德坐在唯一的一盏油灯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您还真有兴致啊，”看到这幅景象，克拉玛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讽刺笑脸，“突然失踪之后又突然出现，把所有人都吓得心神不宁，自己却在这边大喊大叫，弄得这么神秘。”
路德瞪视着他。
“怎么了？我过来看望您，您怎么还用这么可怕的眼光看着我呢？您恨我吗？”
路德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低声地说：“是的，是的。我恨你。”
克拉玛好像就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这要从何说起呢？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吗？”
“我一直在思考，应该从何说起。也许，我根本不该和你说这些事情，直接和你拼命就好。”路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用勉强的语气回答。
“这可不行，这样就太无趣了……”
“就从附身说起吧。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我对安妮曾经说过的谎。”路德提高音量打断了克拉玛的话。
“教会判断一个人是否被魔鬼附身，有两个铁的准则。第一，被附身的人会掌握自己之前从来不知道的知识，最普遍的例子就是突然会说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第二，被附身的人性格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前后简直判若两人。但是这两点希斯特都不符合。然而有人却完全符合这两条描述，那就是你。
“我问过和你一起来的宗教裁判官，你之前根本不会说希伯来语，但是在希斯特死去的那晚，你却用希伯来语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话。这种语言如今已经没人使用了，但不巧的是我曾经和祖父学习过它，用以阅读原版的《圣经·旧约》。
“不止这一点。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给人的那种讨厌的感觉。在你看来一切异教徒都是魔鬼，一切信仰不纯者都是异教徒，而一切人类都信仰不纯。你是那样极端的狂信者，不要说幽默感了，我甚至怀疑你有没有感情。在你第一次见到安妮的时候，气得差点当场对她动手。虽然安妮没有看见，但我是不会看错你当时想要拔出圣剑的动作的。
“但是那样的你，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更加讨人厌的性格。永远挂着荒唐又疯狂的笑容，嘲笑一切痛苦和灾难，唯恐天下不乱……你甚至都没想过要隐藏一下自己邪恶的本性。虽然当时的我无力顾及你，但是现在想来，变化就发生在你追着安妮去到她的家之后。
“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一个乞丐被钉死在逆十字架上，全身被刻满图案，胸前被画了撒旦之眼——和你对希斯特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回想一下就能明白，你们的性格也是一模一样。那个乞丐对一般人来说不过是一个讨厌的外来者，对希斯特和安妮来说就是一个灾祸的预言者，但只有我知道它的真面目：它亲手对自己做了那些事情，它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它是一个疯狂的魔鬼。
“我一直不理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魔鬼是最自私贪婪的东西，它怎么可能仅仅为了嫁祸希斯特就自杀呢？直到我在古籍中查到了关于魔鬼的记载：心脏是魔鬼的生命之源，力量之源，如果没有了心脏，魔鬼就只能任人宰割。但是只要有一个心脏，魔鬼就能随意地附身到人类的身上，只要心脏还在，魔鬼就是永生不灭的。而那个乞丐，那个魔鬼恰恰失去了心脏。它的心脏到哪里去了？它没有附到希斯特身上，没有附到安妮身上，很遗憾地也没有附到我身上。
“你在去安妮家的时候，就已经被魔鬼附身了。”路德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断言道。
啪，啪，啪。
魔鬼愉快地拍着手，笑着说：“您说的真好！让我心服口服了，真是不能小看您的智慧啊！”
“我是最愚蠢的人，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你犯下这些罪行。你根本没有费心掩盖，我却直到最后才明白过来。”
“等等，亲爱的神父，请等一等！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为什么身为魔鬼就一定是有罪的？这可是偏见。我承认我的确爱看热闹，但是我并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啊？”
尽管知道对方故意要激怒自己，但是路德还是怒吼起来：“没做什么！？你竟敢这么说！你故意诱惑希斯特体内的魔鬼，使他发生了降临，又趁着安妮孤立无援的时候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嫁祸给她对她施以酷刑，不仅引得希斯特毁掉了这里的一切，还让安妮也降临成为了天使，让她杀掉了自己的丈夫！！不止这些，你竟然，你竟然让安妮去做那种事情……”
“安静！！！”魔鬼如雷鸣般咆哮起来，但随即又换上轻佻的语调说道：“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是我引起的这一切？！希斯特变成这副样子，做出那些事，是他作为一个人类自己做出的选择。至于那个女人，我只是对她说出真相而已，对她的处刑更是这镇子上所有人参与的暴行，就算我不使用那个刑具，她还是一样要被活生生撕成碎片。你去别的地方看一看，比那更残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所有的一切，所有这一切都是你们人类的杰作，不要擅自把功劳加在我的头上。另外……”
“是谁诱惑了希斯特？！是谁欺骗了安妮罗洁？！是谁一遍遍地杀害挚友？！是谁以信仰的名义蛊惑信徒？！”魔鬼再次吼叫道，空气仿佛被点燃一样爆炸开来，路德的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房子内像是刮起了一阵旋风。
“都是你啊，路德维希，我最中意的人类。”
此时它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安静地说。“总之，你不要太谦虚了。也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们的基督说过，人生来有罪，而你更是罪大恶极的人。魔鬼，被钉在后院的那位除外，是很少干杀人放火这种事情的。那些都是你们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何须我们代劳？我只要看着你这样，你们这样表面纯洁善良，其实各自心怀鬼胎的人类自相残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能理解吗？我在这世上活了几千年，摩西分开红海，上帝降下十诫，犹太人定居迦南地，米迦勒一夜之间屠杀十万亚述人，基督诞生，然后被干掉。这些我都见证过，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我追求的只是乐趣，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见证这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创造的这些人类，究竟是多么的堕落、多么的不可救药。人类是上帝的最高杰作，也正是祂失败的最好证明。让我欣慰的是，至今我遇到的每一个人类，都没有让我失望。”
“不过嘛，让天使做鸡这个点子，确实是我想出来的。你不觉得很有创意吗？明明天使是和魔鬼一样，不，是比魔鬼更低贱的东西，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的傀儡，是被神操纵的兵器。它们只因为有一双好看的翅膀，会闪闪发光就赢得了这么高的人气。这不是跟**一模一样吗？所以妓女才是最符合她身份的职业。可惜那些肉块被神威吓破了胆，不敢造次，才弄得这么没意思。唉，演员演得太好也很无趣啊。”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路德的忍耐，他猛地站起身来，沉声说道：“你说够没有。”
“没有啊，你还看不出来我很喜欢说话吗？但是你如果有什么好笑段子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路德从口袋里掏出了驱魔的匕首，他握的是那样紧，以至于匕首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肉中。
“我要阻止你。”
“哦哦，真是不错的笑话！”
“你并不是纯粹的魔鬼，你只是不靠附身在凡人身上就无法存活的可悲存在而已。我要将你从人类的身上驱除出去。”
“那么，请问你要怎么动手呢？”魔鬼做出一副很好奇的表情。
“就用你控制希斯特的方法。你只用希伯来语说了一段话，就让他不能动弹。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那圣言，但还是凭着记忆背下了你的发音，最后总算让我弄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希伯来先知使用的，古老的驱魔咒。”
路德维希神父直视魔鬼的双眼，流利地开始吟诵——
主耶和华，天主父的圣言，一切受造物的天主，你曾给予你宗徒们权力，因你的名征服邪魔，并压制仇敌的一切权势；神圣的天主，在你的一切奇事中，你曾命令我们：驱逐邪魔。强有力的天主，因你的德能，撒旦如闪电般自天跌落；我以恐惧和颤抖的心，恳求你的圣名，使我在你大能的保护下，满怀信心去攻击这邪魔。你是那要以火来审判生者及死者和世代者。
阿门。
祈祷般的声音结束，一切都静止下来。
路德注意到，随着他的吟诵，仇敌的眼睛发生了可怕的变化。眼白变成黑色，而原本的黑色眼珠变得血红，圆形的瞳孔缩成狭长的形状。
那眼睛既不像野兽，更不属于人类。那是只属于它的眼睛。
“噗……”它嘴里漏出了笑声。
——什么！？
等到这时路德才意识到，变得无法行动的竟然是自己。可他已经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魔鬼再也憋不住了，它笑的是这么厉害，直接摔在路德脚下滚来滚去，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停下大笑。
“亲爱的神父，和你在一起还真是永远不会无聊啊，我真的要爱上你了！！”它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拭去眼角泛出的泪花。“能让魔鬼流出眼泪，你还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呢。”
“你真的觉得驱魔咒会管用？你难道真的觉得，凭人类这么弱小的力量，就能够反抗魔鬼？我当时对那一位说这段话，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罢了，没想到还能这么用！啊哈哈哈哈……”
“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一个特别愚蠢的人……好吧，你虽然的确是一个特别愚蠢的人，但是你刚才喊出了我的真名，所以你其实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在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没有逃到天涯海角，反而胆敢回到这里，我还真的以为你准备了什么厉害的东西对付我呢。”
“你是在侮辱自己，还是在侮辱我？？？！！！”魔鬼第三次咆哮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它的吼声中掺杂了真正的杀意，让路德的大脑像是被劈开一样剧痛。
魔鬼眨了眨眼睛，血色的瞳孔再次变成黑色，而路德也终于能活动身体了。
“我要你说出我的名字，大声说出我是谁。你不是说要我过来领死吗？！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说啊！！！！！！！！！”它一拳打穿了路德脸旁的地板。
“你是……沙利叶。是《以诺书》中记载的掌管死亡的月之天使，又位列地狱七君之一。既是天使，又是魔鬼……所以你才能随意地附身人类，随意地操纵天使。”
被敬畏地唤作沙利叶的魔鬼与天使，轻轻地笑起来：“谢谢夸奖。”
“那么，知道了真相的你，为什么还要特地‘过来领死’呢？先别告诉我答案，让我猜猜。”
它蹲在路德旁边想了一会儿，突然像是回忆起了最美的歌剧一样用力拍手：“啊！我懂了！仇恨！用来对付魔鬼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爱！这是爱！”路德吼道。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夜晚，化身乞丐的魔鬼编织出恶毒的语言，诱惑悲愤的神父。
只是这一次沙利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就是我所不明白的地方了，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把爱情看得那么崇高重要美好？看看四周就知道了，它究竟给你们带来了什么——除了这满地的尸体之外还有什么？！”
它捡起路德的小刀，将其滑进路德的口腔，附在他耳边低声言语：“难道你忘了吗，你是如何看着希斯特与安妮的幸福而嫉妒到疯狂的？又是怎样背叛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它又指着卧室的方向露出大大的笑脸：“你也知道那个叫安妮罗洁的**天使，她的心中除了自己的爱情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亲手掏出了丈夫的心脏，对着每一个要她的男人张开双腿。她的人生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说着沙利叶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而那把小刀也在路德的嘴里划出一道道伤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啊贱人神父，我实在是……哈哈哈……除了你们的故事，再也没有什么人间喜剧能让我这么开心了。”
等笑声终于收敛一些，沙利叶将路德的头夹在腋下，强行让他看着后院说道：“而这个家伙呢？该死，是谁拉上了窗帘？算了，总之你大概不知道这个**魔鬼的内心深处对安妮罗洁，还有你路德维希抱着怎样阴暗的感情吧，那可是能让一个魔鬼觉醒的黑暗，想象不了的话就去看看他留下的血腥大海！”
沙利叶随意地扔下路德和小刀，跳上了桌子激昂地叫道：“贱人神父，**天使和**魔鬼。你们三个人打着爱情的旗号相互欺骗，自以为是地相互误解，野兽一样地相互伤害。这就是你们伟大的爱情，真的是太精彩了！！”
说完它低下头，可怜地看着路德。
“所以我才想看着你们走向毁灭。说真的，我都想要当爱情的使者了。因为实在是太欢乐了。”
“若真的是为了爱情，你们也许还可以被一些愚昧的人原谅，但事实上你们追逐的所谓爱情不过是虚构出来的幻想罢了。”
“路德，你会自以为爱上安妮，是因为偶然看见了她的圣光，而那本来就是神为了让迷惑世人所制造出来的东西。”
“希斯特之所以去追求安妮，只不过是不想让你这个外来者夺去自己的东西，简单地说就是出于自私和占有欲。”
“至于安妮罗洁，她接受希斯特只是因为希斯特是第一个向她表白的人，其实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她享受的是被人重视呵护的优越感。包括你对她的感情，更是让她大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过去的人类只是为了生存就不得不竭尽全力，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不分对象不论地点都可以开干。就算是现在，也有那么多的人在为更现实，更容易理解的东西苦苦挣扎。可你们为什么要为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把一切全都毁掉？你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自己丑陋欲望的集合，那又是什么？”
“这种事情……”路德艰难地站起身子，“我都还一知半解，你这东西，又怎么可能明白……”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沙利叶打倒在地。“那就说说你的一知半解吧！说完你就可以去死了。”沙利叶冷冷地按住疼得不断挣扎的路德。“凡人！！！快说！！！！！！！！”
“你的……故事”他硬撑着回答。
“你在说什么？？”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用地狱的声音咆哮。“你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个……故事。我本以为，魔鬼，朋友和妻子指的是希斯特，我和安妮。但是……你的故事和我们的故事，总有些地方不一样，让我不能释怀。
“沙利叶……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可以玩弄，为什么你只盯上了我们？你装出一副嘲笑的嘴脸，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愤怒，为什么这么焦躁？为什么你几千年来都在人间游荡？为什么你没有自己的身体，而是一直都附身在人类身上？
“我不相信有什么巧合。所以你刚才的话，你的态度，让我确定了……”
“背叛爱情的天使……渴望爱情的魔鬼……不理解爱情的人类……沙利叶，其实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你就是我们。”
不顾剧烈的疼痛和满口的鲜血，路德第一次笑了起来。
“那是你的故事。”
沙利叶静静地看着路德维希，它的眼睛再一次起了变化，再一次封住了路德的所有行动。
“那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它安静地说道，“我来告诉你故事的结尾吧。”
“妻子挖出了魔鬼的心脏之后，将它随手丢进了猪圈里，只把魔鬼的身体钉在逆十字架上。”
“他们养的猪吃掉了那个心脏，当魔鬼恢复意识之后，发现自己已经附在了猪的身上。”
“于是那只猪逃出了猪圈，趁着妻子睡着的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
“可笑吗？身为天使，也是要吃饭睡觉的。同样的，身为天使，也不能没有心脏。”
“最后……猪咬破了妻子的胸腔，吃掉了天使的心脏。”
“那是一只多么伟大的猪啊！！它竟然品尝过魔鬼和天使的心！！”
“这样的故事都杀不掉我沙利叶，这样的故事才造就了我沙利叶！！你不是妄称要杀了我吗？那就来啊！！看看你那卑鄙的爱情，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力量？！”
“我既是魔鬼，又是天使。我既能毒害人类的心灵坠入地狱，又能护送人类的灵魂前往天堂。我还拥有这双眼睛！！这双魔眼，能够封死我所看见的一切。就算是米迦勒下凡，我也能够战胜它！！！”
在沙利叶的咆哮声中，一切突然陷入了黑暗。
唯一的光源，那盏油灯熄灭了。紧闭的房门和窗帘，将这栋房子变成了完全的暗室，将路德从魔眼的视界中抹去。沙利叶冲到之前路德所在的位置，但可想而知，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的魔眼，我早就知道了。果然如同记载的那样，你并没有夜视的能力。”路德轻轻地说道，沙利叶闻声立刻扑向声音的方向。但是除了撞翻了几个花瓶外，它什么都没有抓到。
“我不知道那些记载是谁写下的，我想那一定是‘被带到这世界上来的知识’吧。”路德的声音又在别的地方响起，但沙利叶没有轻举妄动。
“所以你并不是那么愚蠢，对不对？你早就布好了这个局，故意把我引到这个陷阱里。”它冷静地问。
“我等灯油烧完真的等得好苦啊，”路德自嘲地说，“但是等待总算值得了，我听到了我想听的话。”
沙利叶轻蔑地说：“你竟然妄想用这种简陋的陷阱困住我沙利叶？”
“是的，但是现在你和我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我再说一次。你并不是纯粹的魔鬼，你只是不靠附身在凡人身上就无法存活的可悲存在而已。我要将你从人类的身上驱除出去。”
路德正这样说着，突然感到了空气的流动。他知道沙利叶已经向自己逼近，但是他不慌不忙地顺着过道跑开，而沙利叶却是一路蹒跚，撞翻了能撞上的所有东西。
“凡人！！你是怎么看见路的？！”魔鬼与天使怒吼着，但是路德已经说了够多的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路德当然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
他永远都记得希斯特走过怎样的道路出来迎接自己，也永远都记得安妮骄傲地向他介绍的每一件陈设，他早已把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深深地铭记于心，甚至比自己的家还要熟悉。因为这个家里有他最好的朋友，有他最爱的女人，有他一直向往的幸福。
他怎能忘记？他怎能原谅？！
当沙利叶终于对这场看不见的追逐感到不安，试图逃出这栋房子的时候，还不得不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门。而路德早已察觉出它的意图，在那扇门被打开的瞬间，终于将驱魔匕首从背后捅进了沙利叶的心脏。
外面的月光静静地照亮了他们。月之天使的口中流出硫磺的颗粒，低声说道：“你做得不错……把我从这具躯壳中驱除了，我的魔眼也看不到你。这场游戏你赢得漂亮。”
“那么何不来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路德维希，你一定明白的吧……”
等待了很长时间，它才听到神父的回答。
“是的，我知道，真正可怕的事现在才要开始。我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以我区区一个凡人，永远也没有办法毁掉你的心脏，真正杀了你。你依然会继续复活，继续附身，但是这一次你不会再选择凡人的身体。就在这里，就是现在，魔鬼和天使的身体同时存在着，希斯特和安妮，他们才是你的目标。当你获得了他们的身体，你就获得了真正的力量……再之后的事情，没有人类可以想象。”
沙利叶微微点头：“你说的对，从来都没有什么巧合……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为什么还敢回来，还敢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因为至今没有这样的传说，魔鬼妄图附到另一个魔鬼身上，没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而我……决定去相信。”
说完路德放开了匕首，直接用手抓住了沙利叶的跳动的心脏，用力掏了出来。
当那颗黑白分明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立刻化为灰色的火焰，烧遍了路德的全身。虽然这火焰并没有温度，但路德还是感到大脑像是被掏空一样的剧痛。他开始尖叫，惨烈地尖叫，撕心裂肺地尖叫。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尖叫，他已经失去了对大部分身体的控制，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后院，走向逆十字架，走向希斯特。
挚友胸前的图案，就像一只真正的眼睛一样窥视着路德。而路德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探进了希斯特的胸膛。接着全身的火焰熄灭，他的身体不再被控制，路德猛地摔倒在地。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魔鬼已经复活了。
漆黑如夜的纹身燃烧起来，那狰狞的的双角和锋利的刃尾，都拥有摄人心魂的洗练，那可怕的影子在月光下如火焰般摇曳。
“希斯特……希斯特！！我求求你，想起来你是谁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安妮最爱的人啊！”路德跪在它脚下，伸手想要触摸它的皮肤，却被上面的高温烫得皮开肉绽。
他没有惨叫，或者说，一直在惨叫：“希斯特！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求你回来啊！！！我一定会祝福你和安妮的，从心底里，我一辈子都会祝福你们的！！我……我会离你们远远的，永远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总有一天安妮会笑着向你提起我，笑着说当年那个路德维希还喜欢过我，然后你会装作忘记了一切，惊讶地说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只要在你们的心里是那样的存在就够了！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想想安妮是那么的爱你，这镇子上的人都那么照顾你们，你拥有这么多的幸福。不要舍弃这些幸福啊，不要舍弃你自己啊！！”路德的膝盖陷在泥土里，额头埋在泥土里，眼泪渗进泥土里。他就这样在自己一直暗暗仇恨的挚友面前深深下跪，痛哭流涕。
但是希斯特，或是沙利叶，并没有听见。凡人的痛苦或幸福，不仅是上帝，连魔鬼都没有兴趣。它那瘦骨嶙峋的翼爪像鬼船的帆一样迎风展开，稍一挥动就飞上了夜空，带动的气流像吹起杂草一样把路德吹飞出去，直到撞上了立在焦土上的十字架才停下。
路德亲眼看着黑翼的魔王向人们所在的方向飞去，亲耳听见远处传来人们的惨叫与惊呼。他已经哽咽到无法呼吸，泪水早就湿透了长袍。他知道，不量力的自己迎来了最惨痛的，最后的失败。
绝望袭上他的心，渐渐麻木了他的身体，但这也让路德平静下来，让他感到了从身下泥土的异样。当他翻开松软的浮土，看见底下埋藏的东西时，先笑了起来，但随后又哭了出来。
谁能想到这片焦土，还能结出这么美丽的果实？
“安妮……谢谢你的努力。我一定为你把希斯特带回来。”
他极小心地捧起那个东西，用最快的速度向安妮与希斯特的方向奔去。
世界扭曲了。
回到已经离开的世界，这本来就是扭曲的事情。但并不只是这样，连自己的行动都不能很好控制，连看到的景象都古怪而无法理解。
眼前，一个不到三十人的小集团聚在一起。其不光有神父，也有普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面对自己的骨翼和刃尾瑟瑟发抖却又毫不退缩，拼命大叫着。紧紧地把身后的什么人挡住，不让自己看见。
他们在干什么？那是谁？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这么渴望？
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谁。
我是沙利叶。
我要得到她。
于是仰天长啸。三千年没有身体的怨念在这畅快的啸声中一笔勾销。
凡人们提防着自己的武器，却被这声音击倒，纷纷摔倒在地，不一会儿就七窍流血，全部死去了。
毫不在意这些肉块，只是注视着那个暴露出来的天使。
她不安地抓着裹在身上的唯一一件大衣，也不知道该怎样自我保护。
依稀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彻底抹去她的意志，将她变成内心空洞的傀儡。能把上帝的兵器变成这幅模样，可真是杰作。
掐住她的脖子。
裹身的大衣沿着光滑的皮肤落下，露出完美的胴体。
抚上她的**。
在意的只是里面的心脏，正在低沉有活力地跳动着。
感受这莫名熟悉的律动，右手开始渐渐发力……
“希斯特！！！！”
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会住手？为什么我只能听到这个声音？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头看他？
路德维希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怀里非常宝贵地抱着什么东西。
“我……我一直都想要去相信自己，相信你们，相信那些我们一直挂在嘴边的最理所当然的东西。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办法真正地说服自己。”
他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个魔鬼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所坚持的，所追寻的爱情，它的源头就是那样阴暗丑陋的欲望。我根本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低贱，卑劣和渺小。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我能为别人做出什么好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也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自己有什么权利获得幸福。”
“但是你们让我不得不相信！！你和安妮，我亲眼看见你们是如此美丽地生活，如此美丽地相爱，不管怎样抹黑和怀疑，这都是不容否定的！！虽然你们是从和我一样的地方出发，但却能得到这么多幸福，这让我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你们是我的憧憬啊！你们过得越幸福，我就越相信自己的生活也是有希望的！！”
“还怀疑吗？！你还怀疑吗？！！我来给你看看证据！！！”
路德将怀中的东西高高举起。那件珍宝虽然不会发光，却仍然让人觉得，它能照亮一切黑暗。
那是仍在跳动的，被天使挖走的，希斯特的心脏。只是现在，那颗心脏已经恢复了鲜红的颜色，恢复成了人类的心脏。
“安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之所以甘愿变成神的玩偶，亲手挖出你的心脏不是为了杀掉你，而是想把它净化，想把你变回人类啊！！！所以她才会一直都那么珍重地捧着它！所以就算被魔鬼洗脑，就算失去了思想，没有了意志，她还是好好地保护了你的心脏，把它藏在你们的田野里，希望有人能够发现它。”路德满脸泪水，高声喊着。“这就是你们爱情的见证！！好好看着它，好好看着她！！希斯特！！”
注视着别人手中的自己的心脏跳动，真的是一件很古怪的事。越看它，就越怀疑此刻在胸口跳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越怀疑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再次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天使，然后许许多多回忆的片段涌进脑海。
“想要做我的恋人吗？”她笑着问自己。
“沙利叶，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她又抱住了自己。
“如果是为了你，我连魔鬼都能打败。”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中，她静静听着自己的大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绝不会伤害你，或是任何无辜的人。”密室里，她信赖地听着自己的誓言。
她千疮百孔地死去了。
她杀死了自己。
这些片段是如此矛盾，却又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一起，终于让它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于是希斯特的利爪轻松地没入安妮罗洁的胸腔，掏出了里面闪光天使之心。
没有应景的雨滴或雪花飘下，只有不知是谁的痛呼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