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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深处突然炸裂出足以刺瞎人眼的白光,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夹杂其中,说不出的诡异。在这之后,心底顿时涌出名为恐惧的感觉,突然间搅得少年的心海一阵天翻地覆。害怕至极的少年立刻睁开双眼,却又因为那晃眼的白光而陷入短暂的失明。
似乎是过了一两秒,少年才发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超快频率跳动着,仿佛和大脑中的恐惧感相互共鸣一般。他倦乏地张着嘴,觉得黑暗的房间里唯一可见的就只有天花板,由而显得压抑。喘息,喘息,因为身体不断分泌出的密密麻麻的汗液,使少年觉得全身都十分冰凉。
啊,原来又来了。
短促地叹了一声气,他闭上眼,身体裹着被子蜷缩起来。
那个,自己从不知道内容的噩梦。
身下的木床发出吱吱的声音,少年开始例行公事般回想,企图会有什么不同。结果却是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一如前几次的情况,脑内是一片空白。在醒来之前,自己的意识经历了怎样可怖的事,他一概不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少年有这样的预感——长久下去的话,一定会有事发生。
最开始的时候,明明不想理会的。
自己不是坏蛋,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没有遇到超乎心理承受力的恐怖事件。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而已——可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自己,居然被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梦缠上。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偏还得寸进尺地越发频繁。
真是!
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而已,到后来基本每星期都会发生,少年的情感已经转变成憎恶。
不仅是这样,因为每次醒来后都无法入眠,让少年的神经也饱受摧残。
由而,少年双手紧紧抓住被单,产生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厌恶的心情。
讨厌啊啊啊!!真是讨厌啊!!
无数个烦字一下子蹦出来,填满了少年的整个大脑,仿佛身上也被人画符一样写满了这个令人讨厌的字。
就像是放开了被慢慢压倒了极致的弹簧,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爆发出来。
到底该怎么办啊……
这样的自己,活着还有意义么?
最终,少年终究是忍不住般,将脸埋于柔软的枕头间呜咽出声。
***
做噩梦的少年,名为赫托·克鲁丝。
赫托从幼年起便一直居住的地方,是座位于拉脱维亚名为梵斯特尔的皇城。
虽说是居住于皇城,可是赫托家中也只是普通平民——不富足,却也不愁吃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概就是这么个境况。赫托本人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六岁少年。他有着一头暗红柔软短碎发,清秀的脸旁。还有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性格和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十六年人生。
唯一和其他孩子有着较大差异的事,就是赫托的住院次数极高。
这并不是可以和『生病率』划上等号的东西。
若只是简单的生病还好,可是赫托几乎是到了其余同龄人吃点药就无大碍,他却不得不乖乖躺在医院一个星期的程度。至于原由,可能是因为赫托小时候常生病,导致对药品的依赖和对药品品质都要求极高的结果。
因而,赫托的母亲,克鲁斯夫人对赫托的身体情况尤为在意。每天都会提醒赫托多喝水,多锻炼。天气稍凉,便会为赫托添衣。
按她的说法便是:「这孩子要是少住院,指不定该多优秀咧。」
与大多数父母不同,克鲁斯夫人对赫托的期望、评价似乎都十分高。
赫托于此,并不在意。
似乎已经麻木于一次次的生病住院,赫托的性格也较之淡然——不争取,不进取,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对日复一日的生活只是接收状态而已。
但是,这次,似乎有什么变质了。
最开始的时候,赫托也是想着——嘛,算了,反正大概也可以忍过去。这样想的赫托,并不焦躁。
可是,这东西却一直折磨着自己的神智。
无法不在意了。
这玩意会一直缠着自己的。
置之不理,换来却是越发频繁的纠缠。
终于,在某一时刻坐于教室中上国语课的赫托,抵不住浓浓的倦意,合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有老师的责骂声和同学们的哄笑声。
不过赫托并没有睁开眼。
他感到似乎有人在推动自己。
睁不开眼。
焦急的「喂没事吧」和老师的大声呼喊在耳边不停的回响。
无法——睁开眼!
意识渐渐远离本体一般,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自己的世界,应该就是在那一刻完全变了颜色吧?
不,或许是更早之前呢。
…………
后来的赫托,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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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的空气仿佛吸一口肺就会发霉,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之类,角落里布满了苔藓,不高的居民楼下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时而还可以见到乱窜的鼠类或是惨遭分尸的蟑螂——总而言之,这里大概就是这座皇城里最为阴暗的住宅区了。
排列的难得整齐的三座居民楼中间那座——第三层03室,青年和少女正坐于陈旧的牛皮沙发之上。
「就是……这种地方?」
少女嘟起嘴,用不满的眼光看向身边的青年。
少女有着一头长而直的黑发,胸前的两缕用白色的蕾丝带在尾端扎了个蝴蝶结。身穿着暗色系的棉布长裙,裙摆缝着荷叶边,裙身上则是有着大大小小的口袋,约莫有十多个的样子。
少女的脸是柔弱的苍白,一双黑色的眼睛却明亮有神。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美少女,但是——
「啧……库兹你是脑袋进水了么?咱家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话说回来,咱家给你的金币呢?一定是被你自己独吞了吧?难道那些金币就只能租得起这种房子?」
「身为咱家的狗,却不对咱家完全忠诚——这样的库兹可是十分让咱家想——杀了你哟。」
没错,在美丽的外表下面,她却有着血腥的另一面。
「喂……都说了好多次我可不是你的狗啦。可是梅尔,你也应该注意下这里是皇城吧?拉脱维亚的皇城梵斯特尔耶!」
库兹叹了口气,虽然他也很想如往常那样刮点油入自己的荷包,但是梵斯特尔的物价实在是太高了。
一边这样说着,库兹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身下的牛皮红色沙发,沙发好像是被强迫般不情愿的陷下去了一块。
「而且这里也不算太差啦——喏,你看,这个沙发也是柔软得不得了呢!」
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了,好不容易陷下去的沙发的一小块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呜……才不信呢!坐在这个沙发上已经让咱家腰酸背痛了!」
「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好吧?反正在这里也不会带太长时间。」
库兹说道这里,发现梅尔好久都没有回自己的话,才扭过头去打算看下身边的娇小少女。出乎意料的,梅尔并没有用像是看笨狗一样的眼神将自己瞪住,而是出神地望着垂于地面的双脚。
不知在何时,那张漂亮的脸,渐渐失去了所有表情。
明亮的黑色眸瞳之中,尽是呆滞的色彩。
「库兹……」颤抖的音色。
「咦?啥?」渐渐发现了不对劲,库兹也朝着地面看去——
「咱家……现,现在好想……把·你·杀·掉·哦。」
那娇小的身子此刻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像是意图安慰自己,梅尔努力地尝试的牵动嘴角。
可是,当脚下那只黑色的东西慢慢开始尝试着爬上她的鞋子时,所有的一切都破功了。
「啊——!!快把它拿开!拿开啊啊啊!!」
微笑破裂,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扭曲表情——眉毛不停地抖动着,像是不斩断就无法停下的环节类,原如玫瑰般嫣红的嘴唇此刻已经往上翻动,脸蛋也在潮红和惨白之间不停变换着颜色,活像是变色龙。
库兹所接收到的视觉感应就像是从上往下看从前在遥远的东方所见到的肉包一样,梅尔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咕噜。」
库兹咽了口唾沫,因为想到几分钟后梅尔会怎样对自己施以暴行。
「呜呜……拿开、快点拿开啊啊……这个低贱可恶的蟑螂!!」
「呜哇哇哇哇——!!要爬上来了!!」
终于忍不住哭泣了出来,梅尔似乎已经到了要崩坏的临界点。
库兹一边在脑中想着自己的死法,一边将不明所以的蟑螂君一脚踢到了角落处。
看到噩梦终于离自己远去,原本紧绷的神经就这样一下子松了下来,泪水又一次滑过脸颊,梅尔发出了一声呜咽。
「呜……」
等待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库兹艰难睁开眼,却看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景象。
较小的少女,此刻已经疲惫不堪的倒在沙发之上,沉沉睡去。
那张脸上还留有泪痕,只是神色,已经是一片安然。
* * *
「嚓……嚓……」
库兹此刻正弯着腰,用力地擦着这个长满了霉菌的角落。
他腰间是滑稽的蕾丝边围裙,原本整洁的发丝现在已是乱作一团,偶尔抬起头来,便可以见到那张写满了『超不爽』的脸。
真想吐槽以前的自己啊……
库兹如此想着。
那时候的自己,明明比现在幸福多了吧?为什么一天到晚还在抱怨呢。
「果然生活就是有比较才有高低么……」叹了口气,库兹开始回想自己会沦落至此的原因——那是两个小时之前。
苏醒过来的美丽的黑发少女,先是用恼怒的眼光默然地瞪着自己,然后堂而皇之的要求自己打扫这个她口中无法呆下去的房间。
——「你呢?」愚蠢的自己,怀抱着可怜的期盼,这样问了一句。
库兹希望梅尔会留下来帮自己一下忙,哪怕就是在旁边递一下手帕也好。
可是,毫无疑问,答案当然是『NO』。
梅尔白皙俏丽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晶莹的嘴微张,说出了让库兹失望又生出『我就知道——』这种感觉的话。
「嗯?你是说咱家么?唔……总之不会呆在这里就是了。」
说得理所当然,似乎认为没有任何不妥。
没错,库兹想,这才是自己所认识的梅尔。
梅尔·L·赫洛维兹。
世界上最最最——没心没肺的女孩。
不过,她本身,也不是单单就能用女孩两个字来简单说明的。
「不然……你以为咱家会留下来帮你么?」梅尔眯了眯眼,用难得的戏虐口吻说道。弧度微小却依旧灿烂的笑容就这样在她的嘴角绽放开来。
库兹看着这样的梅尔,并没有生气。
不如说,他早就习惯了。
「是是……我知道了,你快点走吧。这房间里的空气可是充斥着你最讨厌的蟑螂的味道哦。」
「呜……哼。」
梅尔眯着的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抹惧色。
嘟起嘴,脸渐渐泛起了潮红。
「唔,本来就打算走了……」
梅尔低下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好像是怕对面的青年看到自己发烫的脸,迅速转过身,朝门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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