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门帘，酒馆里聊天发牢骚的声音嘈杂依旧，浸泡在酒精与麻醉之间，似乎这样能让明天好过些。
现在还没到打烊的时间，招呼服务生再来一轮的声音此起彼伏。
吧台旁那两个戴着猪肉派帽的人还没有走，酒杯又一次斟满，闲聊之余目光时不时扫向角落，右手一直搭在腰间。
门外，隐约能看见有两道模糊人影踏着昏暗的灯光向这边走来，瞧不清装束。
此时，角落里的PPK局促不安地抱紧怀里的小挎包，紧蹙秀眉瞪着眼前这几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为首的那名男子把椅子反放，跨坐在上面，两手搭着靠背。
身后三人呈“品”字站位，一人还盯着后面的情况，相对专业，不像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排除搭讪的可能。
棉服的右腰似乎有凸起，应该携有武器，基本确定是来试探的，只是身份不明。
至于吧台那两名盯梢的，极大概率和这群人一伙。
高调身份引发的后果来得如此之快，但想快速进入柏林，还要一个四处收集情报不引起怀疑的身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掌握环境情况之后，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
“几位，劳驾让让，这里有人坐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听到身后的响动，不以为然地回过头，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是……干什么的？”
-“我倒是想问，你们是做什么的，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而她并不想搭理你们，看不出来吗？”
他不忿地闷笑一声，起身把椅子拎到一旁，双手插着兜，眼神轻蔑。
剩下那三人也寸步不让，剑拔弩张的对峙，让酒馆里纷杂的谈论声渐渐平静。
PPK趁无人注意对我眯了眯眼，提醒我身后那两个人也在看这边。
我当然不可能动手，一个记者，怎么可能以一敌六？
就算真打起来，多挨几拳也得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身份。
“叮铃——”
门口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PPK望了一眼，赶忙起身挥手：
“警官，这里！”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顿时熄了火，眼神躲闪，想逃跑又无处可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快步走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夹克，丹宁蓝牛仔裤，再加上炭灰色的作训鞋。
这幅经典打扮，不是军警人员还能是什么？
吧台两人也乖乖缩了起来，不敢多看一眼，因为多一眼看一眼就会……
不会爆炸，但是会被当成可疑分子的同党。
他们是来盯梢的，要是因故被逮进去，那麻烦可就大了。
或许是身上携带武器，不敢被搜查的原因，几人只能假装是喝多了来搭讪的混混。
而两名警察在下班时间也不想节外生枝，况且对方人数众多，最终还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把几人赶了出去。
酒馆很快恢复原样，在德国，有事找警察，没事骂警察已经成为当地淳朴民风的一部分。
这次意外加班连笔录都不用做，为首的那名警察仔细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
“又见面了，里佩尔先生。”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着之前在哪见到过他……
对了，是在下车前的核查时，那时的他还不苟言笑，一下班立刻变了个样。
不过也能理解，谁上班不是愁眉苦脸，下班不是嘻嘻哈哈呢？
“啊，我想起来了，在火车上，这位……”
-“穆勒，他是鲍恩。”
金发高个警察介绍自己和同伴，身旁的则是棕发中等个头，正向我们颔首致意。
“多谢你们，穆勒警官和鲍恩警官。”
-“不必客气，正巧下班想来喝一杯，明天正好是休息日。”
“既然如此，那方便的话，今晚的第一轮我来请客吧。”
直率的德国人没有客套，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找了两张椅子坐在我们身旁。
一大杯扎啤下肚，穆勒饶有兴趣地看了PPK一眼，又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说起来，里佩尔先生，你可真是勇敢，面对四个人都一点不露怯，怪不得能当上记者呢。”
-“哈哈，谢谢你，当时顾不上太多，就只是想着保护好她。”
我顺势摸了摸PPK的脑袋，少女低下头，努力憋着气，尽量把脸弄红。
八卦嘛，人都爱聊，当面发掘更是乐趣无穷。
又聊了些工作趣事，听着两名警察说起从业生涯，我兴致盎然地掏出小本：
“对了，穆勒警官，鲍恩警官，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写进下一期的报道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名字得省略。”
-“是啊，不然上头怪下来我们可就麻烦了。”
两人半开着玩笑喝完了酒，打烊时间也快到了。
离开时，两名警察还特地和我们打了招呼，坚持要打车把我们送回去。
从没见过这么热心的警察，我再三婉拒后，带着PPK回到下榻的酒店。
“里佩尔先生，有您的信。”
前台叫住了我，从抽屉里拿出邮件，是从一家古董店寄来的。
“谢谢。”
回去后，我拆开信封，落款处特意划了一道细线。
【托拜厄斯·里佩尔先生，您关注的老式收音机已经到货，请在工作日内前往柏林阿尔特朔恩豪泽街30号，期待您的光临。】
这份信的送达，代表着安全屋里的枪支已经备好，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临睡前，我和PPK照例打开水龙头，低声规划明天的打算。
她会扮成柏林工业大学的学生，从西侧围墙进入调查。
而我，则是需要完成两次接头，和柏林站建立联系。
“记住，各司其职，我们才能活着回去。”
-“明白。”
比起我，PPK更擅长像个侦探一样，在这座繁忙的城市里大海捞针。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我们各自出门，奔向不同的战场。
来到信上介绍的地址，我抬头看了一眼“Picknweight Mitte”的做旧古董店牌匾。
这家店很有意思，选好东西后称重付费，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更是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回忆。
但回忆和情怀又不能当饭吃，尤其是在当下的柏林。
因此，店里除了坐在前台打盹的一名老头，别无他人。
“你好，我来看看那台收音机。”
我敲了敲桌板，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老头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带上老花镜，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只陈旧的笔记本，在上满翻找着访客名单。
“托拜厄斯·里佩尔？”
-“没错。”
“嗯……我看看，是那台根德卫星700吗？”
-“您好像记错了，我要的是美兹305W。”
“哦，瞧我这记性，跟我来吧。”
他慢悠悠地改好备注，确认外面没有人之后，这才推开身后的仓库门，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老头关好门，眨眼的工夫，他身上那股拖沓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
语气沉稳，腰杆挺直，动作麻利，除了浑浊的老眼和苍白的发须，根本看不出半分苍老的气质。
“‘冻湖’？”
-“是我。”
“你要的货到了，查验。”
说着，他打开角落里的橱柜……
打开柜门，阵阵凉意迎面袭来，里面陈放着各种血型的血包，镇痛剂，以及急救物资，以确保随时接待需要入驻的特殊人员。
老头从陈列架上取出两柄手枪，又各自拿出三轮弹匣。
瓦尔特PPK手枪，加装消音器的HK P30L，这就是全部。
我卸掉弹匣，拨动滑套，扣动扳机，检查空挂，确保枪械状况良好。
“没问题。”
-“如果还有需求，你知道怎么做……夜间加班需要提前联系。”
“明白。”
-“这是收音机，频段纸条塞在电池仓里，单向接收指令。”
我点头，把手枪和弹药藏进大衣内兜。
准备就绪后，老头拿着收音机回到前台，仔细用货物纸把收音机包好。
“一共1600欧元，承蒙惠顾。”
还好克鲁格拨款足够，我点好纸钞，排在桌面上。
老头特意点了又点，满意地把钞票塞进收银机。
“祝您在柏林玩得开心，里佩尔先生。”
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躺进破皮的安乐椅，又去打盹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包裹，离开古董店，绕了几个弯，路过昨天喷过涂鸦的工厂外围。
栅栏墙里的喷漆罐已经不见了，这是同意接头的信号。
好兆头，但一切仍需小心。
时间一晃而过，下午三点十五分，我坐在公园里的吸烟区内，放下手里的新报纸，懊恼地摸着衣兜。
一名带着鸭舌帽的男子路过，手里提着一份快餐袋，停在距离我两步的位置，自顾自点起了烟。
“先生，借个火。”
我站起身，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又一次拿出自己的IMCO火机。
纹理细腻，成色较新，为了这次接头，他可谓是下足了细节。
我顺势夸了一句：“谢谢……打火机不错。”
那人放下手里的烟，把火机递到我面前：“嗯哼，古董精品，300欧，你的了。”
“不用了？”
-“养不起了，本来打算把这点油用完就卖，正巧，一并给你了。”
他无奈地吐了口烟，但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却古井无波。
我痛快点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了，防尘盖那里有点问题，最好修一下。”
-“知道了。”
烟蒂熄灭，丢入垃圾箱，两人交错而行，藏在防尘盖里的情报就此完成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