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浸染柏林阴冷的寒夜,我站在街灯下,不远处是一家还未挂牌打烊的咖啡店。
门前还未收回的小黑板上写着“每日推荐”,在第二行的位置能看到刻意加粗的字体,这是允许联络的安全信号。
街道和门牌号也对得上,看来,这里就是柏林仅存的那处电讯站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三分,路边往来的行人稀稀疏疏,店里也没有客人。
我夹好下午的那份报纸,踩着点推门而入。
吧台后,打理店铺的少女正在擦拭咖啡机的蒸汽棒,听到有人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杂活,露出温婉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时光’。”
打烊前突如其来的加班,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烦躁,碧绿的眸光平静似水,柔和地映出着我的身影。
亚麻色长发扎成干练的长马尾,棕色围裙沾染着咖啡粉的浓香。
她脸上有深褐色的雀斑,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少女的目光在报纸上驻足了一瞬,握着清洁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和上面告知她的情报相符,眼前这位在打烊前匆匆赶来的客人,很可能就是她期盼已久的新联络人。
我把报纸随意放在吧台上:
“打扰了,现在还可以正常点单吗?”
-“所有咖啡都可以现做,但点心已经售罄,很抱歉。”
“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当然,您请便。”
我斜靠在吧台前,余光扫向街边,没有路过的行人。
停顿片刻,我佯装闲聊,对接暗号:
“说起来,柏林的咖啡店很少有开到这么晚的,尤其是冬天。”
-“呵呵,是啊,天气严寒,最近客人也少,干坐着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我扶了扶镜框,无奈地笑道:
“毕竟大晚上还喝咖啡的,除了夜猫子,就剩我们这种要加班的牛马了。”
她轻笑一声,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这家店是我自己开的,平时就在店里休息,所以打烊时间相对晚一些。”
-“是吗,通常几点?”
“八点左右,遇到特殊情况的话,可能会再晚点。”
-“嗯,那正好,不然需要熬夜赶稿,都找不见地方买咖啡了。”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您是……作家?”
我头也不抬,继续看着菜单上各式各样的咖啡:
“更像是记者,从俄罗斯来,责编让我们报导柏林的情况。”
话毕,我指向菜单角落:
“……危地马拉水洗,加冰。”
听到如此特别的咖啡名称,她收起了脸上温和的笑意,转而困惑地回头看向摆放咖啡豆的柜台:
“嗯,应该还有吧……”
不多时,她寻找未果,只能颔首致歉:
“抱歉先生,我记得库房有新到的咖啡豆,您稍等一下。”
-“没关系。”
我打开报纸,目送她打开身后库房门,却没有把门关上,随后快步离去的身影。
“轰隆——”
不出两分钟,货物砸落在地的响动,和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里面传来。
我赶忙放下报纸,探头看去:
“老板,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我看了一眼门外,依旧空无一人。
绕过吧台,进去前我没忘记把门虚掩上。
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一片狼藉,只有一袋落在地上的咖啡豆而已。
货架旁,神色冷冽的少女一只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
“没事吧,怎么摔成这样?”
我走到她身旁,面无表情,语气却焦急万分,执行最后的保险措施。
她倒吸一口凉气,放下手中的M1911:
“不小心滑了一下,谢谢您,先生。”
话音未落,少女紧跟着低声道:
“人形‘春田’,代号‘方糖’,目前负责电讯站工作,如何为您效劳?”
柏林站的确有几名人形,现在看来,她们隐藏得不错。
我很清楚此行的目的,坐拥能打破单线联络,直接进行横向线路梳理的权限,在正式行动前,我需要摸清柏林站的现况。
而在无数根错综杂乱的线头中,最可能让我触碰到真相的,只有一切的源头——
“那个横向联系你的人,告诉我一切。”
春田开始回忆,那天忽然有单线之外的人跑来,吓得她冷汗直流:
“代号‘峨眉峰’,人形‘QBZ-191’。”
“她违纪来过一趟,但也只是让我把死信箱里的加密情报发出,此外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联络方式只有站长知道,不过我记住了她的相貌。”
我把口袋里的笔记本递给春田,她立刻会意,不出一分钟就交出了一份速写。
记住相貌之后,我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打算回去后销毁。
“你和站长有联系?”
-“‘银鱼’,没错。”
确认春田有权限知道‘银鱼’的情报后,我这才继续追问:
“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
-“可以。”
“告知他,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有人会来这里和他碰面。”
-“明白。”
时间差不多了,我捡起地上那袋咖啡豆,塞进春田怀里,离开库房。
很快,重回岗位的少女动作娴熟地在台前忙碌,专业程度可以说和G36有的一拼。
拿走咖啡,我找了个公共厕所,把兜里的纸团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
回到酒店,等候多时的PPK立刻凑了过来,按照流程说了几句话,随后瞥向卫生间。
我点头,走在她后面,还是老规矩。
在水流声的掩盖下,PPK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沉声汇报:
“人没找见,但打听了一圈,她似乎是在刻意躲着什么人。”
“而根据她同学透露的情报,这周末有个同学聚会,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暂时不知道,举办者我会继续调查……”
“对了,昨晚盯梢我们的人,身份确认了。”
她话锋一转,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谁?”
-“光荣会。”
听到这个在德国臭名昭著的名字,我默默点上一支烟,让陷入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善茬,作为德国的卡拉布里亚黑手党分支,要是被他们盯上,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但多亏了PPK的调查,我们总算是知道了潜藏在阴影中的敌人身份。
“好吧,明天继续调查……注意安全。”
PPK嘴角微微勾起,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回应:“明白。”
离开卫生间,我坐在桌前,打开伪装成古董的特制收音机,从电池仓里取出写着频段的纸条。
我耐心地拨动旋钮,调频到“柏林之声”,看了一眼站在身后静静注视我的PPK。
“警戒。”
她眨了眨眼,踱步到窗前,俯视着冷清寂寥的大街。
戴好耳机,广播里放送着睡前消遣故事,偶尔会穿插流星音乐作为间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劲的前奏响起,紧接着就是真正的柏林之声:
“Auf der Heide blüht ein kleines Blümelein,und das heißt,Erika!”
这歌有力气,吓得我一激灵,还以为要闪击波兰了。
在音乐结束后,我立刻拿起纸笔,记下音乐尾声中主播念出的小故事。
为了掩人耳目,广播电台又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我无心再听,专注翻译那则小故事里暗藏的行动指令。
内容不多,只有八个字,但我却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爬上我的脊梁——
“‘银鱼’危险,密切观察。”
我默不作声,把手里的信纸揉成团,径自来到卫生间,照旧把它销毁。
今天下午和我接头的人,尽管他做了伪装,但从体态特征来看,应该不是银鱼。
毕竟,你不能靠想象就把大卫戴变成一个身材标准,甚至有些偏瘦的精神小伙。
运行状态良好的柏林站,突然遭遇毁灭性打击,肯定是有人外泄了信息。
从失踪特工的身份来看,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人,手里必然掌握着整个站点的命脉。
排除各条线上单点联系的通讯员,仅剩的怀疑对象就剩下情报中转站和高层人员。
泄露情报的人可能已是一具尸体,就像是副站长信鸽那样,又或是……
他还潜藏在风声鹤唳的柏林,等待着给予昔日同僚致命一击,为新主人献上投名状。
按照这个逻辑思考,所有问题的中心,所有怀疑的矛头,全都指向了柏林站最高负责人。
银鱼并不知道峨眉峰绕过了自己,直接向上面发报,请求调遣新的特工来到柏林解围。
而她既然敢这么做,说明在她手中,一定还掌握着更重要的情报。
制衡是潜伏特工的必修课,如果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为依仗,沦为弃子不过时间问题。
那么现在,以最坏的情况为假设,在可能对峨眉峰的围杀形成前,我需要借银鱼之手找到她。
趁着银鱼还不知道盘外之棋已经落子,我必须抓住转瞬即逝的信息差窗口,杀他一个回马枪。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在彻底甄别验证前,我的枪口会始终对准嫌疑最大的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