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雪在凌晨悄然飘落。
阴冷的冬季寒风并没有莫斯科那般刺骨,却像一把抵在咽喉的冰冷刺刀。
时时刻刻都要直面命悬一刻的选择,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让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好感。
而今夜,要接触身份存疑的站长“银鱼”。
如果上面给出的情报无误,那么这次接头,就像是拨动触之即断的细线,提醒还活着的蚂蚱们抓紧逃命。
我了无睡意,翻了个身,看向同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的PPK。
调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眉目,谁也不知道。
我重新闭上眼,想起家中还有在等着我回去的姑娘们,冰冷的被褥也有了温度。
或许是错觉吧,但至少心中又多了一份柴火,能在柏林的寒夜里微微散发热量,这就足够了。
早晨,PPK依旧执行着她的潜入调查任务,而我作为一名记者,自然要作出符合身份的举动。
道听途说,哪里有新闻,就往哪里跑。
管它值不值钱呢,毕竟现在盯着我的眼睛有多少双,谁也说不清楚。
把这个来之不易的马甲保住,我才有在柏林继续潜伏的资本。
我一路向着闹市走去,绕过面色惊慌,正在逃窜的路人。
不远处燃起的火堆旁,是一处小众变态爱好团体集会地点。
他们打着“最后一代”的旗号,行事风格却像是“火山组织”,沿街对各个店铺打砸抢烧。
空气中呛鼻的硝烟味,夹杂着哭喊和叫骂声,再加上不断涌现的零元购行为,让我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枪击每一天的自由美利坚。
警方的反应很快,不出十几分钟,就派出了防暴警察予以镇压。
但这些热血上头,被别人蛊惑当枪使的无知青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们大喊着什么“环保,为了德国”的口号,连最基本的防护用品都没有,就怪叫着冲向警方布置的警戒线。
迎接他们的当然不会是想象中接待英雄的鲜花与掌声。
催泪瓦斯,警棍,防暴盾三件套,手上有什么就招呼什么。
第一棍打腿防止逃跑,第二棍打嘴防止求饶,第三棍嘛……
好吧,小头也是头。
鸡飞蛋打的残忍画面,无论看几次都会让我胯下一凉,倒抽一口冷气。
挨揍的青年直挺挺跪在地上,发出的惨呼如同捏扁的尖叫鸡。
我远远地站在外围,对着一片混乱的现场拍了几张照,随后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柏林警方都在收拾残局,警笛的尖啸还在我耳朵里嗡鸣。
我随处找了家报刊,挑选今天的报纸,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消磨时间。
“里佩尔先生?”
熟悉的声音,我放下报纸,转过身。
“穆勒警官,真是巧……刚下班吗?”
他今天穿着厚重的防弹衣,腰间还别着一根沾了血的警棍,只不过没有戴面罩和头盔。
看样子,是参与了镇压行动,而且还顶在了第一线。
现在应该是有人来轮替,这算是紧急加班,后面大概会安排休假的。
“是啊,今天可把我累坏了,喝一杯?”
-“好啊。”
时间还早,我没有拒绝。
要是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关于警方活动的信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酒过三巡,穆勒切下一块烤猪肘,看着我身旁空落落的位置。
“邦德小姐没和你一起?”他眼中闪烁着八卦的火花。
我平静地擦了擦嘴:“虽然是助手,但她总得学会独自面对工作,来到柏林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
“你可真是称职,倒是鲍恩那小子,一下班就跑去和女朋友约会了。”
穆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黑麦啤酒,又借此机会吐槽起小徒弟的各种奇葩行为。
待他说完,我伸手让服务员再添一轮酒。
“今天闹市区好像很乱?”
-“唉,这帮阴沟里的臭犬,怎么也赶不走……这几天,上头肯定又要让我们开展大规模搜查。”
穆勒无奈地叹着气,所谓“搜查”不过是走个形式给别人看,治标不治本。
什么时候政坛能稳定下来,柏林才算真正从混乱的泥潭中拔出脚来。
“倒是苦了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旅客,盘查程序很麻烦,建议你们提前准备好身份证明。”
-“多谢提醒。”
很有价值的情报,得和行动日程错开。
穆勒又喝了几杯,向我道别,独自离开了酒馆。
我看了眼挂钟,还有时间,可以先回酒店整理一番。
PPK已经结束了今天的调查,她把身体蜷缩在椅子上,紧紧抱着双腿,在脑海中整理着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我脱下大衣,去卫生间把脸上的妆束洗净,坐在她身后的床上。
“要新的。”
-“嗯。”
PPK缓缓起身,从床头柜上放着的小包里,拿出琳琅满目的化妆品。
少女站在我身前,微微弯腰,脸凑得很近。
她的动作很轻柔,也很娴熟。
“记得别沾水,很容易掉。”
我能感觉到小毛刷在脸上轻轻拂过的搔痒,以及偶尔打在脸上的温热吐息。
不得不说,PPK的化妆水平很高,挑选的穿搭也符合一名当地大学生的风格。
虽然我本人对此一窍不通,但好在有她帮忙。
我能分清同一款车型的无数种配色,但口红色号却怎么都看不懂。
什么,那不是只有一个颜色吗?
看着镜中完全陌生的脸庞,我整理了一下着装,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黑色棉袄。
穿戴整齐,我从避人耳目的酒店后门走出。
八点整,“时光”咖啡店外,我按照惯例观察店内情况。
靠近最里侧的位置有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指尖还夹着一根铅笔。
还没有收回的黑板上,“每日推荐”下方的第二行是用蓝色粉笔加粗的字体。
走进店内,春田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她不认得这张脸,但在打烊前走进咖啡店里的,大概率就是今晚她要接待的客人。
“晚上好,先生。”
-“今天还有剩的甜点吗?”
“您来得正好,还有剩下的可颂。”
-“来一份,加柏林白蜜,还有一杯冷萃。”
“好的,请稍等。”
拿到咖啡,我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着。
他相貌平平,身旁放着一件炭灰色大衣,桌上摆着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男人嘴里念叨着一堆零散的数字,手上的铅笔在报纸上写写画画。
“在做数独吗,先生?”
-“1,5,3……是的,能让我静下来。”
“不错的游戏,但是上周的谜题难度可能有点高。”
-“得花些时间,的确是有些偏难怪了。”
他放下手中的铅笔,端起咖啡小啜一口,抬起头审视我:
“上头终于肯派人来了?”
我没有接话,这有可能是在试探潜入进柏林的人员数量。
“你能联系到‘峨眉峰’?”
听到这个代号,银鱼眼皮微微一跳。
“有难度,她静默很久了。”
-“身份?”
“只知道她目前仍然潜伏在保卫局里。”
-“尽快。”
“……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嗯。”
银鱼喝完杯中的咖啡,正要夹着报纸离开。
“等等。”我提醒道。
临街的几家店铺里走出一群着装统一,正向咖啡店走来的人。
“是光荣会……”
银鱼脸上毫无波澜,坐下后继续低头做着报纸上的数独游戏。
果不其然,不出几十秒,咖啡店的门被粗暴踹开,挂在门框上的铃铛滚落在地,被一脚踩碎。
我偏过头看向这群闯入的不速之客,为首的那名男子满脸胡须,身后还跟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小弟。
他向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命令春田:
“上缴数额再加10%,限期三天。”
今天才发生了游行抗议事件,这群黑帮分子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四处攫取利润。
春田皱了皱眉,但她不能有任何异议。
这是唯一的通讯站,在任务完成前,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马不停蹄地跑向下一家店铺。
“那么,祝你好运。”
银鱼夹着报纸,把铅笔放进上衣兜里,套着大衣,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咖啡店。
我抿了一口咖啡,想起刚才闯入的那名男子不自然的动作。
普通黑帮分子良莠不齐的素养,会让他们在不经意间的动作中暴露出很多问题。
银鱼是正对着他们的,但那时我正好偏过了头,不知道他作何反应。
再结合为首那人忽然心不在焉的语气……
可能在普通人眼中,我的疑心和谨小慎微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但在充满主动欺骗和监视的领域,威胁存在的概率远大于日常生活。
除非经过主动、多重验证证明安全,否则默认处于危险之中,这是存活的第一准则。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到前台拿了几张餐巾纸,转身离开咖啡店。
银鱼的身影还没有消失在街角,我顺手抓了一把路旁的积雪,趁四下无人往脸上抹去。
大概卸掉妆束,我默默跟在银鱼身后,要看看这个站长究竟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