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夜晚的柏林肆虐,偶有咒骂着突变天气的行人步履匆匆,低头在雪地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此时的街头空旷无人,直接跟上去等于自曝身份。
我早有准备,在银鱼拐过咖啡店街角的瞬间,我身形一缩,向着路旁的窄巷钻去。
两天的日间活动,我脑海里印下的可不仅仅是柏林的平面路线图。
在特殊情况下,跳出常规不失为一种解法。
我戴好手套,踢掉鞋底的雪水,静悄悄地攀上一条排水管,在呼啸的风声中爬上楼顶。
冰冷刺骨的寒风对我这名不速之客表达了热烈欢迎,不留情面地卷走我身上的温度。
但比起真正的苦寒之地,这地方还差了些意思。
我站稳脚跟,紧贴屋脊,俯视整条埋进漫天冰华里的街景。
身为柏林站的站长,银鱼的反侦察意识绝非普通特工能够比拟。
人如其名,他几乎融入了这片苍灰色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前进,几乎不走直线,三番五次突然折入途径公寓楼的门洞,静立几十秒才会再次出来。
狡猾的静默观察。
但恶劣的天气,可不仅仅是独属他一人的帮手。
风会掩盖细微的脚步,雪会遮蔽自下而上的视线,银鱼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监视下。
只要他还是人,就会喘气,就会在冰冷的空气中暴露行踪。
一团白汽绽放在路灯昏暗的光芒中,如此清晰。
我匍匐在屋檐上,待他继续向前踱步,无心观察周围时,才抓住时机跃过相邻的屋顶。
但落满积雪的屋檐就像是滑冰场一样,体温的下降也让我的动作愈发僵硬,一次脚底打滑,就差点让我从高空坠落。
还好我反应过来,连忙匍匐在屋檐上,像个铲雪机一样向前滑动,半边身子都悬在空中,总算在千钧一发止住了身形。
陡然从高空滑落的积雪在地面摔得粉碎,还好离得足够远,而且落点很隐蔽,没有引起银鱼的警惕。
看着他小心翼翼兜圈子的模糊身影,我不敢大意,也不敢紧跟,保持着极限距离垂直跟踪。
猫鼠游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我的身体已经快冻僵了,银鱼也总算松开绷紧的弦,回头张望两眼,钻入我正下方的一条小巷。
在一处隐蔽的死胡同里,有两个人正静静叼着烟等候。
我看不太清穿着,但从行为习惯来分析,这些人就是在咖啡店里遇到的那伙光荣会成员。
但不排除以此作为掩护,实则有更重要身份的可能。
我提前落位,准备开始窃听。
然而,在看了一眼下方四通八达,路况复杂的巷子后,我内心暗骂一声该死。
完全不可预测的紊乱湍流和“狭管效应”,让窃听完全失去可能性。
果然是只老狐狸,就连临时传递情报,也选在这么棘手的地方。
我走得仓促,再加上是隐秘来到柏林,身上根本没有像样的监听设备。
眼看着银鱼即将和两人会面,我不再犹豫,匍匐在屋顶,先是向下拍了张模糊的照片,随后把手机裹在手套里,尽可能地指向下方。
无规律的风噪和垂直距离的干扰,足以把这里的一切淹没在雪中。
但至少,我目击到银鱼仓促的接头,从中或许可以推断出他的计划。
我不顾渐渐失去知觉的手指,默默等待着三人向不同方向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回。
这份录音可能毫无价值,但这是我在简陋条件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至于谁能处理这份堪比废墟考古般的全损录音……
抱歉,PPK,你的工作量可能又要增加了。
目前我唯一能有所信任的同伴,只有她。
确认银鱼回到了一家书店,也就是他的安全屋之后,我这才拖着快被冻成冰棍的身体,踉踉跄跄地从酒店后窗翻入。
回到暖和的房间里,面对PPK惊异的眼神,我已经说不出话。
我现在什么样子?
大概和绝境长城外的异鬼一个德行吧……
好在皮糙肉厚,没有冻伤。
PPK一言不发,帮我脱下外套,从浴室取来用温水浸湿的毛巾,把我颤抖不已的双手裹住。
眼看她还要把自己的被子拽过来,我摇头制止。
待体温渐渐恢复,我取出双手,把手机递给她。
“这个,能试着分离声纹吗?”
PPK接过手机,作为战术人形,虽说并不是电子战特化,但在数据处理这方面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她双眸中闪着数据流,读取着我手机里的信息。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一段狂风乱舞,失真严重,甚至捕捉不到任何有用信息的音频文件。
读取结束,PPK像是吃了九转大肠一样看着我,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
“我知道这很难,但……”
-“能做,需要时间。”
她把手机还给我,静静地坐在床上,深呼吸,开始属于她的不可能的任务。
我没有说话,生怕打扰到她,干脆把两只枕头抱过来,贴在她身后当作靠背。
谁也不知道这份录音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这将是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终于,在黎明破晓之际,PPK睁开失去神采的双眼,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倒向身后,压垮早已变形的枕头。
我从她身旁的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
少女浑身是汗,但看到一直等在身旁的我,还是强撑着坐起,把解构后的文件传输到手机里。
“辛苦了。”
-“嗯,你其实,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些。”
PPK用尽浑身的力气,对我眨了眨眼,嘴角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笑意。
我愣了愣,戴好耳机,淡淡回应:“知道了。”
【滋滋——峰——明天——滋滋——解决——】
嘈杂如乱码般的电流不断刺痛我的耳膜,反复听了十几遍,我才分辨出几个有用的词汇。
结合昨天跟踪的目击报告,我完全有理由做出最坏的假设。
如果银鱼真的变节,即便他对峨眉峰上报消息的事情并不知情,也能从我要求紧急联络的行为中,瞧出些许端倪。
根据那段录音中的寥寥几个破碎词句,银鱼极有可能会把明天的接头行动,变成一场针对性的捕杀。
怎么办,先向上汇报吗?
不行,无法确定电讯站和银鱼的联系。
如果他选择先核查电讯内容,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转头看向躺在床上,正在闭目养神的PPK,脑海中晃过一道闪电。
这不是还有招吗……
一小时后,我换了一套妆束,兜兜转转回到火车站大厅,买了两部预付费手机。
确认电量够用,我紧跟着人潮进入地铁站,换乘,提前出站打车,确保安全抵达保卫局柏林办事处的大门口。
在无法直接告知峨眉峰的情况下,在围猎开始前,熟悉周围地形是猎物唯一能做的事情。
摄像头的方位,车流量情况,信号灯和公交车的频率……
这些生活中不起眼的因素,很可能会成为溺毙前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PPK也没闲着,一大早就跑去咖啡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搭好笔记本假装工作。
她的任务是紧盯吧台的春田,观察是否有人和她进行了长对话,或是有什么怪异举动。
银鱼身后可能不止他一人,这样做能最大程度规避陌生相貌的懈怠心理。
临近正午,手机微微振动,PPK发来了【稿子写完了】的消息。
我没有回复,按照约定,她会在半小时后离开咖啡店,在结账时把那张写着隐晦情报的字条夹在钞票里。
能做的全都做了,接下来,在猎人的枪响之前,等待,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