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阴沉逼仄的林间官道,在苍白色的双月下沉默的像是棺椁一般的车辇卷起了深秋时分落满大地的枯叶,向着自己的目的地飞驰。
旧世界黯淡厚重的夜幕就像是一件沉重的斗篷,将道路两旁形态扭曲的深色阔叶林压在,黑色的有翼生物群落自绵密的树冠间腾飞而起,就像是为了给这个世界投下更加切肤的恐惧与阴翳一般的撕碎微弱的月光,消失在夜幕的另一边。
这里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美德也没有高尚、既没有荣耀也没有秩序。
这里有的只是比无尽浩瀚更加广袤的腐化密林、蜿蜒曲折直至地狱深处的未知兽径、遍布烂泥与毒虫以及可怜人尸骸的毒瘴和沼泽,以及永远都在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腐化魔物。
这就是旧世界——秩序女神派拉的唯一箱庭、除了秩序以及繁荣外应有尽有的人类生息之所。
“真是成也旧世界,败也旧世界。”
自高速飞驰着的车辇中,传出了这样一声叹息。
透过那厚实且做工精致的毛玻璃,车厢内的淡黄色的魔法灯光照亮了苍老的男人那如同黑山山脉一般棱角分明且略带愁容的瘦削侧脸。
鹰钩鼻、三角眼、胡须只留一寸、头发向后打理成背头;以原野灰的肃穆戎装为底,深黑色的银钩边披肩为主要装饰,领口别着亮银色的帝国双头鹰勋章,右胸前佩戴着代表其家族身份的黑色不死鸟纹章以及证明其服务于帝国政府的骷髅头盾徽——如果非要谈论第一印象的话,那么这个端坐在大红色金边车枕之中,凝视着车窗之外的黑暗的老者不论是从仪态还是穿着出发,都不可谓不是一位标准的帝国贵族。
事实也的确如此。
男人的名字是威斯特法伦·冯·哈布斯堡:尊贵选帝侯议会共选的帝国内阁首席战争大臣、帝国浩瀚洋舰队元帅、帝国新世界及旧世界陆军元帅、帝都近卫步兵团“皇帝亲卫”大团长、圣座亲封赐名骑士团“医院”下辖第4骑士大队骑士长。
最重要的,他还是神圣帝国皇帝暨全人类与亚人的皇帝,弗里德里希·威廉哈特·冯·哈布斯堡的亲叔叔。
威斯特法伦亲王——比起其帝国内阁首席战争大臣的身份,更多人愿意高亮这位老者哈布斯堡家族的伟大血脉以及其于在位皇帝威廉四世的亲密关系,并使用亲王这样的字眼来称呼这位为帝国鞠躬尽瘁的老牌贵族。
而正是这样一位位高权重,在帝国政府以及皇室家族内部皆富威望的老者,现在却正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单车穿越平日里流寇出没、野兽游荡又疏于管理的帝国官道,丝毫不顾自己65岁高龄的连夜前往帝国首都。
这当然不可能是正常的事态发展。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个瞬间都一直如此——女神左手的罗盘没有指针,因为命运无从捉摸。”
就像是应和着威斯特法伦的感叹一般,一个沙哑的中年男性如此说道。
可车厢内除了兀自凝望着窗外的亲王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但那也不意味着这个全重近5吨,需要6头皇家战马以及一台500马力的魔动引擎才能发动的顶级帝国车辇并没有装载其它的东西。
威斯特法伦的左侧,一枚约莫半人高的淡蓝色不透明水晶半嵌入式的安装在车厢的中心,以这个水晶为中心主体,一个表面篆刻着大量复杂纹路、图案以及更多蝇头小字的纯银台座将此刻被亲王拿在手里的小巧镀金喇叭与庞大的水晶连接在一起。
那个浑厚沙哑的男声也正是从喇叭之中传出的。
“您十分冷静,陛下。”
轻轻的向自己手中的喇叭撇去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一撇,威斯特法伦的声音顿了顿,“这非常很好。”,他紧接着又说。
“你无需褒美我,威斯特;我非常清楚的知道,即使我此刻大发雷霆,帝国殖民领在新世界的颓势不会逆转、早些时候陷落的皇家威廉港不可能重回帝国的掌控,帝国东部的边境伯以及军团长们也不会恢复对我权威的敬意。”
“他们只会嘲笑我,变本加厉的。”
皇帝的声音并没有变化。
即使威斯特法伦已经非常清晰的透过喇叭得悉了全人类的皇帝的愤怒。
如果是500年前的话,皇帝的愤怒能够令旧世界血流成河。
老贵族这么想着。
但在500年后的现在,皇帝只能躺在病床上对着帝国政府的御前幕僚大发雷霆。
“是的,陛下;那些东帝国的顽笨分子一向如此。”
事实是不可改变的——东帝国拥兵自重与尊贵选帝侯议会的决裂是不可扭转的趋势,威斯特法伦同样对此深有体会。
“...是啊,以功臣自居、永远躲在堡垒里的那群家伙就是这样的可恨;但我是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指着我的鼻子痛骂出声的,虽然我的儿子死了,我自己也已经没几日好活,但只要不死鸟的黑羽还支配着这个王座一天,他们就永远也别想着从哈布斯堡的帝国脱离出去。”
......
无法对喇叭的另一头,那宛如濒死的猛兽作出的最后恫吓加以言语上的回应,深知自己所服务的这位皇帝陛下此刻心情的威斯特法伦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尝试看穿那好似永远也不会散去的漆黑幕布。
是的。
旧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一帆风顺。
即使大多数人都还尚未察觉,但神圣帝国,全人类的帝国,秩序世界唯一的庇护者,这个人类光荣的国家仍然一步步的走向历史的尽头。
威斯特法伦有这样强烈的预感。
“我看到了战争,到处都是战争那可怕的影子,陛下;黑山山脉、新世界殖民领、南方荒漠甚至是东帝国——或许,我们该重新考虑两个月前在尊贵选帝侯议会上通过的国防法案了。”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似乎是认为就这么让谈话中断是对于彼方那位皇帝陛下的不敬,威斯特法伦面无表情的这么说着:
“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陛下。”
“近百年前就一直持续至今的‘光荣和平’,或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简直就像是在宣言,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老将的鹰眼中倒映出了车窗外无尽的黑暗。
车辇飞驰,双月俯瞰着大地。
时值神圣帝国历526年,光荣和平暨秩序回归线划定后第99年。
就在几乎所有人类都认为“全人类的帝国”的辉煌国祚将要延续至下一个千年的时刻,秩序世界的根基却正在悄无声息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