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开瑞普城那繁华又臃肿的街道与高耸的灰色城墙后不久，道路两旁的景色就逐渐变得萧瑟起来。
以瑞普城为中心，大大小小的低矮木屋与脏乱的帐篷集落就像是自尸体上膨胀起来的昆虫巢穴一般随处可见，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以及喧闹声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一般的萦绕在过路者的周身，直到那些贫民的身影以及无法处理的垃圾山消失在视野之中为止。
当最后一间摇摇欲坠的肮脏帐篷也被姿态扭曲的树木与茂密难行的灌木丛所取代时，旧世界才算是向旅行者展现出自己的真实面目。
旧世界那即使在圣阳的照耀下也仍呈现出暗沉灰色的天空之下，秩序世界的万物所能够看见的只有铅色的低矮云层与大片望不到头的阴森密林，那帝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打造的官道在这冷色调的背景之中一直延伸至那无人敢于窥探的密林之中，权当是人类这个自称旧世界支配者在此处留下的最后痕迹。
即使是光荣和平之后，旧世界的原野也仍然是危险与腐化的代名词，除了跑商与旅人之外，只有佣兵团和帝国军才有能力穿越这栖息着大量凶恶腐化生物与野生魔物部落的大地——虽然混沌魔军被秩序回归线束缚在了黑山以东，可旧世界那每寸土地中深埋着的腐蚀即使再过一千年也难以消退。
导致这幅令人沮丧的光景出现在旧世界之上的，是那场发生在神圣帝国建国之前的可怕灾难。
帝国历前391年，第一次旧世界女神福音十字军暨第一次辉煌远征以人类联合军的绝对失败告终，当最后一批旧世界贵族乘坐着「方舟」灰溜溜的逃离至远离旧世界的恩底弥翁群岛上时，人类千年以来所积蓄的文明与辉煌被恐惧之潮彻底吞没。
混沌魔军完全占领了旧世界。
人类的终焉已经到来。
那就是被称之为「最后一日」的历史耻辱，在那之后的整整一个世纪间，有组织的人类政权都只能够龟缩在恩底弥翁群岛之上，隔着叹息海峡遥望着那在文明崩塌之后的尘埃中颤抖的旧世界。
虽然之后的人类依靠着大无畏的流血牺牲以及绝不动摇的可怖韧性发动了第二次辉煌远征，在如魔的乡愁与秩序女神的神启之下对旧世界展开了近200年的「再征服」，并最终取得了第二次辉煌远征的胜利，可旧世界在魔物的肆虐下已经积重难返，秩序世界的龟裂业已病入膏肓。
当每一寸土地都被混沌魔力腐化，粮食颗粒无收；当每一条溪流都被剧毒污染，根本无法饮用；当每一缕清风都裹挟着地精与林地兽人身上的恶臭，家门之外便是魔物们的巢穴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渴望着一个“应允之地”，都在渴望着女神向自己的神长子许诺的“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地”。
终于，在百年之后——虽然时间点稍微有点晚——这个“应允之地”终于出现在了大洋的尽头。
这怎么能不令帝国狂喜，这又怎能不令万民欢呼？
“......唉。”
或许是触景生情，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被旧世界这不变的颓败气氛所感染，多莉娅·凡·拉莱什轻轻的叹了口气。
自己所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呢——她有些时候也会这么踌躇片刻。
在多莉娅曾经就读的帝立黑塔大学学院经典古代哲学系内，曾经有过这样一次辩论：
「合理的牺牲亦或是必要的牺牲对于人类而言是否是有益的」
这样因为学术要求而过分简化的标题可能令人感到迷惑，若是说的明白一些的话，这个问题想要探讨当人类这个族群作为整体存在的时候，个体的牺牲是否可以被认为是必要的、甚至是应该被鼓励的事情。
这个议题一度非常吸引多莉娅，身为古典魔法系高材生的她甚至不惜翘掉整整一周的课程与古代哲学系的学生一起准备辩论材料，而后一起参加安息日的辩论大会。
但理所应当的，那场辩论并没有得出个可靠的结果；因为参加的学生数量不多，大图书馆内相关的资料也很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古代哲学是大学学院中最臭名昭著的经典文学科目，作为主要讨论善恶、生死、对错这样抽象概念的学科，这种被教会人士称之为“软弱的思想”的古代道德学是被沾满了血泪的帝国实干史所本能排斥的，即使是最负盛名的帝国黑塔学院也不愿意收藏太多相关的著作以及古籍。
帝国军在蹂躏新世界的土地时不会考虑“善恶”——帝国的刀锋就是绝对的善，与之为敌的一切即是恶。
帝国军在屠杀异族的时候不会考虑“生死”——即使是帝国士兵本身，在全帝国的福祉前也是可以牺牲的数字。
神圣帝国和正统秩序教会也不会考虑“对错”。
因为在女神治下的秩序世界与至高造物永远也不会出错。
“...还是看看地图吧。”
越是眺望自己面前那名为现实的大山，心底的绝望与无力就越是膨胀。摇了摇头，多莉娅将那些负面的想法通通强行抛之脑后，从自己银色的胸甲内侧拿出了一份鞣制的羊皮地图。
虽然新世界的造纸技术已经允许旧世界的人们使用更加轻薄且易于书写的白纸来记录数据和文字，但这些经过炼金防腐剂浸泡处理后的羊皮纸能够保存数百年，所以仍是制作地图这类容易磨损的物品的上好材料。
勒住座下旅行马的缰绳，将那用于掩盖自己这身过于显眼的外表的黑色破布松开一个缺口，多莉娅径直的在马背上观察起地图来。
“嗯...按照那个男人所说的，「沿瑞普城南门官道前进20英里，转向东北方向，再前进10英里，就在密林的深处」。”
沿着地图上那蜿蜒曲折的官道一路向下，多莉娅纤细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被茫茫林海所支配的下低地的某处。
在那里，商业联合在低地最后的导师，司雷登·格里克·冯·凡德尼兰·里最年轻的学生正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隐居着，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割裂开来。
这并不正常，作为在商业联合、自治城邦、王国军队三方势力之中都至少有着一席之地的男人，哈尔根事实上是许多人眼中的纨绔弄权者；他依靠着自己老师的能量在低地的各个领域都埋下只属于自己的伏笔，但却又置身度外的很少直接利用这些权位为自己攫取利益——就像是手握大势的棋手一般，哈尔根的这种行为惹人妒忌也惹人艳羡。
他本应该是人生绝对的赢家。
但有什么改变了他。
的确，萨里兰德的悲剧人人皆知，那场原因不明的可怕灾难摧毁了哈尔根的家乡也摧毁了他的精神乐土，之后长达一个月的王国调查也足以将一位丧气的年轻人推向性情大变的深渊。「灰衣男爵」这样的外号也正是来自旁人半是怜悯半是畏惧的阿谀奉承。
但在多莉娅眼中，这还不能完全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若是彻底对旧世界以及帝国失去了希望，他不应该继续维持自己弄权者的身份；事实上，除了辞去自己在凡德尼兰城邦的学监职务并彻底与凡德尼兰决裂之外，这个灰衣男爵似乎在私底下从没有停止过扩张自身势力的脚步。
不仅是弗伦德兰特的王国间谍，似乎就连那些令人厌恶的引路人也正出于某种目的注视着这位灰衣男爵的一举一动，如果哈尔根真的只是个因心灰意冷而独居野外的普通学士，这样的关注度显然有些过度。
真相另在别处。
可极少数人对此有着了解，而这其中并不包括多莉娅。
只是按照凡德尼兰大师的说法，他正等待着“某物”的到来。
某个可以彻底改变莫德特·哈尔根以及旧世界之物。
“莫德特·哈尔根·里...”
默念着这个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腻了的名字，多莉娅愈发的坚定了自己的目标。
她一定要和这个神出鬼没的男爵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