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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瞠口呆地看著琉璃,琉璃則以一臉苦衷的表情看著我。
「妳是說,不能讓我進去嗎?為什麼?再說,妳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語調急促地問道,而琉璃則好像忽地注意到什麼似地抬了起頭。
我一臉狐疑地聽著琉璃擠出不成文的片語,然而,我卻沒法理解她說話的內容。看著在她身邊環繞著的、那無法言喻的濁流,本來該是問過究竟的好機會。
只是,以琉璃現時的神智看來,那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因為腦袋充斥著太多問號,我厭煩地咂舌。
「嘰呀啊啊啊!」
半晌,琉璃仰首向天,發出令人絕望的尖叫聲。
似乎那僅有的人類意識也已經被吞沒一樣,那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狹窄的道路不斷反射著她的音波,不單是耳膜,整條通道都好像在猛然震動。
「琉璃……!」
我驚訝地看著她,一直在叫喊的她以眼角的餘光看著我,然後──
滴。
斗大的淚珠跳出眼框,爬過她標緻的臉頰,已經失神的雙眸中漸漸佈滿了哀傷的神色。
她毫無防備地張開雙手,無法言喻的濁流又一次包圍她的全身,這次來得比之前任何一次也是濃厚、強烈。
感受到無比的壓迫感,我不得不再度提高警覺,背後的大鐵門仍然絲毫未動。
雖然沒法完全搞懂琉璃的說話,但是大鐵門後面絕對埋藏著什麼的秘密。
我舉起雙槍準備迎接她下一波的攻擊,她彎下身子,全身又再次散發出那難以言喻的濁流。彌漫著強烈的殺氣,琉璃又發出了類似是野獸般的低吼。令人感到絕望的恐怖叫聲,在甬道之內不住迴盪,彷彿要震毀這裡一般──
──此時,從琉璃身後冒出了好幾個幼小女孩的身影。她們有著同樣的外貌,簡直就好像是複製人一般──而且也是長得相當的美麗。
一頭及腰的柔亮青絲束成兩根輕柳,悠悠地掛在纖細的肩膀上。一雙杏圓眼眸如比下雨的夜空更為深沉漆黑。宛如精製人偶一樣,好像輕輕觸碰也會沾污破碎一樣──怎麼看,都是小公主的樣子。
不,比起小公主,她們讓人感到更明顯的冷漠,彷彿全無感情一般。
一眾小公主外貌的幼女迅速行動,那團濁流好像被無形的鎖鏈束縛著一樣,並且在逐漸的縮小,最終全都回到琉璃的體內,消失不見。
不消數秒就把琉璃壓制住了的小公主眾表情異樣地、且具有攻擊性地瞪著琉璃。
「琉璃少主回收確認。反噬率達到95%,立即進行重置──」
不帶任何情感地陳述著,其中一位小公主這樣說。
「──等等!小公主!」
雖然知道她們並不是小公主,但我還是無法自控地衝口而出了。
──雖然我多多少少也已經猜到了她們的真正身份。
我露出痛苦的表情抿起唇,然後重複再說:
「──喂喂,妳們打算無視我這個入侵者嗎?量產型的『人偶』,在智能上果然是有不少的瑕疵嘛……」
果然,她們似乎對我的說話起了反應,紛紛轉過頭來,以冰冷的目光看著我。
「瑕疵那種東西,在我們之間是不存在的。」
其中一個「人偶」扭頭對我說。
很好……
儘管是量產型,但似乎這些人偶都是擁有個人意識的。
「妳們抓住那傢伙真的好嗎?一般來說,不是該由她出手消滅入侵者比較明智吧。」
我以輕蔑的語氣說著。
「在琉璃少主還未完全進入反噬狀態之前將其回收──這才是當下最緊急的任務。比起這個,要抓住甚至殺死入侵者,容易多了。」
另一個人偶如此回答。
……可惡,竟然被人偶瞧不起了。
「妳是說……我們比琉璃要弱嗎?」
「在反噬狀態下,完全失控的『人偶』,比任何人也要危險。」
另一個人偶又如此回答。
聽罷她們輪流以同一張撲克臉作出的陳述,表情不禁一僵。
「……妳們這話的意思是,琉璃她跟妳們一樣,是『人偶』嗎?」
「否定。琉璃少女並不是完全的『人偶』,她是以人類基礎而改造的『半人偶』。」
「連『人偶』也有不同的分類嗎……」
語調轉為嚴肅,我低聲地呢喃。
「比起以人類作基礎的『半人偶』,完全人造的『人偶』擁有更高的穩定性,反噬的機率比『半人偶』要低上好幾十倍。」
「從一開始我就聽不懂了,所以反噬是怎麼一回事了?為什麼琉璃她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變成?這說法有點不對。『人偶』最初始的狀態,就該是那個樣子。現在的這副模樣,不過是個安放強大力量的容器而已。」
……原來如此。
在荒漠之丘和這裡的容器,大概就是為了將黑霧化成人形的器材了吧……
真是個危險的計劃,從無變有的人造人兵器量產計劃嗎……那個想出這個計劃的傢伙一定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當然,執行這個計劃的那個傢伙也是吧。
「……我是問妳們,反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感到自己的語氣極之粗暴,也許是對於現況過於著急的關係。然而她們卻是一貫的木無表情,以冷漠的眼神直視著我說:
「指體內人工基因的核心染色體失控,令『人偶』失去正常的運算能力。故,必須進行重置調整。」
「重置?那是什麼意思?」
幼女體型的人偶們面容一致,同時以那雙無神的眼眸看著我說:
「消除無用、或是對系統穩陣構成危險的資訊,使核心染色體回復正常,令『人偶』恢復正常運算能力──這就是重置的意思。」
她們不帶感情地回答。
洗腦──
居然是那種既原始又令人郁悶、既傳統又令人嘔心的方法啊。
我緊咬著唇瓣,露出不甘的表情,雙瞳中似乎已經充滿著莫名的怒火。
我討厭琉璃──該說是,至今我也確定自己沒辦法原諒她。
不過看著眼前全身乏力、被無形鎖鏈束縛著的她,心中倒是冒起了另一種想法──
不能讓那傢伙就這樣子下去。
「所以,就沒有其他的處理方法了嗎?」
「否定。這情報超乎了可以閱讀的範圍。存取被拒。」
「偏偏就是這一點不能說嗎?真可疑。」
我冷冷地向她們挑釁。
然而她們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繼續以冷死人的眼神瞪視著我。
「有關這個次元以外的資訊,一律無法存取。」
幼女們同時這樣補充說,我一臉困惑地看著她們。
「哦呵?就是說答案並不在這個次元吧?」
「我們已經在這裡向你透露這麼多,只是憐憫將死之人而已。我勸作為入餿者的你,還是不要得寸進尺比較好。」
拒絕回答我的提問,她們勒緊束縛住琉璃的無形鎖鏈,動作一致地開始移動。
而移動的方向是──
「嗚……!」
突如其來的向我這邊高速前進,令我幾乎反應不來。
她們似乎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直接就往我的方向疾速前進──
我放棄心中的軍用手電筒,迅速掏出收於外套的伸縮匕首,然後雙腿一蹬,用力地揮動匕首。
匕首漂亮地陷入牆身,發出閃亮的火花。我一手握住匕首的柄子,一邊確保自己離地面的距離。
人偶群以高速衝過我剛才所在的位置,接著門後傳來一層巨響──那好像是某樣重物被昇起的聲音。
直覺告訴我,門後的障礙物已經被移走了,接下來的畫面就只有──
──說時遲那時快,大鐵門果真打開了,被束縛著的琉璃一邊掙扎,一邊發出淒厲的吼叫聲。
然而,卻是絲毫沒有果效。奮力反抗的她被人偶群捆進了房間之內,而在這瞬間──
「真是……麻煩死了!」
──一瞬間,鐵門就準備要闔上了。
我抓時機甩動身體,藉離心力帶動自己向前甩出去,剛好趕及在鐵門關閉之前撲了進去。
裡面是一片的漆黑。
二話不說就飛身進來的我,在半空中思考著。
不尋常的下墮從我感到極為不安──以我剛剛離地距離,應該早就要著陸了才是。
腦海閃過了一絲的恐懼,然後──
「……什!」
不詳的感覺就充斥著全身,我意識到自己身體下面是個不得了的危險之地。
不過那已經為時已晚了,浮在半空的我沒辦法改變下墜的方向,我就這樣掉進水裡──雖然說是水,但感覺卻比水還要冰冷,而且還帶有類似觸電似的刺痛感覺。我全力地往上遊,但當浮到液體表面的時候,卻發現沒有了離開液體的去路──換言之,我似乎被關在某個的容器之內。
我嘗試橫向移動,卻發展容器的空間比我想像中還要窄,大概只有一個人般的大小。
容器。
單人大小。
……這下糟糕了。
我心中如此默唸,嘗試緊貼著容器的邊緣往外面看。這容器似乎是透明的設計,眼睛漸漸適應黑暗之後,我略略看見外面的狀況。
某個男子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容好像說了些什麼,站在他身邊穿著女僕服的少女也似乎點了點頭表示暸解。
她溫柔地親吻了男子一下,然後走近在我身邊的另一個容器,笑容可掬、卻又毫不猶豫地押下了某個按鈕。
那容器的指示燈隨即發亮,容器裡面的液也快速流動著,好像充斥著電流一樣發出了亮光。
身處容器裡面的纖瘦的少女身軀激烈地晃了一下。
我這種距離下我可以確認,那是小公主的外貌。
直覺告訴我,那才是真貨。
可惡……難道大家都被抓起來了嗎?
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的掙扎,看來是早已經昏倒過去了。而女僕的臉上則是浮現出滿意的絕美笑容,回頭看向那個男子。
我把精神集中在那個男子的臉上──
「……!」
我發不成聲的驚呼,又不小心喝下了幾口那些液體。
在痛苦的咳嗽當中,我聽見容器的內部傳來了熟悉的男聲。
「終於也到了這個時刻呢,摰友。」
誰是你摰友啊!
心中立即咒罵回去,這種一來所以事件也都連結起來了──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的複製小公主、為什麼琉璃會變成那個樣子、為什麼我和小公主會被抓起來──
原來全都是你在搞鬼啊──
琉星。
帶著笑意的琉星全身被耀眼的光芒包圍,就在剛剛那一瞬,他已經押下了我那容器的按鈕。
容器內的液體開始無定向地轉動,電流也貫穿了全身,使我痛苦地呻吟。肺部似乎已經漲滿了水,完全沒辦法呼吸。
意識慢慢地遠去,與被格度素擊倒的一次相比,還要來得更快、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