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三日过去了。尽管外面的世界波谲云诡,在医院的平宁之中,晖和霞逐渐释开了因余和光的离去而形成的郁结。这几日难得的好天气也带来了晴朗的心情,似乎一切重回正轨,一切又都有了希望。
只是还有一件令人挂念的事情。他们四人当日拾得的信纸的内容,随着那天混入广播站后的突兀的插播流传开去。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这次政变背后的故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他们所谓的“宗旨”,所谓争取“自由”的理念,为世人所耻笑。然而,却的确有无数自诩有远见的疯子在充当刽子手,执行着这场他们的“圣战”。真的有如此多的痴人,对待生命如此冷漠,甚至对待的是自己的生命。
无所谓政党之争,这是一场关乎人权与尊严的生存之战与信仰之战。没有妥协的余地。
而身处病房中的这两人,是那样的平凡和渺小。晖即使是在他自己的意识深处也无法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对于外界这个更为复杂的世界,他做不了什么,也不期待着去做什么。
余和光已经先走一步了,曾经那个满怀抱负的四人小队也该解散了吧。
又一日在平静中度过。黄昏时分到来。天边没有灿烂的暮光,也没有鲜艳的云霞,之见天色渐渐昏暗下去。天空是阴沉的,想是要下雨了。
突然,警报声起。
已经有过这方面经验的晖和霞这次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住院楼,依然是晖背着霞。他们向着防空地下室方向跑去——自上一次的空袭过后,所有国民都被要求牢记当地的避难处。
街道上满是奔逃的人群,惊呼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晖已经是气喘吁吁,由于创伤初愈且养伤期间没有过锻炼,他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幸而这次袭击起始地点距离较远,他们还是及时跑进了防空地下室。地下室里十分拥挤,到处是恐慌的人群,周围一片嘈杂,空气闻上去十分浑浊。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人群涌入这个地底罐头,空隙被不断压缩。
然而想象中的震动并没有传来。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不好,是毒气!”众人听了,赶忙拥向地下室配备的紧急物资箱抢夺防毒面罩,又一窝蜂地向地下室外冲去。尖叫声此起彼伏,没有半点秩序可言。有许多身体被踩在脚下,转眼便没了动静。
晖本来是取得了两个面罩的,回身欲走时,由于双手护着背上的霞,被人夺走了一只。在人潮的推搡下,他们不自主地被推向出口方向。
离开地下室,可以看见远处没有防护的平民昏倒在地,口吐白沫,手脚抽搐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红疹。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类似大蒜气味般的苦涩气味。
毒气蔓延得太快,更何况是多方向的夹击。晖背着霞根本跑不过它的作用范围,很快就被包围了。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张被弃置在公园里绿坡上的轮椅,赶忙奔过去,将霞安置在轮椅上,并把唯一的防毒面罩留给她,转身向毒雾跑去。
没跑几步,他就被一样东西砸中了头。捡起来一看,正是面罩。
晖望向霞,霞正向他挥手,饱含深情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紧接着,她一推两侧的轮,便向坡下冲去。晖欲去追,哪里追得上,而吸入的气体让他开始咳嗽,四肢也变得无力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霞靠近倒地者集中的死域,随后周围的商铺发生了爆炸,霞被火光吞噬,连同着他遥不可及的希望也被火光一并吞噬了。
晖克制住想要追上去的念头,佩戴上了霞留给他的面罩,在这座毁灭的城市中狂奔,没有任何方向地奔跑。他一时间不知去往何方,去做何事,也不知道自己的奔逃是为了谁。但至少,他的生命已不只属于他自己,所以他有必要活下去。
清晨,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倒在一条宽阔汹涌的江流前,浑身被水浸透。大脑空白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自己伤心又懊悔。他恨自己的弱小与普通。没有什么主角光环守护着他,不,也许是守护着“他”,但这反而更令人可恨。那一句简单的承诺,“我要守护霞一辈子”,现在看起来是那样遥不可及。
⋯⋯说不定,还有什么可以触及。
如果如此,那四人组不必解散吧,他们的信念仍在。
只是,他还有资格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吗?
晖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弹,他仔细回想着今日经历的一切,他的生命中被改变的一切,感受着霞的无私,余的从容,还有光给人的惊喜感,以及,自己的软弱无能。为什么只有最没用的自己还存活于世呢?或许,是他还不配和其他三人一起走吧。
天色正悄然变化着,显露雨后的清爽与宁静。并没有人打扰晖。
直到黄昏时分,晖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走向江边⋯⋯
数十年以后,在晖的临终之际,他会回想起这段改变他一生的特别经历。
他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中去世,无人打搅。而那一天,举国哀悼。
人们并不知道晖的出身和少年经历,也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他们知道的是,他是一位伟大的国难英雄,他领导的组织“余晖霞光”在针对“葬日者”反动组织的剿灭行动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说来也奇,“葬日者”本身是以黄昏为符号的组织,突出的是落日的终结感和宿命感。而“余晖霞光”在描写黄昏的同时,聚焦的是那个片刻无与伦比的璀璨和美丽。那是一种希望的美,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再生起来的。
日落不是死,而是生。
晖对外自称“叚晕”,这是人们熟知的名字。这个名字有两个含义:一是代表“霞云散,晖日升”,二是据他所言他是世间残留的“假光景幻光晕”,只是暂存于世,终要回归而去的。
这一日的黄昏,大地再度被染成浓艳的金橙色,大街小巷都是一片静穆。人们仰头望着,落日之晖透过天气薄纱般的流霞,化作大地上最后余留的光斑。随着最后一束夕晖喷染而出,残阳完成了这一日它的使命。那一瞬间,成就永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