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弗兰尼斯贵族的一员,怀尔德·安·弗洛雷度过了美满的孩提时代,他在佩斯布达的上城区长大,父母荫蔽、名师教导、仆从侍奉,这些事物陪伴他直至青年。豪门的血裔先是经历双亲离世,其后又因家族产业的经营不力而散尽财产,遭逢不幸的年轻人承蒙贵人的引介,总算入选大公的近卫队。
这位介绍人正是温蒂的父亲,维克多·安·图巴克。教导弗洛雷的剑术老师是图巴克尊敬的前辈,有这层情分在,弗洛雷接受过图巴克家族一段时间的聘任,教导过温蒂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图巴克发现了弗洛雷身上的才干,进而举荐给重新执政的亨德尔大公。
亨德尔与世长辞后,弗洛雷负责传信欧仁妮赶回弗兰尼斯,得到了新大公的信任,跟随她经历了整场六年战争。
战事结束,圭契阿迪尼就任大公领的财政总管,承担了复兴领地经济的重担,和各方势力周旋的任务艰难繁重,圭契阿迪尼又是外地人出身。欧仁妮于是委派弗洛雷护他周全,弗洛雷那时刚和热恋多年的女友分手,乐得换个环境,也就欣然受命,一干便是五年。
五年的日积月累,作为总管的卫队长,弗洛雷培养出干练的下属,副手们已能独当一面,这回出访双子城又是很安全的任务,他也就安心留守圭契阿迪尼的宅邸。
千算万算,还是出了意外。
圭契阿迪尼一行需要详谈贸易、专卖、贷款和抵押等诸多要务,事先已预见到议程的漫长,因此约定好了定期联络的规矩——每隔四个礼拜就会有一队信使往返佩斯布达和留比斯,而最近一批抵达佩斯布达的使者带来了质询的书信,提及宫廷为何没有回复之前的紧急通讯,怪就怪在,宫中压根就没人见着这则紧急通信。
弗洛雷马上被唤来宫中对质,和前恋人煎熬了两个钟头,察觉到冰山一角下巨大的不对劲——当然,弗洛雷也无权知晓全貌,但他已从信使口中得知,叶月的第二天,圭契阿迪尼的一位亲信离开了留比斯,至今仍未抵达都城,而现在叶月都结束了,换而言之,这人失踪了四五十天。
“这是个不该犯的错误。”
听见“老修女”的讽刺,弗洛雷脸上像是挨了打,青一阵白一阵。
“相关情况会向上禀报,你暂且不要离开宫廷。”
“向上……禀报给谁?”
“我会先带着这几位去见普鲁塔克阁下,确认事态究竟如何,必要的时候再劳烦陛下。”
“陛下?”
“还不知道呢,总之,你的人这下捅了个马蜂窝。”
弗洛雷顿感两颊上肌肉僵硬无比,却还是勉强撑出笑容:“我会在近卫队的驻所候命,说来也巧,我有些怀念那里。”
“那快去吧,哪天进了地牢就再没机会了。”
弗洛雷用食指和中指按紧嘴唇,按民间流传的说法,认为这个手势可以帮自己驱邪,文书长瞧见后嗤笑数声,前任男友随即被请出屋子。
柯洁丽雅·安·狄斯和曾经的恋人相似,有着弗兰尼斯贵族的血统,但狄斯家族的境况和弗洛雷家恰相反,她出生时,父亲还扛着祖父那辈留下的巨额负债,等到她进入宫廷,狄斯男爵已赎回曾抵押在外的全部资产,并为女儿提供了资助,让她能结清贤者卢卡奇学院的学费,住进上城区的寓所,开展必要的社交。这些帮她结交了不少高贵的朋友,更助她成为普鲁塔克顾问的座上宾。
“我们走,这件事必须尽快让普鲁塔克阁下决断。”
普鲁塔克是皇帝的首席顾问,住所邻近宫殿,作为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总是一整天待在室内,只在必要时才会出门。狄斯领着信使见到他时,普鲁塔克正在书房里不紧不慢地喝茶,身边陪着上门求见的官僚。
“请您容许我占用一个上午。”
普鲁塔克点点头,于是客人们轮流吻了老人的手,拘谨地退出门。
“我的好孩子,我答应了你的要求,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很遗憾,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两个坏消息,首先,我们刚刚得知北方爆发了瘟病,是猩红疫。”
老人用修剪平整的指甲敲打扶手,手背上的老年斑仿佛在放大延伸。
“第二个坏消息呢?”
“圭契阿迪尼阁下在四十多天前就派人通知过我们,可信件并未送到,那个信使也失踪了。”
“你身后的人也是圭契阿迪尼派来的?”
“是的。”
“说说你知道的事,小伙子。”
“总管阁下在之前的信中不仅提到了瘟疫,还征询陛下应对的方案,可迟迟没能等到宫里的回复,这才让我特意赶回佩斯布达。至于必要的应急措施,几位大人自行着手在做了,已经截停了部分要运往北方的货物,也和曼执政、九人委员会达成了协定,检查南下的商队和旅人。”
“这样说来,还不算太晚?”
“是的。”
普鲁塔克略微思索,又转而面朝狄斯的方向询问。
“陛下知道这件事了?”
“事件报告已经写好,随时可以上呈陛下。”
“很好,我先求谒陛下,待会儿就会传召你。”
普鲁塔克和狄斯分头行动,老顾问很快面见皇帝,给女皇捎来了当头一棒,文书长则递上梳理好的记录文件,让欧仁妮看得眉头紧锁,只觉天旋地转。
“当务之急,自然是拟好应对瘟疫的章程,朕会马上召集可靠的医师们商讨应对之法,准备好必要的物资,”皇帝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但朕也命令你们,务必查清信使失踪的始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虽然朕不愿做多余猜想,但这个节骨眼,消息传递的岔子影响恶劣,困境的背后大抵是某只不老实的手。”
新皇帝要举办凯旋仪式的消息已在帝国境内传开,而欧仁妮为了凸显自己的威严,还告知诸侯们帝国会议将一并举办。
这就意味着,诸多公爵、伯爵都会亲至佩斯布达城,参加这次的凯旋仪式,并作为封臣参加帝国会议,听取欧仁妮皇帝试图颁布的法令,向新皇帝献上礼物——照欧仁妮的设想,这本来会是自己声张威权的绝佳场合。现如今,人力难以阻挡的疾病袭来,诸侯们又会怎样利用这次的机会,声讨皇帝呢?
欧仁妮悔恨起下达谕旨的时刻,可帝国议会是皇帝为数不多的权益,就算知道了瘟疫的事,她也必须照惯例召集,至多不会费劲去办凯旋仪式。
“有这层顾虑在,我想北方的诸侯基本不会来了,西部的两位国王和他们的朋友应该也只会派出使者,我们要应对的还是剩下的诸侯们,就我所知,贝莱德大公、尼特拉大公、穆尼克边境伯爵、摩瓦维尼斯大公均已动身,威托涅亚大公和拜恩贝格大公已派出特使,就连约克大公也回复她将参加此次盛典。”
普鲁塔克尽可能保持冷静,条分缕析局势,一旁的文书长则识趣闭嘴。
“敌人就在其中,或许就是兰开斯顿的阴谋。”
听到了约克公爵的名号,皇帝的声线里多了几分不平。祖辈的恩怨欧仁妮未曾亲身经历,但她接管弗兰尼斯后,约克人给她上过的课可谓切肤之痛。
“请您息怒,在掌握证据以前,指责一位帝国公爵是不明智的行为。”
“即便朕是皇帝?”
“正因您是皇帝。”
老顾问的视线之外,幽灵深呼吸数下,好不容易压下心头怒火。
“事已至此,首先着手草药和其他必需品的购入,至于尚未完成收获的村庄,立刻派税吏催促,照这个架势,整个冬天都得封锁道路,城镇和村子也要限制出入。普鲁塔克卿,由你联络负责官员,如有值得信赖的医师一并召来;狄斯卿,你安排好回信圭契阿迪尼卿的事,就说朕赞同他的做法,授权他随机应变。”
“陛下的意志。”
二人领命而去,一人一幽灵留在房间里,只觉得屋子里死寂、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