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碰到了熟人，总算有机会一吐为快，面临职场危机的中年大叔滔滔不绝，葡萄酒更是敞开了喝，银杯里晃荡着葡萄酒的艳丽色泽。酒精壮胆，加之桌对面的两人都知根知底，弗洛雷几乎畅所欲言，只省去最核心的少量信息。
“这么说来，您也真是无妄之灾啊。”
温蒂大体理解来龙去脉，为曾经的老师鸣不平，道蒙特骑士则只是吞咽下一口啤酒，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太久的缘故，泡沫已然消散，口感也颇显苦涩。温蒂涉世未深，完全站在弗洛雷的立场上说话也很正常，道蒙特却已经担任了队长职务，很清楚领导者的职责所在。失踪的信使隶属财务总管卫队，弗洛雷作为卫队长，怎么说都脱不开干系。
“弗洛雷，依我看，你还是少喝两杯，狄斯阁下让你待命，早晚又要找你过去。”
弗洛雷总算放下银杯，目光掠过温蒂关切的脸，觑了觑道蒙特沉静的眼底。
“唉，我打住就是，这事看样子是还没完，好歹是碰上了你俩，不然我连个抱怨的地方都找不上。”
遇上两人前，弗洛雷尽管见着了比绍姆堡，奈何对方向来嘴上不靠谱，身后还跟了个面生的新人，弗洛雷哪敢和他说这些，还是碰上了熟人才有机会吐酸水。
“我直说自己的结论，讯息传递的延误已成既定事实，总管阁下那边也自行便宜，水更深的事你我插不上嘴，会交代给你的事情，估计就是找人了。”
听过道蒙特的想法，弗洛雷略微思索，认可地点了点头。
“的确，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来。”
“不客气地说，送信是队内事务，现在又牵扯到部下的失踪，查证后续本就是队长该做的事，你至少弄明白失踪的人是谁了吧？”
“嗯，是个壮小伙，已经跟了总管阁下好几年，父母在乡下养老，老婆孩子跟着他住在下城区，我记得他一直攒钱想要搬家到更好的街道。”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信差自己叛逃了。”
“这是当然，都是一起共事的兄弟，怎么可能出内鬼。”
“既然如此，你就要想好怎么对上面交代，又该怎么知会他的家人。”
“我知道”，弗洛雷下意识又攥紧银杯，但在道蒙特的注视下，终究没再喝酒，“我会主动揽下找人的事，他家里人那边……暂且先不提，说不定是虚惊一场，再者事情还不能传开。”
“你有主意就好。”
道蒙特喝干剩下的啤酒，站起来挥挥手便往外走，温蒂也忙跟着起身。
“队长，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不妥，本来也不是弗洛雷老师的错。”
两人走出院子，趁着没有旁人，温蒂小声说道。
“跟他的兵不见了，不是他的问题还是谁的问题？”
“这个嘛……”
“温蒂侍从长，我先这么称呼你好了，既然做了战友就要有为同队的觉悟，我身为队长是如此，你作为侍从长是如此，每一个队员都应如此。”
“是……”
“在遥远的古代，据说是帝国尚未创立的时代，那时战场最重要的是重步兵，上至将军下至步兵，必须手持长矛和半身长的大盾，然后排列成紧凑的方阵。逢敌的时候，盾牌一侧的攻击可以抬手抵挡，持长矛的那边被攻击，就只能依仗同伍援护了。换而言之，在生死关头，必须有大家共进同退的自觉，确切地说，要有同属一体的本能。”
“同属一体的本能啊”，温蒂轻声回应，过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会作为道蒙特队的侍从长，和大家一起做到这点的。”
“好了，骑士前辈的说教到此为止，回答得很不错嘛，图巴克大小姐。”
道蒙特恢复了开玩笑的口吻，温蒂领悟得很有灵性，既然孺子可教，那自己点到为止就好，要学的东西，以后自会有事实来教。
“我会继续努力的。”
“很有干劲嘛，正好，我说下需要交代你做的准备。”
“您倒是没忘记这件事呢。”
温蒂故作抱怨地揶揄了一句。
“那是自然，图巴克侍从长，你也清楚道蒙特队的现状，侍从全都是新人，要让他们成为正式骑士的合格助手，这可不是易事，我事先核对过名单，都是些年轻人，多数都没有进出宫廷的经历，还有的甚至没有担任侍从的长期经验。”
“让大家适应宫廷的环境和卫队的规矩，同时还得培养和骑士们的默契。”
“嗯，这样才能称之为队伍嘛，新人不仅要学会做事，相处也得融洽才好，更何况，我们侍奉的可是帝国皇帝、弗兰尼斯公爵，不能拿寻常富翁保镖的标准来衡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快就要举行凯旋仪式了吧，之后陛下还要召开帝国会议。”
“这个暂时不用操心，这样的大场合主要由骑士们负责，按惯例来说，应该会找骑士团那边借用人员，侍从们只需负责外围的工作。涌入大量新人是各队共同的处境，总队长肯定会考虑到的。”
“那倒还好。”
“宫廷礼仪这些也可以慢慢来，当务之急是教会他们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忌讳不能犯这样的基础，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总之，这个阶段不闯大祸就是胜利。”
“这种东西也只能手把手地说明，很多东西放在眼前一看就懂，但是隔空说明的话就相当难解了。”
“因此，我给你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由你负责教导其他新人认路，没问题吧？我看你今天走在前面带路，倒是个像模像样的向导。”
“遵命。”
“哪些侍从跟随哪些骑士的名单我先拟定了一份，稍后我会寄到贵府。再之后，我希望你能说服所有新人参加庆祝，不是那种正式的宴会，你理解成一起吃吃宵夜，再喝上几杯的派对就行。”
“根据社交接触来调整名单吗？”
道蒙特微微颔首：“我也只能根据个人履历大致判断，本就熟识的人尽量安排在一起，没有任何经验的侍从当然是由脾气好、有耐性的骑士教导最合适，至于那些脾气火暴的骑士，只要不是真的存在人格问题，我也不可能踢出队伍，也不可能不搭配侍从。”
“我明白了，至少要规避同僚相互憎恶、反目的局面。”
“嗯，虽然是武人组织，但是人际关系的维护也是很重要的，我们身为陛下的护卫，也有充当弗兰尼斯颜面的职责在，假如闹出同袍纷争的丑闻，全队都要连坐。”
“我算是越来越明白何谓‘同属一体’了呢，总之我每次带五名侍从熟悉宫里的情况，其他人就在城外的营地集训，所有人凑在一起闹哄哄地参观，大概就要被赶出去了。”
“可以，我们队第一次承担周勤——也就是当值一整个礼拜——是在三周后，在这之前你务必要让所有人熟悉执勤路线，记牢宫里哪些地方禁足。另外还有物资领取的确认，得问清楚，看是不是所有侍从都领齐了武器盔甲，下回集合是在城外的训练场，从你家出发有一段距离，记得早早出发，给自己留足问话的时间。”
“您的意志！”
温蒂双脚一并，右手按在胸口，煞有介事地行礼，道蒙特也满意地一抱胸：“好了，我这边也赶着回家换衣服去喝酒，你也回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吧，侍从长，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