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眼前是从未见过的,一望无际的绿色的平原。阳光十分耀眼但不至于刺伤眼睛,和煦的风轻拂过草坪吹来戏弄着我的头发,让人不禁的感到骚痒。视野非常开阔,给我一种莫名的感动,也许是很久都没有看过这样清晰的景象了吧。
沿着树林前行,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急匆匆地奔跑穿梭,而是放缓了脚步,细致的感受着周围的一切,眼睛所传递过来的大量的信息令我感到惊奇。果然视力的好坏就是不一样吗?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好像已经有些厌倦了。眼前一直是树林与灌木,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无边的绿色似乎形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这是哪里,我到底要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茫然,焦躁,不安,恐慌,愤慨……干脆,全都破坏掉好了?
一瞬间,破坏之魔眼的魔力溢出了眼眶。
但是,我摇了摇头,抑制住了魔力。不行,我向艾丽塔承诺过不会随便使用这样的力量的。
扒开树枝,总算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娇小背影。
原来在这里啊。轻轻地叹了口气,本来有些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安心与怀念交织起来的感情占据了我的心,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酸楚。
“艾丽塔。”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我迎了上去。听到我的呼喊后,艾丽塔也转过身,雪白的头发在空中飞舞着,逐渐露出正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愣住了。不,这种说法似乎并不合适,因为那并不是脸,而是一具森森的白骨,白骨中空无一物,原先看起来整洁干净的法袍也一下子变得残破不堪,白色的头发先是变成亮银色,然后变灰,又一缕缕地掉落。
“不,不……”
心像是被掐住了一样,沉重不已,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遗骸。但是突然,眼睛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那是一双纤细的手,微微有些冰冷。
“我在这里哦,勇者大人。”
银铃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娇小的身躯贴上了我的后背。一切都仿若隔世,意识有一瞬间似乎断线了,我的动作被强行定格下来,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
“你到底是……”
明明有着与艾丽塔同样的气息与声音,怎么想都只能是艾丽塔,但我却动摇了。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说不出口的违和感,让我感到不知所措。真的是艾丽塔吗?我不禁怀疑。
不一会儿,遮住我的眼睛的双手松开了,骸骨也消失不见,但柔和的景象被黑色的沙漠所代替,天空失去颜色,变得混浊不堪,枯枝,荆棘飘浮在半空中,就连风也变得灼痛。
我转过身,也许是想看清背后的少女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面前的风沙几乎要刺破眼睛。但是很快,我就为我的选择付出了代价。出现在眼前的,是数十位穿着相同白色十字法袍的女性,围绕在我身旁,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唯独脸的部分像是被刻意地抹去了一样。
“看啊,勇者大人,我们就是,因你的选择而诞生的圣女哦,请好好看着我们。”
为首的像是艾丽塔的女性似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而她背后的女性们也都发出了机械般的笑声,笑声富含感情却又不含感情,就像是,人偶的控诉。
“不,我,并没有……”
突如其来的场景转换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支支吾吾的表达着源于本能诞生的否定,即便如此吐露出的言语仍旧少得可怜。
“难道说,勇者大人看不到我们吗?好悲伤,我们不是在勇者大人的期望中诞生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将勇者传承下去,我没有想过会产生这样的悲剧……勇者是神明所创造的,我无法改变,但圣女是,我创造的吗?
“正是您创造了我们呀,勇者大人,如果您当初没有消失的话,我们也就不会诞生,您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的救主。”
“圣女”们开始逼近了过来。她们的身体急速地变得衰老,皮肤变得斑驳,但面容依旧像是被抹去了一样模糊不堪,伸出枯瘦的胳膊,嶙峋的手指紧紧地扯着我的衣服。
我想要挣扎,但这些看似枯枝般的手臂却像铁索一般坚韧,将我牢牢地束缚了起来,疯狂的气息从那些看不见的面孔中透露了出来。
“所以,请您消失吧,勇者大人,就像那些离开人类的神明一样。让我们喰食圣体,啜饮圣血,您的生命将与我们同在。”
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灼热的浪在我脸上翻腾,那双手简直就像铁钳,几乎要扭断我的脖颈。要,窒息了……心跳先是变得极快,又逐渐慢了下来。求生的本能终于挣脱了理性的枷锁,黑色与紫色交织的魔力像眼泪一样流了出来,弥散在空中。
一瞬间,眼前所见之物皆化作齑粉。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手臂也都无力地落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带有血腥味的空气,破坏之魔眼迅速地收敛了起来,心中的罪恶感让我忍不住想要呕吐。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呢,勇者大人,是你摧毁了她们。”
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刺耳,由于吸入了过呛的烟尘,我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肺部也许被灼伤了,疼痛让我难以呼吸和发声。痛苦,很痛苦,但是,无可奈何,这就是我的罪业。
“……你,你究竟,是谁?”
就算再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黑暗中,“艾丽塔”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她由衷的感到可笑的事情。
“还没有发现吗?勇者大人……”
“艾丽塔”笑着,身上黑雾翻腾,散去,出现的是一副娇小的女孩的样子。仍然是雪白色的头发,只不过看上去非常稚嫩,病态的白色肌肤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唯有嘴唇有那么一抹红色,还有镶嵌在眼眶中的两枚幽紫色的宝石,十分的妖艳可人。
对于眼前的少女,自己绝非没有印象,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甚至能够倒映出黑发的青年的澄澈。只是就像吟游诗人的叙事诗一样,过于戏剧性罢了。不,不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但即便内心再怎么否定也无法改变少女即将脱出口的事实。
“我就是你啊。”
……
“柯罗薇小姐!喂,柯罗薇小姐!”
“……啊,我在。”
睁开眼睛,景象还是一如既往的模糊,肺部像是好久没有吸入空气了一样疼痛不已,过快的心跳带来短暂的窒息感令我感到头晕目眩,汗液浸湿了睡衣,又湿又热,但是身体却在发冷。
“呼――太好了,柯罗薇小姐,总算醒过来了。没事吧?”
罗莎小姐由衷的舒了一口气,难道说我的状态很差吗?好吧,确实很糟糕,糟糕的不像话。都已经忘记昨天晚上是怎样睡着的了。
“没事了,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我想要坐起身,但是发软的身体却没能回应我的想法。在我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罗莎小姐扶起了我,动作很慢,虽然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身体不适的感觉减轻了。
“如果没事那就太好了。之前柯罗薇小姐可是一直在呻吟,身体也抖的很厉害,看上去非常痛苦的样子,就算是噩梦也太夸张了。”
“是吗……让你看到不体面的样子了。”
“冒昧问一下,柯罗薇小姐,艾丽塔,是您的亲人吗?”
唉?……为什么会知道艾丽塔这个名字,难道是哪里暴露了吗?还是无意识的时候说漏嘴了?
“啊,抱歉,也许这么说太突然了,只是柯罗薇小姐在之前做噩梦时一边呻吟一边喊着的名字,虽然不太清晰就是了。”
“原来如此,梦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确有其人吧,或许对于曾经的我来说很重要,但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丝毫没有芥蒂的撒了个谎,也许我很擅长这个?但是动摇却是真的,老实说,我现在很茫然,果然我还是太自傲了,傲慢到一位可以凭借着这样稚嫩的双肩去承担如此无与伦比的罪责。但是,无可奈何呢。
“柯罗薇小姐,艾丽塔,是那么会让您动摇的存在吗?”
“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
我觉得有些苦笑不得,果然还是没能适应这样的身体吗?喜怒形于色,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再正常不过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强求。
“眼睛里有那样的光泽,恕我失礼,与您缺失的表情与视力相比,您的眼神能够传达更多的东西。”
“唉,印象中罗莎小姐是这样的毒舌角色吗?”
“只是玩笑,您不必在意,但是参考价值并不是没有。虽然这样可能对现在的柯罗薇小姐有些勉强,但我觉得您需要展现出更多的笑容,更加自然,平缓地释放自己的感情。这样有益于您的身心健康。阴郁所积累起太多的压力可能会压垮您的精神。”
罗莎小姐语气意外的认真,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一直都不是那种阳光的人,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艾丽塔以外,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为了避免被麻烦的家伙缠上会刻意摆出一副阴沉的脸,之后就变成习惯了。但那个时候我觉得除了艾丽塔以外其他人都不重要,或是拿这个来安慰自己,所以也没怎么注意。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和艾丽塔永远分离的一天。也许是勇者时期的职业病,在翻天覆地的变化时,我一般会把它暂时过滤,直到情况安定下来,有闲暇去理会它时,大脑才会继续处理这部分信息。这也是我对于某些特定事项后知后觉的原因。
与安纳托利亚先生的相遇,给了我与艾丽塔在一起时的感觉,但又十分不同,也许是立场改变了吧。“也许这样也不错。”以前面对那些喧闹的人们偶尔会生出的感慨,现在却无时无刻的包裹着我。
大概,我对安纳托利亚先生一见钟情了,当然,是友情意义上的。虽然我渴望着爱情,也因为错过了机会而懊悔不已,但是,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我……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要平缓的释放感情吗?如果没有过去的桎梏的话,也许能够做到吧,但是我无法像书精灵一样封存自己的记忆,我也没有那样的资格。但是,为什么我无法彻底压抑自己的感情呢?就像以前那样。这也是诅咒吗?
所以,我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感情,尽可能的去尝试一下,即使是用雏鸟那样稚嫩的翅膀。
“罗莎小姐,你愿意做我的……”
朋友两字还没有说出口,突然,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的疼痛就打断了,那是从灵魂开始,传导到肉体的每一根神经的疼痛,一瞬间,也仅有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怎么了?柯罗薇小姐?”
姑且,说明一下情况吧,在罗莎小姐的帮助下我已经换上了私服。目前罗莎小姐正在帮我梳头,看到我突然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前倒去一定相当惊讶吧,头撞到梳妆台我也很痛的说。
“没事……”
记得戒律中有永远交不到女朋友一说,原来一般的女性朋友也不行啊。这个仇我记下了,人渣色魔托斯,一定会在你的墓边多吐口痰的,话说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太好意思呢。
“要说柯罗薇小姐啊,感觉就像妹妹一样呢。”
嗯?
扶着由于碰撞而微微隆起的额头,因为听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我发出了不太像样的疑惑的声音。
“啊,抱歉,请忘掉它吧。”
“罗莎小姐对我,有着家族一样的情感吗?”
“非常抱歉,并不是这样的,只是比喻而已。”
“是这样啊。”
感觉内心微妙的有点失落,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被称作亲人的人了。真奇怪,以前的我从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亲人的话自从父亲母亲遇害后也就消失了吧,作为混血的我是不会被任何一方所接纳的。能称得上亲人的,就只有艾丽塔,但是现在,谁都不在了。
“虽然不是像家族那样强烈的羁绊,但是由义务与责任而诞生的超越一般人的感情与爱却是真的,说起来,柯罗薇小姐真的很可爱呢,让人不禁的想要去疼爱或者捉弄的可爱。”
“……这算是在捉弄我吗?”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语气也变得干巴巴的了。如果要说我现在的感受的话,那大概是感动吧,同时还有一些愧疚与复杂。我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吗?如果说我现在被光芒所照耀着,那么我所背负的一切,又算什么呢?不由得,鼻子酸了。
“谢谢。”
“这是我的荣幸。”
伴随着这样一番简短的似乎付有深意的谈话,我的衣着打扮也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状态也已经回复的七七八八。按照原来的计划今天罗莎小姐是要带着我外出的,一直泡在书里尤其还是些刻板的知识里未免有些不利于身心的成长,这是罗莎小姐说的。
虽然身体上我已经没有成长的空间了,但在精神上会努力跟紧时代的步伐的!这么说着的我打算继续沉浸于书中,但是因为罗莎小姐的态度很强硬所以我就放弃了。
“柯罗薇小姐,你注意到了吗?昨天晚上的异变。”
异变?好像朦朦胧胧的有些印象。
“就是天上突然出现的巨大的光束。紧接着大气魔力指数开始急剧上升,现在的话已经超过了正常人所能够承受的水平了。”
“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我们……”
虽然我也算不上正常人来着。
“这座宅邸有着高级圣域存在哦,能够净化范围内的魔力,抹消它们对人体的危害,只不过布置起来颇费心力。”
“所以,昨晚,不是梦呢。”
也许是那场存在感强烈的梦境所致,对于昨天晚上的景象我都感觉朦朦胧胧的,直到刚才潜意识中也一直把它当做梦境的一环。
“难道说您感知到了什么吗?”
“不,只是察觉到了魔力的变化而已,浓度突然变高让我吓了一跳呢。”
其实倒是没有被吓到,但是惊讶却是真的。
“您对魔力真是比寻常人要敏感得多呢。那么,直接说结论吧,昨晚的那束白光很有可能就是法夫纳的吐息。”
“法夫纳的吐息?邪龙法夫纳吗?传到这里?那么,安纳托利亚先生……”
竟然真的是法夫纳啊……真是抽到下下签了。也难怪大气中的魔力会突然上升,如果是那个几乎像太阳一样的魔力炉的话。在收集到足以成长的魔力后,法夫纳的魔力会一直膨胀。已经波及到这里的话,就说明……安纳托利亚先生,请不要有事啊。
“是的。非常抱歉,我并不清楚那边的情况,但是我相信勇者大人不会有事的。由于事发突然,圣城外围的大圣域还未完全升起就已经被突破了,现在人们都在向圣光大教堂和圣三一广场靠拢。芙丽叶女士和大部分的女仆都作为志愿者去帮助伤患了,这座宅邸也会收纳一部分的伤员。”
“情况真的非常糟糕吗?”
“目前看来是的,实际上到底怎样除了勇者大人以及他的讨伐队以外无人能够拿捏,圣教会似乎也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
“……所以,有什么我能够做的吗?”
“柯罗薇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是只要您能够平安便好。”
果然是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勇者了,现在的我,就连自己都没办法掌握。不自觉的,拳头捏紧了。但是,至少,我想要……
“罗莎小姐,您是专门负责照顾我的女仆,对吧。”
“是的,怎么了?”
也许我突然使用敬语而使罗莎小姐感到困惑了。
“您昨天也说过今天要带我出去,对吧。”
“是这样的,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就算有褪魔之戒……外面还是太混乱了。”
“抱歉,只有这个,我想请您,满足我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