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三人靠近了塔露拉。陈已经在塔露拉面前站了有一会儿了,复杂又略带忧愁地抿嘴望着塔露拉,而塔露拉不看她,专心地看着走过来的三人,按着刀柄静静地等待。
博士站定,五人在防线前30米处对峙。
“整个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加上四位干部,突破不了一个制药公司的防线——这支队伍用来攻占一座乌萨斯除皇城外的大型城市都绰绰有余。罗德岛,你们真的是制药公司吗?”塔露拉从喉咙里轻笑一声,垂下眼帘。
“你还不明白吗——你在罗德岛和龙门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感染者作为内应。”博士一语点明。塔露拉一怔,的确,在切尔诺伯格的成果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城内的感染者作为里应,14号城区的逃脱未遂也是。
“但罗德岛的实力还是远超一个制药公司——不如说,你们其实是安全承包商?”塔露拉指尖火焰微升,在指间流淌。
“这是因为陈警司带着近卫局在协助我们。”轻风拂起阿米娅的大衣,露出里面的“RHODES ISLAND”的字样。她裹紧大衣,回应塔露拉。
“呵——”塔露拉冷笑一声,火焰骤然增大,在她身周流淌,“魏彦吾那老东西欠我的,还有整个龙门,我总会自己拿回来。”
“罗德岛在你的计划中是什么位置?”博士问。
“三个领导人齐在场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问吗?”
“罗德岛已经不是刚陷入切尔诺伯格的那个罗德岛了。”博士隐隐警告。
“哦?是吗?”塔露拉不屑地将身周火焰聚成一个小火球,甩向前方。博士侧身躲过,后方4区的蛇屠箱见状立刻开启壳状防御阻挡。弹珠大的火球蕴含着恐怖的能量,阿消举起水枪喷射,但水被迅速气化,火球余威不减地砸在了盾牌上。
“呜——大火扑过来了!”阿消和医疗干员立刻冲上去查看被砸翻和轻度烧伤的蛇屠箱。
“不还是不堪一击?”塔露拉随手甩去指尖残留的火焰。
“……”博士沉默。
“还要阻挡我吗,罗德岛?”塔露拉不屑地问,“你们——致力于感染者与普通人和平共处——这是你们的宗旨吧?我怎么看着,你们是想将感染者全都杀光,然后就——天下太平?你这么喜欢杀感染者,不如先把你旁边那只小兔子给杀了?”
“……”
“不说话?你们不是说要研制对抗源石病的药物吗?研制好了吗?”塔露拉步步紧逼。
“那你们呢?攻占一座又一座城市,引起恐慌和不安,你们又有什么目的呢?占领全世界?建立一个全部由感染者组成的新政权?你们会怎么对待普通人?也让他们感染上源石病,让全世界在痛苦中死去?还是流放他们?亦或是奴役?还是说,像你们的组织名一样,将你们的‘混乱’整合进这个有序的世界?”凯尔希向前一步,凌厉的盯着塔露拉问。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呵,我只是与用我手中的棋子——整合运动,和我的棋艺,与全世界对弈,换取有分量的、能让那群蠢货心不甘情不愿地与感染者平起平坐的筹码。”
“以无数无辜的人的牺牲?”
“乌萨斯人没有一个无辜。”塔露拉冷冷的说。
“那龙门人呢?”凯尔希又逼近一步,博士伸手拉住她让她不要冲太前。
“只是魏彦吾欠我一点东西而已——至于龙门,本来就该是我的。”
“所以,你就为了你的一点债务,怙感染者人权,以整合运动为棋,置龙门于水火?”鼠王凌厉的声音从旁传来。
“老顽固,你只是对你的贫民窟念念不忘罢了。”塔露拉回击道。
“呵,我只是视龙门下城区13~15区若己出。”
“这还是改变不了你们对感染者的严苛。”
“是吗?那为什么你们整合运动在追捕米莎时会被那里的感染者拦截?”
“那——只是一群害怕近卫局找上门的懦夫。”塔露拉略微迟疑了一下。
“你随便说他们什么都行,但显而易见,龙门并不欢迎你们。你们可以在切尔诺伯格揭竿而起,但并不代表你们可以在龙门呼风唤雨,龙门的自由、开放、包容是你们的一大阻碍。”
“切,你应该庆幸我下令的是占领龙门而不是摧毁它,否则龙门将成为下一个切尔诺伯格。”
“切尔诺伯格的毁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天灾,仅凭整合运动就想摧毁它?如果说破坏,那么你们经过的地方已经遍体鳞伤了。”鼠王指出了关键点。
“……但我们有实力打下龙门,即使龙门会变成一座死城。”
“让我猜猜,是不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段?”鼠王讥讽道。
“我解决罗德岛后,你们可以试试。”塔露拉冷冷地说。
“罗德岛虽然没有龙门黑的红的什么的底牌,”博士意味深长的看了鼠王一眼,“但也不是立于必败之地。”
“如果有,你们还会狼狈到在切尔诺伯格丢下……一个很优秀的战士?”塔露拉嗤笑道。
“现在的罗德岛已经不是刚陷在切尔诺伯格内时的那个罗德岛了。”博士反驳道。
“……那么,如果我们赢了,你必须立刻解散整合运动并且永不加入其它反抗者组织。”博士并没有解释什么,略作迟疑后说。
“嗤——可笑,那如果我赢了呢?我可以请罗德岛各位自裁吗?”不过,无论你答不答应,罗德岛——都将不复存在。”塔露拉又嗤笑道。
“我们会赢……从……一个新加入罗德岛不到10分钟的干员,在龙门保卫战那天,失去所有力气死在我怀里时,我们就已经赢了……”博士的语气不再平静,掩藏了一丝哀伤。
“哦?”塔露拉饶有兴趣地问。
“她的遗愿很简单——她嘱托我阻止已经误入歧途的整合运动,和带着它走入歧途的暴君——塔露拉。”博士用缓慢而又坚定的语气说,“8星干员,霜星,牺牲于龙门保卫战。”
“霜星?”塔露拉问了一句后又没了下文,她沉思着什么。
“现在是季冬,乌萨斯北方应该有地方在飘雪吧……那里,是霜星的故乡,也是雪怪小队的故乡。在龙门的时候,雪怪小队为了能让霜星平安撤退,殊死抵抗。”博士开始回忆在龙门战斗的那段时间,然后慢慢地又说:
“最后,我扶起一个奄奄一息的雪怪,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那个人笑了:‘罗德岛的博士,我和你后面那个小兔子的关系很好,但我们仍然不会后退半步。’他拉下面罩,他的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疤痕。他又说:‘这些,都是那些乌萨斯人留下的……在我抽到黑签的那一天,大姊在刑场上把我救下来了。我们雪怪小队,大部分都是她救下来的,我们……一直欠她一条命啊……’然后,他就死了……我们会全力以赴地去实现他们的愿望——即使付出生命,在所不惜。”
“所以?就为了一个雪怪小队和一个濒死加入罗德岛的干员,你们就要拼命?”
“也许她说的没错,罗德岛要么出名,成为众矢之的,要么隐姓埋名,永远默默无闻——感染者组织就是这么上不得台面。但我们不恨泰拉,因为人性就是这样。”
“你失忆之后的遭遇?”
“凯尔希怀疑我,我不信任一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罗德岛,魏彦吾顾忌身为感染者的我们,其实没什么,只不过是人天性多疑而已。人们对感染者避而远之,生怕自己会感染,怀疑感染者都是一些失去理智的疯子——这种恐惧和猜疑,才是导致感染者地位低下的真正原因。这很难扭转,可能搭上我们的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
“那这不更说明了整合运动存在的必要性吗——强行把那群家伙拉倒谈判桌前。”塔露拉似乎想拉拢博士。
“我们不会成为起义军、反抗军,我们会坚持下去,寻找解决方法。暴力不会解决问题,只会加深偏见。霜星与我们接触不多,却愿意相信我们能阻止整合运动——知道吗,有句老话,叫士为知己者死。她以生命为代价为我们上课,她有的是机会,灭杀我们一走了之,但她没有。‘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我们现在像雪怪小队一样了,我们也欠霜星星一条命,欠泰拉一个救赎。”
博士说到这里顿住,拿出两个小东西——两颗奇怪的糖果。
“来一颗吗?她口袋里剩下的。”
“……霜星的辣糖?”塔露拉换上了一副微妙的表情。
“你也吃过?”博士将一颗含在嘴里,作势要抛出另一颗,示意塔露拉接住。塔露拉撤去高温,接住了糖。
“不,我没吃过,她还不敢把玩笑开到我头上。”塔露拉品尝着这个怪异的味道,说。
静。周围不时发出噼啪声。枯草燃尽,微弱的余焰倒映在众人眼中,跳动着诡异的光芒。良久,博士才说:
“那天,我没有去焚化炉。我买了一个冰棺,把她冰封起来了。不得不说,为了维持不让源石破坏她身体的低温,那玩意耗电快比上一个发电站的发电的电量了。但是就算全罗德岛的干员手摇发电,我也要让它运转。刚才星熊督查把源石护送到以后,我先补满的是发电站的燃料。”
“让大家瞻仰她的遗体?”
“我每天都去看她,她在里面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我每次看到她,她就会提醒我,我们为什么而战。”博士凄惨地笑了,“想一想,我已经几乎忘却了这个世界,但是我的干员,ACE,为了一个已经不记得他的人的逃走,付出了生命,我的敌人亦然。我早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我欠他们的太多了,我只能用实际行动去缅怀他们,阻止这个世界滑入深渊。”
“那可惜了,说的不错,但我还是要说,该还的就得还,该清洗的就得清洗,整合运动是一枚足够强大的棋子——我可以用它攻下足够多的——让感染者与普通人平等相处的筹码。”塔露拉淡淡的说,“现在,只有用暴力,才能把那群家伙拉到谈判桌前。”
博士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最终缓缓地说:“扬汤止沸,一意孤行之徒。”
塔露拉周围温度急剧攀升,火焰暴起她以睥睨天下的气势,挥出灼热的刀锋。
一道红芒挡住了她。
陈从塔露拉出现时就感到了赤霄在躁动,在不安,它的渴望纤毫毕露。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陈还是有些目眩。魏彦吾,这就是你所谓的“那个时刻”?她能感到,只要她轻轻一拔,赤霄就会滑出刀鞘,尽情宣泄威力。真的要……兵戎相见吗……不,不。但她的手仍然握住了刀柄。
“退后!”陈大喊,赤霄弹出刀鞘,陈紧握刀柄,狠狠地击在塔露拉的刀锋上。
“铿——”双刀相鸣,塔露拉眼底掠过一丝惊异。陈低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握住赤霄。“哗——”双刀分开,陈微微喘气,额角流下一滴冒着热气的汗。
“就连你也……等闲变却故人心吗……陈晖洁,我们,到此为止吧。”塔露拉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同为感染者,又曾为姐妹,如今却殊死搏杀,她狠狠挥刀,一道凝聚着愤恨和痛苦的火芒逸散出去。
陈一直在凝聚力量,塔露拉的话也让她十分无奈,但是在龙门和姐妹中,她必须选一个。源石技艺缓缓启动,红色光点聚拢,在塔露拉出刀的瞬间,她也纵刀斩击。
十多米长、半米深的刀痕呈弧形从塔露拉两侧延伸出去,火芒被消融,塔露拉脸上渗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这刀威力无穷的斩击,彻底斩断了塔露拉最后的人性,她彻底发怒。陈并不想伤害塔露拉,但她也没想到赤霄全力以赴的威力这么大。在梅菲斯特处试刀时,因为赤霄不配合,她并没有发挥出赤霄的最大威力。
两把刀迅速绞合在一起,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见刀光。二人的刀法极为相似,令人又有看镜像的感觉。
“够了!”塔露拉低吼,拿出所有实力一刀劈下,陈挥起赤霄抵挡,但却被击退三步坐在地上,赤霄脱手飞出插在身畔,火芒余势不减地冲来。
陈瞳孔中火光急速放大,她苦笑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静静地等候。
黄沙漫天,高温被均匀散开,鼠王的声音响起:“年轻人,轮不到你送死,那把破刀还给魏老二,他真不怕这把刀把你吃了,回去我收拾他。”
陈勉强笑了笑,拔出赤霄,收刀入鞘。
塔露拉心中又开始五味杂陈,她恨陈没死,但又庆幸陈没死,她最终挥刀,将复杂的感情宣泄在鼠王身上。
“她的心中有悲伤……有愤怒……有庆幸……她……好复杂。”阿米娅轻轻地说。
“罗德岛的兔子,我劝你收起你的能力,不然我现在就一刀劈死你。”塔露拉显然听见了,恐吓阿米娅道。
阿米娅没有辩解什么,鼠王聚起沙盾,挡住塔露拉的刀,高温在沙子中消弭。沙子对她的能力有克制作用,塔露拉看出来了。她脚下出现了一个沙坑,但是马上迅速熔化又冷凝为一大块固体。只要温度足够高,沙子克制也没用。
“我这是第一次被人逼到show hand,恭喜你们能见证我的实力,那我就允许你们——先去偿还魏彦吾欠我的债了。”语毕,塔露拉将刀插入地中,然后狠狠拔出。
“岩浆?不可能,这么浅的地表怎么可能有岩浆?”
“当然没有啊,我现烧的。”塔露拉嘴角划起弧度,岩浆逆行而上缠绕在刀身上缓缓流淌。
“唔——威力,大了好几倍!”鼠王的沙盾被轻描淡写地扫破,灼热的钝刀拍在胸口,鼠王感觉呼吸都一滞。
阿米娅伸手为鼠王拦下余热,博士伏在阿米娅耳边说了些什么,阿米娅错愕的看着博士,而博士坚定地点了点头。
阿米娅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手上的戒指开始发红,凯尔希脸色大变:“阿米娅,回来!博士,你疯了!”
塔露拉显然注意到了实力不断攀升的阿米娅:“怎么,兔子急了,要咬人了?”
凯尔希伸手去抓阿米娅的手,但博士一把打掉:“凯、尔、希、医、生!我向你保证,阿米娅不会有事!”
“你的保证有什么用!她死了能用你复活吗!”凯尔希不顾形象地大吼。
“我说,你们闹完了没有?”塔露拉不耐烦地看着二人争吵。
阿米娅十枚戒指齐声脆响,然后碎裂,纷落在地上。凯尔希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她安静下来,站在阿米娅身后,准备看看博士到底有什么信心。
阿米娅闭上眼睛,手臂平举,指向塔露拉,指尖射出黑色的法术光芒。
“精二满Rank奇美拉满级……”博士低声念叨着什么,看见凯尔希回头看他,急忙闭上了嘴。
塔露拉慌了,因为这些黑色的法术根本无法阻挡,它们见缝插针地打在身上。几个呼吸下来,她便已经伤痕累累。
“可恶,这是什么——”塔露拉极度恐惧和烦躁,她高举起刀,用尽所有力气一刀劈下。
“喀嚓——”阿米娅本就不坚固的护盾破碎,她失去所有力气,软到在凯尔希怀里。
“博士……不行啊……我还是失败了……”阿米娅虚弱的睁开眼睛,对博士说,“以后的路……我要抛下博士了……”然后又阖上双眼。
“博士,这就是你所谓的保证吗?”凯尔希淡淡的说。
博士托起阿米娅的手,打开可露希尔给他的小盒子,轻叹:“这就是我的保证啊,誓约之戒。”他拿出戒指,轻轻套在阿米娅左手无名指上。
“哎呀?博士已经准备好要和我一起度过后半生的时光了吗?那——我就接受博士的好意啦!”阿米娅再次睁开双眼,蓝绿色的眸子空洞地看着博士,欢快地说。
“阿米娅,你!?”凯尔希难以置信地惊呼。
“呜啊!我都说了些什么啊!”阿米娅的眼睛恢复神采,她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羞涩地捂住脸。
这就算精三了吧,博士想。
而一边,伤痕累累、几乎竭力的塔露拉静静地看着这些,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