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酩酊大醉的小狗子盖上被后,真幸走出房外,坐在廊下,望着夜空中半隐半现的月亮沉思。
「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出口,是不是?」真备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
真备在真幸身边坐下,说道:「别装傻了,我是说你想远赴唐国的原因,除了陪小狗子和见仲麻吕之外,还有一个。」
真幸苦笑道:「还是瞒不过您呢。」
「这是因为我也身在其中,感觉就特别敏锐呀。」真备说道。
真幸叹道:「宦海浮沉原是梦,真备叔叔和玄昉大师相交多年,难道还是参不透这个禅理吗?」玄昉是昔年与真备、仲麻吕一同赴唐留学的僧侣,与真备一起回国后,受到当时天皇的重用,但已在十七年前圆寂。真幸原想以佛理劝导真备,话一出口才发现失言了。因为玄昉与真备同受权臣藤原一族的排挤,宦海浮沉多年,提起此人恐怕会更让真备情绪失控。
果然,真备的眉毛开始剧烈地抖动,大声喝道:「提起玄昉的事,我就生气!若不是藤原一族,我们两人何以会受到贬谪的命运?如今上皇总算看清藤原仲麻吕的真面目,扳倒藤原一族的势力指日可待,我真备是绝不会在这场战斗中缺席的!」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由愤恨无已到意气风发,那舍我其谁的气概,和之前为往事苦恼的模样,简直大异其趣。
真幸看着真备,在心中悄悄叹了一口气。该说是自己的开解成功,让真备从往事的桎梏中解脱,全心投入这权力的战场吗?他突然想起前几日被天皇秘密召见的情景。
「日本将要发生大事了。」天皇开宗明义地说。
真幸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幸,朕需要你的帮助。」天皇再次开口道。
真幸仍然没有说话。
天皇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上皇宠爱道镜和尚,竟剥夺了朕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力,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上皇和道镜的关系十分暧昧,她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命令朕!朕希望真幸你能够站在朕和惠美押胜的一方,共同对抗上皇和道镜!」
惠美押胜即是藤原仲麻吕。他因着拥立大炊王的功绩,被赐名为「惠美押胜」--取其有施恩为美、禁暴为胜之意--更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政大臣,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然而就在这时,出现了因替上皇治病而受到万般宠幸的僧侣--道镜。失宠的惠美押胜透过天皇表达不满,上皇大怒,于是颁布了亲自处理赏罚等国家大事、而天皇与惠美押胜只需处理日常祭祀之类小事的宣言。天皇与上皇两个阵营的斗争,就此全面展开。
为了争取己方战友,双方各显神通;但掌握实权的上皇一方,显然胜算较大,也得到了较多人的依附。天皇能依凭的,除了惠美押胜的藤原一族外,就只有自小一起长大的真幸了。
但真幸对做官没有兴趣,此前对天皇的任命一一婉拒,面对天皇的请求,亦只是淡淡地说:「陛下本是无人闻问的皇子,是因为惠美押胜的私心,才成为统治日本的至尊,不是吗?说穿了,这些年的帝王生活,只不过是惠美押胜手中的傀儡罢了。既是如此,失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皇闻言,低着头没有说话。
既然现实如此残酷,又何必执着于权力的皮相呢?这是真幸想开解天皇的方向。但他明白这不足以使天皇远祸。即使天皇愿意放弃皮相般的权力,但惠美押胜一党是绝不会放弃天皇的……
「局势恐怕要动荡起来了。」真备的语声,让真幸回到了现实。
「嗯。」真幸望着渐渐西沉的月亮,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不去向天皇辞行吗?」真备问道。
「不了。」真幸道:「我只是个小人物,没有这个必要。」
「是吗?」真备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真幸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呀,时候不早了,我得趁着黎明前去补个眠,早上还得赶着去跟慕容先生回复呢。真备叔叔,失陪了。」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这没说出口的第三个理由,也许才是最关键的吧……」真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