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待得李豫及在场宾客坐定，慕容业敲响了殿中的铜锣。
锣声响处，几名乐师在程元振的带领下进入大殿。
须臾，磬、箫、筝、笛、琵琶的乐声响起，清丽淡雅的音色，氤氲缭绕的烟雾，营造出虚无缥缈的仙境。一名头戴步摇冠，身着羽衣霞帔的女子，由烟雾中缓缓旋出；只见她舞姿轻盈柔曼，飘逸敏捷，月白裙上缀饰的各色宝石，随着她优雅无比的动作，在满殿烛火映照下熠熠生光，耀得众人睁不开眼来。
──天上的仙女，不过就是如此吧？
小狗子正在暗自赞叹，忽觉那仙女向自己望了一眼，大吃一惊，连忙抓住真幸的手，说道：「真幸，真幸！她为什么瞪我？」
真幸暗笑这家伙不解风情，竟把人家抛的媚眼当作怒目了。不过，这道眼神却也解开了他心中的部分疑惑。
李豫望着仙女跹蜷的舞姿，忘情地打着拍子，一派沉醉的模样，眼中又是骄傲，又是爱怜横溢。当年真幸被选为「有史以来最年轻遣唐使」时，安麻吕目中也是同样的眼神。至此，真幸心中那另一部分的疑惑，也悉数解除了。
只听得乐声愈转愈急，仙女也愈旋愈快，便在此时，笛声突然拔了个尖儿，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众人正以为已经结束，却听得琵琶声嘈嘈切切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鸟鸣泉流，那仙女轻启朱唇，唱道：「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正是张说的〈华清宫〉。一曲唱罢，怀抱琵琶的乐师将弦当心一画，裂帛般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乐师抬起头来，朝着郭暧嫣然一笑。
「升、升平？」郭暧失声叫道。原来这弹琵琶的乐师，正是李豫的爱女、郭暧的未婚妻升平公主。
升平公主放下琵琶，牵起那仙女的手，两人在李豫座前盈盈拜下，说道：「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豫心花怒放，起身携住两人的手，笑道：「果然是朕的一双宝贝！」
真幸悄悄对小狗子道：「你还不知道那仙女是谁吗？」
小狗子愣了半晌，问道：「是谁？」
真幸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揭晓谜底，却见那仙女已经走到两人面前，纤纤玉手拿着酒杯，「华阳敬两位贵宾。」眼波流转，尽是妩媚风情。
「华、华阳？」小狗子大惊失色：「妳、妳是李副使？」
华阳公主盈盈一笑，说道：「不好意思，现在才告诉你。本宫先干为敬！」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玉般的脸庞立刻泛起一片酡红。
小狗子望着华阳绯红的面颊，竟呆呆地说不出半句话。
李豫道：「华阳这孩子就是调皮，还望两位海涵，别跟她计较才好。」
升平公主插口道：「父皇，依儿臣看，华阳皇妹胆大心细，并没什么不好啊。儿臣虚长她两岁，却不敢扮男人上街去呢！」
郭暧闻言啐了一口，道：「你是没胆子扮男人上街，恐怕只有在家里撒泼的胆子哪。」虽说公主还未过门，但她的刁蛮事迹却也见了不少，郭暧忍不住调侃起来。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郭暧！」升平公主跺了跺足，望向父亲，「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
郭暧见未婚妻当殿告御状，牛脾气发作，叫道：「皇帝有什么了不起？我爹爹还不想做呢！」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出口，郭子仪当场面无人色，立刻赏了儿子两个巴掌，扯下腰带捆了儿子，跪在李豫面前，口称死罪。
郭暧扬起高高肿起的脸颊，挺直身子叫道：「皇上明鉴，难道我说错了吗？」
「暧儿！」郭子仪见儿子如此不受教，气得一脚把他踢倒，连连叩头。
李豫看看女儿，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未来女婿和亲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有意和郭子仪亲上加亲，因此将爱女许配给年龄相当的郭暧，没想到郭暧这小子心直口快，说话全不顾后果，竟当着群臣的面说出如此令他难堪的话，真是成何体统。
程元振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高兴。他早觉郭子仪功高难制，因此在李豫初即位时，便在皇帝耳边大嚼舌根，使得郭子仪副元帅的职务遭到解除，改任前朝肃宗皇帝的山陵使，督工皇陵的建造。然而李豫自为藩王时，即与郭子仪并肩作战，两人既是君臣、亦为战友，未来还要当亲家，即使郭子仪不再掌握兵权，恐怕仍具有左右朝政的能力。今日郭氏父子当殿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啻天赐良机，怎能不趁机落井下石一番？
于是程元振踏上一步，朗声说道：「启禀皇上，郭子仪素来自诩功高，早不将您放在眼中，如今他父子当着群臣面前公然藐视君主，可见郭子仪确有反意，宜从重论罪！」
慕容业听了程元振这番搧风点火的言论，心中不禁涌起了强烈的厌恶。他在郭子仪麾下虽只是挂名，且此人未来也可能成为他的阻碍，但眼下对他来说，除去任羽才是当务之急，他可不想模糊了焦点。于是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启禀皇上，郭子仪乃三朝元老，平乱功高，他若有野心，这天下哪里还姓李呢？相信圣心必能明察郭子仪公忠体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慕容业为自己说话，郭子仪忙拉着儿子连连向李豫叩头，高呼：「臣郭子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豫本就不信郭子仪可能谋反，只是郭暧大闹殿堂，令他万分尴尬，如今慕容业声援郭子仪，尽管话语有几分刺耳，却也算是个下台阶，于是顺势说道：「郭爱卿与朕共事多年，历经患难生死，朕也不信他会谋反。郭暧之言，只是小孩子心性，作不得真。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郭爱卿你就别在意了。」
郭子仪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说道：「臣教子不严，今后定当严加管教，以谢圣恩！」
「不过，」李豫道：「郭暧出言不逊，朕要罚你在家思过一个月，你服不服？」
郭暧听了程元振的话，知道事关重大，再也不敢嘴硬，便只是叩头谢恩，「郭暧叩谢皇上恩典！」
「还叫皇上？」李豫佯怒道。
「是！」郭暧叩头道：「多谢父皇恩典！」
「好，好！」见事情圆满解决，李豫心怀大畅，对女儿们道：「华阳、升平，再来一曲霓裳羽衣吧！」
「霓裳羽衣？适才跳的舞蹈就是霓裳羽衣舞吗？」小狗子问道。
李豫笑道：「是啊，皇爷爷告诉我，这可是他从月宫中带回来的喔。」传说玄宗皇帝梦游月宫时，仙乐飘飘而来，因他通晓音律，遂默记其声，返回人间后谱成「霓裳羽衣曲」，又由杨贵妃创作成舞蹈，于是有了霓裳羽衣舞的流传。
小狗子幼时就听过霓裳羽衣舞的传说，昔日在宫中也常有演出，但像他这种身分低贱的奴仆，只能远远聆听音乐，根本没有机会一睹曼妙的舞姿，如今他成了皇帝的客人，还可以亲眼看到公主的表演，这是往昔的他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华阳公主撒娇道：「父皇，霓裳羽衣刚刚才表演过，宾客们看了也会烦吧。」
「哪儿的话！小华阳跳的舞，朕可是百看不厌啊。」
「父皇，儿臣今晚可不是只表演给您看啊，这么多宾客怕也会希望看看不一样的东西吧，对不对？」她一双妙目望向小狗子，他被看得不甚自在，连忙低下头去。
「皇妹妳是想表演其它的东西吗？」升平公主问道。
「都是本宫在表演，大家看了岂不气闷？」华阳公主双眼滴溜溜地转了几转，望定了真幸，说道：「各位想不想欣赏异国的表演呢？」
真幸知道她在打自己的主意，主动起身说道：「既是公主开了金口，在下也就不好推辞，这就吹奏一首敝国的小曲，扰扰各位的清听了。」语毕，取出天照之笛，凑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在座宾客除了小狗子之外，都是第一次听到东洋的笛声。众人的思绪都彷佛被带到了遥远的地方，浪涛轻轻拍打着海岸，残月下的荒野，无比凄凉。
残月。
慕容业心中一动，望向那漆黑的夜空，果然也有一弯残月，在绯红色的云雾下若隐若现。
此时此刻，那个男人一定又在吹着这种凄凉的曲调了吧。
这曲子为什么听起来如此凄凉呢？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男人放下笛子，抓起他的衣领，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他，「你知道吗？你这对招子，老子看了就碍眼！还有，我吹的什么曲子，不用你来管！因为你不会懂的，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绿色的眼珠，被暴起的血丝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紫红。
－－我不会懂，而且我也不想懂。
慕容业捏紧了拳头。「任羽，这将是你的最后一曲了。」
